血坑堡垒。
“铁砧与麦酒”酒馆。
大战之后的深渊,污浊的空气依旧带著铁锈与硫磺的底色。
这令人厌恶的天空,从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改变。
但踏入酒馆木门的瞬间,那股令人肺部灼烧的血腥味和混乱魔力带来的沉重压力便陡然减轻了许多。
堡垒內部的秩序力量如同无形的滤网,將最恶劣的深渊气息隔绝在外。
笼罩在堡垒天上的铁花构造体不停的將试图涌过来的浑沌魔力清除,在这里至少大家可以免受的无形的魔力侵扰。
空气里瀰漫著更“乾净”的血与汗的气息。
混合著劣质麦酒、烤肉油脂、菸草以及一种类似松木清洁剂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属於前线士兵的“清新”。
酒馆內部出人意料地明亮。
很难想像,这是一座出现在深渊当中的酒馆。
镶嵌在粗糙石墙上的炼金灯球散发著稳定的暖黄光晕,並非刺眼的白光,足以驱散角落的阴影却又不显冷硬。
木质桌椅虽然厚重粗獷,边缘甚至带著战斗留下的劈砍痕跡,但被擦得油亮,摆放得也颇为规整。
墙壁上掛著几幅描绘壮丽山川或寧静森林的拙朴油画——显然是某位思乡士兵或工匠的手笔。
与角落里悬掛的破旧盾牌、磨亮的武器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种刻意的、略显笨拙的“温馨感”,正是堡垒设计者与酒馆主人的用心。
它像一块粗糙却有效的磨刀石,试图在无休止的血色征战中,磨去战士们心中积鬱的麻木与几乎凝固的仇怨。
让他们在短暂的喘息中,找回一丝“活著”而非仅仅“战斗著”的感觉。
虽然不一定有什么用,但至少聊胜於无。
此刻的酒馆比一个月前更加喧囂。
因为那场战爭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银灰色制服的守夜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间偶尔能够看见他们无神的目光盯著面前的空气。
满身伤疤、眼神锐利如刀的復仇者们占据了几张长桌。
这些人沉默地灌著烈酒,或是用沙哑的嗓音讲述著某个恶魔临死前的哀嚎。
只有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们脸上才会扯出一点笑容。
深渊当中永远不缺这样的人。
几个披著深色斗篷、皮肤带著深渊特有灰败色泽的深渊商人,正凑在吧檯旁,与精明的酒保討价还价。
顺便给其他人兜售著一些来路不明但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奇物,其中到底掺杂著些什么,也无从知晓。
毕竟这里是深渊,隨时隨地的战斗都有可能要命,里面或许有什么有害的,或者过量的物质。
但那又有什么关係呢?
不过因为血坑堡垒的存在,再加上开始提供的各种药剂。
兜售这种药物的活计相比以前困难了许多。
而最多的,是穿著血战堡垒厚重、沾满污渍鎧甲的士兵们。
这些士兵都是之前血战堡垒当中的战士,现在他们得以来到血坑堡垒,张望一下这里的不同之处,在这里感受著难得的新奇。
他们粗獷的笑声和豪放的碰杯声是酒馆的主旋律。
不同阵营的人混杂一处,虽然涇渭分明,却少了几分曾经的隔阂,多了一种共同经歷过血火淬炼后的、粗糙的认同感。
“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一个满脸络腮鬍、鎧甲上还带著新鲜焦痕的血战堡垒重斧兵猛地灌下一大杯黑啤酒。
泡沫顺著鬍鬚淌下,他砰地一声把木杯砸在桌上,声如洪钟。
“憋屈了这么多年,老子在这鬼地方砍恶魔砍得斧头都卷刃了,就他娘的是在原地打转。
“上个月那一下,可算是捅穿那帮杂碎的腰眼了!十二座前哨!嘿!砍瓜切菜!”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脸上有长长刀疤的盾卫接口道,他小心地擦拭著自己的塔盾边缘,语气带著其种族特有的冷静,但眼底的兴奋掩不住。
“打完之后反过头去看,那推进速度都觉得不真实。以前?能拔掉他们一座前哨,都得填进去多少兄弟?现在?嘿!”
他忍不住也咧开嘴笑了笑。
“关键是守住了!”另一个身材敦实、戴著牛角盔的矮人战士拍著桌子,声音嗡嗡作响,他是血战堡垒的老兵。
“这一个月,那帮深渊崽子跟疯狗似的扑上来多少波了?老子在新建的哨塔上,看著下面黑压压一片,心里都发慌。
“结果呢?嘿!这新防线,硬得跟卡洛斯尊者的拳头似的。那些狗屁恶魔撞上来,除了留下一地碎肉,屁用没有!”
他得意地晃著酒杯,“磐石防线,名不虚传!这名儿起得好!”
这话引来一片赞同的鬨笑和碰杯声。
前推的防线不仅守住了,而且展现出了远超预期的坚韧,这比一时的突进胜利更让这些老兵们感到安心和振奋。
这证明了上个月的行动不是曇花一现,而是扎扎实实地將秩序的铁钉楔入了深渊的腐肉。
他们確实做出了改变,也確实做出了一些成绩,而不是像曾经那样麻木的防守,在血战堡垒前的战场上,永恆不停的廝杀。
愿意来到深渊参与战爭的,都是已经做好了死亡心理准备的存在。
他们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自己的死亡並没有带来任何的变化。
这一次的前推,就是最好的振奋良药。
“何止防线好使,”一个穿著考究皮甲、手指上戴著几枚宝石戒指的深渊商人凑了过来,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精明地扫视著眾人。
“诸位勇士,你们是不知道,这条新打通的『安全走廊』对我们这些跑商路的意味著什么。
“以前从血坑堡垒运点『土特產』过来,哪次不是提心弔胆?恨不得雇上一整支佣兵团!现在?哈哈!”
他夸张地搓著手。
“巡逻队来回穿梭,两边堡垒的炮火都能覆盖到,路上那些零散的恶魔崽子,跟送菜没两样。
“运量翻了倍,损耗降了七成!这买卖,做得那才叫开心!”
商人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嘘声和调侃,但也透露出这条通道带来的切实变化。
“那你他妈怎么也没说给我们便宜一点呢?狗日的奸商,滚出去!”
“哈哈哈哈,说得对,你们这些狗奸商,今天不买单可说不过去。”
“好!那今天就我来买单!”
“好啊!这才是善心的大商人嘛,哈哈。”
酒馆內又闹作了一团,看来他们確实兴奋。
吧檯后面的老板笑著看著这一幕,擦了擦酒杯。这个月这样的场景时不时的都会上演,他已经习惯了。
“说起来,老子早就想来这血坑堡垒瞧瞧了!”
一个年轻的、脸上带著雀斑的血战堡垒新兵,带著几分憧憬和酒意大声说道。
“都说守夜人这边有各种稀罕玩意儿,还有那……那浮空塔。比我们那边的石头碉堡看著威风多了。
“以前路上太险,队长压根不让咱乱跑。这次借著运补给过来,可算开了眼!那铁花……铁花构造体,盖房子的速度,我的天!跟变戏法似的!”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血战堡垒士兵的共鸣,纷纷点头。
这和那些操纵泥石塑造的魔法师是不一样的。
那是一整个建筑拔地而起,从细节到整体的结构,你都能明显看出是用了不同的材料。
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精灵復仇者,用布小心地擦拭著一把淬毒的匕首,灰绿色的眼眸扫过热闹的人群,冷冷地插了一句。
“高兴太早。通道是通了,防线是稳了。但恶魔还在,深渊还在。这点推进远远不够。”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水一样让周围的热闹稍微降温。
“哈!精灵老哥,你这就心急了!”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矮人佣兵,显然喝得有点高,爬上椅子大笑著拍精灵的肩膀。
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上个月那场仗,打得漂亮,可也打得肉痛啊。
“看看仓库!弹药、药剂、备用装备……消耗得跟流水似的。就守夜人家底厚,我看著都心疼。
“还想继续推?歇歇吧兄弟!让大伙儿喘口气,让仓库填填肚子。下次再说嘍。
“能守住现在的地盘,安安稳稳杀恶魔,老子就心满意足了。这鬼地方,能有一次这样的胜利,够吹好几年了。”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老兵的想法,在血战堡垒漫长的防御史中,主动进攻是奢侈品,稳固防线、持续消耗才是常態。
他们不贪心,眼前的成果已足够珍贵。
酒馆的喧囂声浪仿佛有形的墙壁,隔绝了深渊永恆的压抑。
而在血坑堡垒核心区域,那座由冰冷金属与坚固岩石构筑的指挥城堡內,气氛则是另一种凝重的高效。
城堡最高层的战略会议室,光线明亮而冷峻。
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悬浮在中央,清晰地展示著前推的“磐石防线”以及周边区域。
代表恶魔活动的猩红光点依旧在防线外汹涌,但被清晰的秩序蓝光牢牢挡在外面。
卡纳端坐主位,金色的神眸平静无波,身后的数据光环以恆定的速度缓缓旋转,无声地处理著海量信息。
蕾莉婭站在沙盘旁,一身戎装,红髮束起,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
几位核心的守夜人指挥官以及血战堡垒派来的联络官分列两侧。
“一个月简报。”
蕾莉婭的声音清晰有力。
“『血砧壁垒』承受了恶魔大小衝击共计三十七次,其中高强度衝击九次。
“依託新建工事、浮空塔火力网及两堡协同,防线稳固度评估:优。
“恶魔损失预估远超以往。我方伤亡在预期范围內,后勤补给线运转顺畅,损耗已补充完毕。”
就这样匯报了好一会儿,会议才解散。
现在只剩下內部人员了。
她顿了一下,调出一组新的数据流。
“增援方面:过去一个月,通过稳定后的跨世界传送门,新增六位传奇战力抵达。全部为拥有丰富深渊或外层位面作战经验的守夜人。”
全息影像上闪过六位传奇强者的简要信息和代號投影。
一位擅长空间封锁的精灵法师,一位精通恶魔解剖与弱点的半兽人猎杀者,一位能召唤秩序星界生物的牧师,一位掌控金属与锻造的矮人符文领主,一位阴影与剧毒的大师,以及一位专精大规模战场防护的圣武士。
他们的到来,大大充实了堡垒的高端战力库。
卡纳的视线扫过六位传奇的信息,金色的数据流在瞳孔深处微微加速。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和。
“还行,他们的经验任何事,儘快融入防务体系。特別是针对恶魔领主级目標的猎杀与反制预案。”
他略作停顿,后面的数据光轮转了一圈,似乎在处理一些事情。
隨即下达指令。
“世界通道承载能力尚有冗余。启动『深根』预案第二阶段。
“准备可以开始加快了,从主世界调集:三个满编守夜人战团,优先补充一线作战单位缺额。
“两个工程与后勤支援大队,携带预製防御模块及重型装备。
“额外储备:標准能量晶簇基数提升百分之五十,各类炼金药剂、修復材料、武器弹药、构装体备用核心,按战时高强度消耗三个月的標准,即刻起运。”
指令清晰,毫不拖泥带水。
只需要微微展现出一丁点的神力,卡纳就是巨大的运算机器。
而这些物资。
这不仅仅是在补充消耗,而是在为更大的行动进行远超常规的、近乎激进的物资储备。
会议室內的气氛为之一凝,蕾莉婭眼神一凛,迅速记录下来。
一些命令直接就进行了下达,立刻就传了出去。
很快,还在血坑堡垒当中的那些血战堡垒的联络人员,立刻就发现了守夜人的动静。
守夜人这后勤动员能力和决心,確实让他们感到了震撼。
也隱隱意识到,这位尊者似乎並未满足於上个月的战果,他在为下一次可能的“主动亮剑”积蓄著恐怖的力量。
还真是为深渊带来了新的活力。
堡垒內外,酒馆的喧囂与指挥室的冰冷指令,共同构成了深渊血战间隙的复杂图景。
短暂的喘息下,是秩序力量的整合与深渊暗流的涌动。
胜利的余温尚在。
可能连恶魔也没想到,这只是风暴前的额微风,真正的风暴已在无声的物资调集与兵力部署中,悄然孕育。(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