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平陈
陈州,小城。
五丈长的土堆接城,等若是一个可以列阵而战的阵地了。
在大城遭四面佯攻作为掩护,两军在豁口死死缠斗,陈州不得不將大部分人手拿去招架主力和豁口的情况下,当土堆接城,小城便告失守。
王师源源踏土登城,而陈州人手不足,保这里那里就会丟。
联军持续增兵,一路在李彦真的带领下进一步在土堆两头丟沙袋,挖墙,烧寨子。一路以武熊等人为先,顺著土陂前赴后继,沿城道向两边展开战斗,抢占阁楼,城梯。
陈州人放弃小城城墙,退守小城区。
此后战斗,非是武熊想像中城墙一丟便势如破竹的顺利。
在大军作业中期,丘旦和陈州诸將就已做出判断:如无外援,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儘管守御军民很多,但陈州城是个三十余里的大城,外郭下部署的寨子、工事也必须配备人员,几万人,哪里够?以至於漏风闕口甚多。如果攻方愿拿人命蛮干,都很容易打下。
城外没援军,没马军骚扰。
突营战交换比恶劣,也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这意味著敌军可以安心全日制土工作业。
只不过彼时他们还有王敬蕘、史太、牛礼各人的救援或其他什么外部因素,又或李皇帝想开了的指望。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坚守孤岛。
因此有心理准备,也有预案。
应对很简单。
小城城墙无法守卫之后,小城区指挥官徐精率余部安排小城巷战,能杀多杀算多少。此时此刻,也没有投降的机会了。
战鼓隆隆。
陈州残破的城墙,只是袒露在人山人海的攻城军眼前。
小城城墙上,各路军马整齐而立,枪盾在前,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气疯劲。
每个人都只是喘著粗气喝著水,叉腰俯瞰小城区,看著让石砲砸得稀烂的房宅和四处乱窜的陈州军民。
陈州破得仿佛条一脚就能踹死的路边野狗。
这个时候,还是別冒什么风险,把命丟在这个已经已经顿得噁心的陈州城里!
所有军士只是拥挤在墙后,一边张弓,一边吶喊:“陈州已破,陈州已破!
!“
“洛侯,看这架势,贼人是要巷战换命啊。”城墙上,赵恩抱著头盔,对武熊忧心忡忡地说道。
“谁鸟耐烦和他们巷战!”武熊摆摆手,吩咐道:“拉火油上来,烧!来个焚军熬油。”
赵恩皱眉:“这不是连著民人一起烧了?不符圣意。”
“大城的门俺们又没堵。”武熊冷嗤:“若是丘旦堵门,那是他们自相害的。一钱贱命的杂毛,我却不会拿儿郎去短兵接。传俺军令,放火!”
大批火油,柴草被运上城头,倾泻而下。
“点火!”
一根根火把丟下。
火苗窜起,在宅居之间蔓延。
“啊——————”悽厉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浓烟里,小城像捅了马蜂窝,军民在街巷里朝门找去。
“怎么还没有拿下!”豁口对岸,李大圣皱著眉头厉声质问。
梁战、张温等一帮將领直是汗如雨下。
“臣等刚换上。”张温解释道。
李大圣猛地捉著他肩膀,打断:“能不能打?不能打我换人!”
肩膀宛如上了一对锁,张温几人连连道:“能打,能打!贼人已是困兽之斗,撑不了多久了。”
“战具呢?”
“都够。”
“需要我怎么配合你们?”
“额————”张温看了看圣人身后。身后是一排排刀枪丛林,满地战具。各厢藩军、汉军、蕃军席地而坐,大口吃饭,看著城头攻防和圣人的魁梧身影,等待著號令。
“邵赞!”圣人大喊。
“臣在!”邵赞飞奔而来。
“你来,你来做这个先锋。”
“动手!”李大圣鬆开他,一卷披风,转身扯过马扎坐下:“继续进攻!天黑前,必须在城头落脚!”
“臣谨喏!”层层加码,豁口处的进攻更猛烈了。
一窝一窝的人马只是爬上斜坡桥,向城墙闕口处拼命靠近。忠武军挤在闕口两头,两方两上两下,上头面对面,下头背靠背,不知道是多少杆长枪、钢刀在对砍,乱捅。红艷艷的鲜血碎肉涌进墙基,涂满墙体。
云梁车,锁车抵在该断城墙前后不断尝试踏城,攀城,稀释压力。
墙根下,一队队军士侧身趴在洞里,拿小锄头、锤子挖著土,一篮一篮的送出去。
“杀!!”联军疯狂衝击防线。
“让开,让开!”斜桥上,邵赞连盾牌也不要,只是在桥上左撞右抓,奋力向前。
“十二郎十二郎快出来,墙要塌了!”
“等等等等先別冲,先別冲啊!快来人,俺们有五个弟兄埋了,帮俺们挖啊!!”
尘土飞扬,邻近有墙段塌了。
守军绝望的匯聚过来。
“哗啦啦——————”开水倒灌。
底下挤满地洞,正手足著地退出的士卒烫倒一大片,鬼哭狼嚎的。
“下桥,下桥!”附近离得最近的云梁车狂喜,军官挥舞著手,下令从战车上对坍塌处下板桥。
壕沟对岸,有人大喊:“向那车增兵,增兵!”
“呜呼!”邵赞鬼叫著跳下斜桥,从人群里向车挤去爬车。
“咔咔咔。”
几条板子临空倒下,架在坍塌上。
並不稳当,一闪一闪的。
军士们举著盾,一条线摇摇欲坠的衝下。
坍塌处丛枪狂刺,阻拦联军。
邵赞一马当先,丟枪大跳,双手过处,两边胳膊下,总有十根枪桿揽住!
手上动作比脑子想法快十倍,不待大脑发出指令,他已下意识猛地向后狂拽o
板桥摇摇晃晃。
几名友军大骂著坠落。
“嘭!”邵赞和数名陈州兵紧隨其后。
“哈哈哈哈哈!”
邵讚一个空翻站起,仰天大笑。我可真是个万人敌啊!
笑完,手向前:“丘旦就在里头,取了直娘贼脑袋,这陈州就下了!”
无数跟进的饭汉人马,只是围定几处。
背后军士向更后传过前方受伤同伴,继续补上。
壕沟变上,军部大臣步查终於忍耐不住,拜倒御前:“大圣,军部阵亡有一千余人!歇战吧,明日再攻!”
“继续进攻。”李皇帝一张老脸毫无表情。
“陛下————”赵服也凑过来:“汉军精锐阵亡也有上千了。”
“继续进攻!”
左近將领又有几个性急的拜在他面前。
圣人抬手轻按:“继续进攻。兵尽添將,將尽添帅,將帅俱尽,我当自来,打下外城作数。我的命令最多重复三次。”
一眾將军都是一凛:“诺!直到打下外城作数!”
圣人冷酷地继续大声道:“回报大本营,重复我上午军令:此后三天三夜不休,十二时辰分番以攻,各军分批睡觉,以备徵调。”
“诺!”
他扫了眼天色,城头,斩钉截铁的开口:“可以举火了。连夜而战,我与二三子俱在。”
“诺!”
“交办各虞侯,用常式加钱选锋五千人。开放仓库,兵甲装备任其择选。解酒禁,隨意吃喝!”
“诺!”
圣人冷淡的一笑,狼皮帽子戴上,下令道:“继续擂鼓,继续进攻!”
我的判断,绝不会有错!
小城既下,豁口几处。自是不能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也绝不允许自己和將士有丝毫惰性!
“咚咚咚咚——————”土堆上,皮鼓打得惊天动地。
一道道命令不断下给各部队,內容全都是:进攻,进攻!
小城灰烬如雪,已是一片死域。火油倾注下,烧死的军民横陈街巷。
残存民人只是蜷缩在废墟里。
大群溃卒奔至高墙,像丧尸一样拍门。
大城无应。
早在联军登城时,见小城將告失陷,大城守军便堵死了通道。
“噗!”武熊揪住一人顶在门上,一刀扎入心臟。
大群军士携刀而来,见人就砍。
——
血雨喷溅。
门前很快堆起一座小尸丘。
也不乏废墟里突然蹦起一个蓬头垢面的忠武军,举著断刀尖叫著突入人群乱砍。
总之,残余的小城军都在思考死的事情。
武熊擦了把刀,扫视著火后之城:“抓紧时间,把所有能动的全杀了!
“屋子不要进,感觉有人就放火。”
“吃饭,喝水,绑伤。”
“收拾兵甲,一会拆了这门,杀入大城短兵接。”
“诺!”眾军应道。
未久,小城西处一座残宅烧了起来。
很快,便有人来报,步兵都指挥、衙將徐精杀死全家后自焚。
大火没烧死他,联军清城的时候,躲在地窖里的徐精在城里打游击,杀伤十余人。最后被围堵在家中,负箭几根后,且战且退跑回地窖,干掉父母儿女之后,走进大火。
时下武夫,很流行自焚啊。
武熊听了,摇摇头,一屁股坐下:“谁让胜的不是他们,而是俺们?俺可不想,有一天在长安某处,杀妻自焚的是俺们这些人!狗东西!去,把他全家骸骨找来,就地踏碎!!”
说罢,他就环顾招呼:“都麻利些,看是圣人先取了丘旦脑袋,还是俺们先站在陈州军府中!”
“杀!!”城墙上,邵赞大呼。
疾风暴雨的拼命进攻终见质变。
陈州武夫死伤过半。
余者连轴转了两天,到此时此刻也筋疲力尽,只是如行尸走肉般站在大队里头。
豁口渐渐失控。
————
不断刷新的王师呲牙咧嘴,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
城头也发生了白刃战。
陈人做出了几次尝试想要像昨天那样反扑回去,然则人力有穷尽,均告失败。
俯瞰下。
夜空里火把林立,钢刀反红,军鼓如雷,挑灯夜战的鼓譟声一阵凶过一阵。
虽然因为夜色看不到白天那种人山人海,可现在,这场景,却已让陈州兴起抵抗不能之念!
陈州,完了!
金声呼喊里,守军撤离外城,退守衙城。
撩人夜色。
乾净森严的衙城,一条宽阔大道直抵军府台下,两岸同样插满火把。
军府前。
数百血衣將士持枪而立。
“我为各位的富贵自由,为陈人的安定已竭尽全力,再无保留。各位也已倾其所有!战爭已经失败!”丘旦长嘆一声,慨然道:“陈事不成,非是有它,天命时势所致。再依託衙城战下去,陈州盪为丘墟,闔城父老累尸街头。我祖辈都是陈人,此非我所志。”
“亦非我辈所愿。”將士们嘆息:“然则不战,束手是死,是受辱,为之奈何?”
丘旦不说话。
他內心也茫然无措。
战至此刻,不会有什么奇蹟了。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爭。
降可能也是死,继续抵抗则全城共葬,这又不是大家想看到的。
该怎么办呢?
有军士无所谓:“天罪已获,战罢,也拉个垫背的。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滔,要怪,就怪士民生在这里!”
有人木然:“全家在攻防中死完了,也没啥活头,怎么都行,我从大流。”
有人劝说:“陈州的过去已被我们葬送,陈州的未来现在也掌握在我们。俺不知道各位是怎么想的,但对於俺而言,若能换得父母街坊活著,俺愿意一死。”
“俺附议。”有人举手。
“我也附议。”
陆续举起几十只手。
“很好,果然都是我忠武军豪杰!”丘旦目光有些凌厉,他听著越来越近的鼓声和呼喝,道:“一会开了衙城,多说好话。圣人毕竟是正经天子,未必就把你们全杀了。”
“诺。”將士应道。
“那么將军?”
“夜色真美啊。”丘旦看了看天空,猛地拔剑,一剑割了喉咙。
衙城大门,缓缓洞开。
外头火把如云,铁林鏗鏘,军民来往。
“哗啦啦——————”在衙城广场列队的余部將士鬆开刀枪,卸甲摘盔,披头散髮。
几名衙官抬著丘旦尸,走出衙城。
眾人譁然。
“战爭已经失败!”衙將李厦扫过一张张面孔,叉腰大声宣示:“传军府令,忠武军除藩,向王师投诚!”
陈州,这样的平了。
而陈州、宋州败亡,成独木一支的许州,也指日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