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走私案的真相
赵广发说,自己跟这个王泳,其实不算太熟。
只知道他在武光那边做生意,而且貌似有路子,可以搞到一些比较稀缺,甚至不怎么合法的化工原材料。
但具体是什么背景,他也不知道。
三年前王泳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沦落街头了,吃了上顿没下顿。
所以虽然对於王泳找他这事儿心里直打鼓,但没有选择的他只能答应。
他说自己不傻,王泳非得让自己当这个法人,他就知道王泳把这家化工厂盘下来是要干什么违法的事情。
但他只能选择上这条贼船。
於是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化工厂的老板,顺利咸鱼翻身。
其实他就是王泳明面上的白手套,他也知道,如果出了事,那自己这个法人逃不了。
可对很多人来说,比起进监狱,穷才是让他们更害怕的事。
而且他说他想起了当初那个把他骗得倾家荡產的人,凭什么人家犯了法就能逍遥法外,他觉得不公平。
所以明知王泳让他干的,不是什么好事,但他还是干了。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就是笑贫不笑娼的。
他翻身了,挣钱了,当大老板了,父母为他骄傲,原本瞧不起他的亲戚们都对他笑脸相迎了,原本躲得远远的那些狐朋狗友也都又出现了。
唯独没有因为他突然发达了就回到他身边的,就是他的前妻和几子。
前妻对他突然的翻身表示怀疑,说自己不想再给他擦屁股,於是拒绝了復婚。
最终结果证明了,他的前妻是个聪明人。
至於王泳,虽然盘下了这家化工厂,但却並没有把原本的工人留下,那些原本的生產设备也都无用武之地。
他就是把这家化工厂当成了一个洗白的中转站,把一些来歷不明的化工原料,拉到这里之后,重新分装打包贴牌,再贴上偽造的出厂合格证后,再拉走卖到別的地方。
至於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赵广发不知道。
那些东西又卖到了什么地方,赵广发也不知道。
他就只负责干两件事。
第一,僱佣一些宏城本地的社会閒散人员干活,也就是混混。
王泳的要求是,人可以坏,但不能聪明,越没文化的越好。
也就是当初周奕和蒋彪一锅端的这群人,十几个人都凑不出一张初中毕业证的。
由於这群人都是他找来的,所以归他管归他养,他们自然都认他是大哥。
当然人是会膨胀的,年轻的时候没当过混混,人到中年了在一群人一声声大哥的簇拥下,他確实也是飘了。
第二,就是签字。
凡是出去的货,都有他签字的单据。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他还是照签不误。
其他事情,他就一概不知了。
他说自己也不会多嘴,王泳吩咐他怎么干,他就怎么干。
最开始几个月,他还提心弔胆,生怕什么时候出事被警察给抓了,睡觉都不踏实。
但慢慢的,他的胆子也就大起来了,对这些事开始习以为常。
不过好景不长,这买卖刚乾了一年,去年三月份的时候,王泳那边突然就不送货过来了。
当时他还给王泳打过电话询问,王泳的回答是最近风声有点紧,暂缓一下。
他也没当回事,结果一晃两个月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实在坐不住了,就又给王泳打了个电话,结果王泳的大哥大直接打不通了。
赵广发说自己立刻敏锐地意识到:王泳出事了。
他当即就把手底下这群人都给遣散了,把所有相关资料也给付之一炬,然后带著全部家当躲到了外地。
躲了大概两三个月之后,他才敢给前妻打电话,问这两个月有没有人找过他。
得知没有后,他才鬆了口气,然后才悄悄回到了宏城。
当他发现,街上並没有他的通缉令,化工厂也没有被查封之后,他终於是彻底放下了戒备,认为警察应该是没有查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也没敢再打王泳的大哥大,生怕一不小心再把自己给暴露了。
“所以你当时並不清楚王泳发生了什么事?”周奕问。
“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他在武光这边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
“因为买卖一直乾的好好的,突然就说风声紧要缓缓,然后人就联繫不上了,那除了出事儿没別的解释啊。”
周奕微微点头,赵广发说的那些来歷不明的化工原料,应该都是走私品,他这个前幕后老板王泳又是武光这里的。
再联想到王泳失联的时间点,正好是去年严打的时候。
所以赵广发的话其实也没错。
“既然你没再联繫过王泳,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被枪毙了的?”
虽说原则上大部分判决结果都是公开的,但九十年代除了职业律师外,普通人並没有什么途径去了解。
何况赵广发也不敢去打听这么有针对性的事情。
“杜————杜老板告诉我的。”
周奕一听,心说总算是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杜老板了。
“你把这个杜老板的情况,详细说说。”周奕敲打道,“不要有所保留。”
赵广发连连点头。
他说自己回到宏城后,风光不再,虽然心里难免有落差,但起码比第一次破產的时候要好。
真正让他感到为难的是,碰到以前跟他混的那些兄弟,他们都想跟著他继续混。
奈何他自己根本没有这个本事挑大樑,只能敷衍拖延,儘量躲著这些昔日的“弟兄们“”
。
直到去年秋末,有一天他去学校接儿子的时候,突然有个穿黑风衣戴墨镜的男人和他搭话。
他当时还觉得纳闷,因为这人看著三十都不到,不太像是学生家长。
更不像老师,不由得警惕起来。
直到对方说,他是泳哥的朋友,他才嚇了一激灵。
这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就是那个神秘的杜老板。
杜老板说要请他和他儿子吃饭,但赵广发不想把儿子牵扯进来,於是就婉拒说改天,他要先送孩子回去。
但对方很客气,执意要请他吃饭,还说是聊聊生意上的事情。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不敢得罪人家,只能答应。
结果他这才发现,对方开的居然是一辆崭新的宝马车。
他和几子上了对方的车,先把他几子送回前妻家之后,杜老板带他去了一家高档的私房菜饭店。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一大桌的山珍海味。
就在他动手夹第一筷子的时候,杜老板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直接把他嚇得筷子一抖,菜都掉了。
杜老板说:泳哥死了,是被警察打死的。
赵广发说自己当时整个人都傻了,哆嗦了半天最终也没敢问一句,泳哥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被警察打死的。
倒是这位杜老板,一脸淡定地该吃吃该喝喝。
直到杜老板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他才浑身一震地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后背早就已经湿透了。
后面那一大桌子山珍海味吃在嘴里,完全是味同嚼蜡。
反倒是杜老板,还主动宽慰他,说他跟著王泳乾的那点事,就是鸡毛蒜皮,警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话算是提醒了他,毕竟就之前那些化工原料,就算是来路不正,那也不至於把王泳给枪毙了。
再看这杜老板的意思,泳哥肯定是因为犯了其他事。
另外就是这边化工厂也没暴露,更能印证杜老板的话。
他才主动询问杜老板,他跟泳哥是什么关係,今天找自己是要谈什么买卖。
他以为这人是泳哥以前生意上的朋友。
没想到,杜老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王泳以前是帮他做事的。他们做的那些买卖,其实都是他的买卖。
他今天之所以来找赵广发,也是知道他这人靠得住,不想浪费了这么个人才。
赵广发说自己听到这话,其实是半信半疑的,因为这个杜老板太年轻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和王泳的关係。
於是试探著问,是不是要把厂子重新开起来?
言下之意就是问,原本的生意还干不干。
没想到杜老板没说话,而是点了一根烟。
接著就把烟盒直接丟给了他。
他不明所以,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这牌子不认识,是外国货。
杜老板伸手一指,说以前的买卖利润太低,以后就卖这个,同样运一车,利润是以前的好几倍。
赵广发这才明白,对方要搞的,是走私进口烟的生意。
有烟,自然就有酒。
杜老板需要他做的,就是把进入武光的走私菸酒运到化工厂的库房里,再等杜老板的安排,把这些菸酒分批装车运走。
本质上,其实和之前替王泳干活一样,就是一群出体力的搬运工。
东西来了,搬上车运回来,东西走了,搬上车运走。
毫无技术含量。
甚至后面的还没有之前的化工原料有技术含量,那个起码还要重新分装贴標密封。
但正因为违法,所以不可能僱佣普通工人,而赵广发管著的这群混混,也不可能主动去公安局举报。
赵广发说,以前泳哥运化工材料,都是走的陆路,车是直接开进化工厂的。
但杜老板运走私菸酒,走的则是水路。
运货的是渔船,所以只能运到码头,而这个码头,就是当初龙志强团伙的藏身之地。
石涛他们当时是查到过这个废弃码头的,只是那时候赵广发已经跑了。
货到了码头后,他需要带人把货装车运回化工厂,然后再等杜老板的消息。
每次货到了以后的三四天內,会有不同的车陆续来把货拉走。
至於这些菸酒拉到哪里,卖给什么人,他也不知道。
但是从赵广发供述的菸酒数量来看,周奕大致能分析出两点。
第一,这些菸酒不可能只供应给金凤凰夜总会,因为量太大,一家夜总会生意再好也吃不下这么多。所以武光的这个化工厂,其实就是一个分销的中转仓库。
这些走私品既然能通过渔船走水路,就说明来源肯定是上游的武光。
在宏城中转后,分销到其他地方去。
金凤凰夜总会,只是这条走私菸酒销售网络里的一个大客户而已。
第二,这条菸酒走私网络的涉案金额巨大。
因为当初周奕和蒋彪误打误撞查货到的那批走私菸,只是冰山一角,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一车货而已。
从杜老板找到赵广发开始,到化工厂暴露,赵广发逃跑,也仅仅就半年时间,但涉案金额却估计得高达数百万之多了。
至於他手底下那个囂张跋扈的八哥,就是当初利用赌博做局骗周奕堂弟周凯钱的那傢伙,赵广发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江湖大哥,所以也管不住手底下这群人,他只是得益於杜老板的信任,才能差遣这些人。
本质上,他们服的是杜老板的钱。
平时他们私底下干什么,赵广发也懒得管,当然也管不住。顶多就是提醒他们,別惹事,更別坏了杜老板的事,要不然谁都吃不了兜著走。
“赵广发,说了这么久了,这个杜老板叫什么?”周奕问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杜,不知道叫啥。”
周奕皱了皱眉:“你確定?”
“確————確定啊,我真不知道他叫啥,包括他派来的货车司机和船老大,要么喊他杜老板,要么喊他杜总,真没听谁提过他名字。当然他不说,我也不敢打听。”
周奕观察他的微表情,发现没什么说谎的跡象。
也就是说赵广发跟了这个杜老板半年,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禁让他佩服起钱红星来,有钱人还是有路子啊,起码能打听到杜骏这个名字。虽说这也未必就是个真名,但至少应该是这个杜老板对外用的名字。
“杜骏。这个名字没听说过吗?”
赵广发摇了摇头。
“赵广发,你没说实话。”
对方顿时一愣,赶紧说道:“我————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连杜老板叫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手底下那个叫张伟大,怎么会到处对外说,他们杜老板连警察都不怕啊?”周奕眼神犀利地指著他说,“你不老实,有什么事瞒著没说。”
赵广发傻眼了,“张————张伟大?谁————谁啊?”
“呵呵,你不是在逗我吧?”
“警官,我发誓,真没有,他们这些混社会的都不喊本名,都叫外號。要不你跟我说说他长什么样,成————成不?”
“那个额头上有道疤的光头,外號八哥的。”
赵广发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哦哦哦,老八啊。他这人总是咋咋呼呼的,他————”
话说一半,赵广发不言语了,因为他发现周奕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觉得这个理由我能信吗?按你说的,你和杜老板都是单线联繫的,下面这群人只管听你的命令干活。那你告诉我,张伟大是怎么知道杜老板连警察都不怕的?要没点什么原因,他还能自己骗自己不成?”
周奕本来想说脑补,但怕对方不明白这词儿什么意思。
这个光头,虽说脑子不好使,但囂张也是真的囂张。
敢对警察这么囂张的,要么是真的狠人,要么是真的有后台,或者至少认为自己有后台。
这光头显然是后者,他要不是真觉得他们那位杜老板够牛逼,也不敢猖狂到敢袭警。
“所以你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广发顿时一脑门的汗,皱著眉拼命回忆。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赶紧大声说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有一回,下面有个小弟偷了一条烟准备拿出去卖,刚好被我给发现了。我就让老八把他打了一顿,並警告所有人手脚放乾净点,被我发现最多就是挨顿打,但要是被杜老板发现了,就拿你们去大海里餵鱼。”
“当————当然,我这是嚇唬他们的。”
“然后过了两天,我找老八喝酒的时候,他问我杜老板真的能把人扔海里餵鱼吗?”
“我当时有点喝多了,就想借杜老板的名头嚇唬嚇唬他们————就稍微————吹了那么一点点牛。”
周奕问道:“怎么吹的?”
“我说————你们別看杜老板年轻,其实他可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黑白两道都能通吃。弄死个人跟弄死条狗没区別,而且也別指望著警察能管,一般的官儿见了杜老板,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话说到中间的时候,赵广发明显有点飘,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又心虚了,因为周奕目光如电地看著他。
“呵呵,赵广发,你胆子够大啊。弄死个人跟弄死条狗一样,还一般的官提鞋都不配。”
周奕冷笑道:“是谁给你的勇气?”
“而且我们宏城什么时候允许这么牛的人物存在了?”
赵广发瑟瑟发抖,哭丧著脸说:“我————我当时喝多了,而且我就是想借杜老板的名头来镇住他们,才这么说的————”
“你说的那个偷香菸的小弟叫什么?”
“好像叫章————章宇。”
哟吼,还是老熟人啊。
这还真是蛇鼠一窝。
张伟大这货也是蠢得掛相,居然被赵广发这种鬼话给唬住了,真把这个杜老板当成什么大人物了,然后自己也跟著飘了。
就这尿性,说他是狐假虎威都对不起狐狸和老虎。
不过,要不是他蠢得这么猖狂,周奕也不可能一番巧合下把化工厂这帮人一锅端了。
“所以,赵广发,你有没有见过你们这位杜老板杀人?”周奕终於问到了这个关键问题啊。
赵广发下意识地回答道:“没有啊,那个真的是我在吹牛呢,不信你们可以问老八,他————他能做证。”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问的,你最好期望张伟大跟你说的一样。”周奕冷冷地说道,“但你自己最好再想一想,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该说的,却没说!”
“该说的?我————我都说了啊。”赵广发一脸无辜地说。
周奕冷冷地看著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嘆了口气。
“赵广发,我对你很失望啊。”
“啊?我————我真的都说了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先审的你叔伯兄弟赵庆松。”
赵广发不明所以:“我————我知道啊。”
“行,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別怪我不给你机会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赵庆松是不是给你打过一个电话,说他想跟著你干走私菸酒的买卖?”
赵广发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拒绝他了?”
赵广发又点了点头,但是这头点到一半,脖子瞬间就僵住了。
周奕冷笑:“怎么,想起来了?你当时拒绝他的时候,怎么说的?”
赵广发的脸色瞬间煞白。
连嘴唇都哆嗦了。
他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然后声音干哑地开口道:“我跟他说,我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所以不能坑他。”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说见过杜老板杀人————”
周奕顿时一喜,终於承认了。
但是没想到,下一秒赵广发急不可耐地说:“可那都是我骗他的,这都是我隨口乱说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杜老板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