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父愁者
京城南门边上的小巷中。
这里虽然相对偏僻,但依然繁华热闹,人流如梭。
一间酒肆的后院中,坐著几个男人。
他们静静坐著喝酒,一直没有说话。
酒家进来,下意识用肩膀上搭著的白巾给自己擦了擦手,然后坐了下来。
此时,那个市侩模样的酒家变了,气势变得锐利。
其他人也停止了饮酒。
“是不是总舵主又有新的指示了?”
其中白衣中年男子点头说道:“他让我们刺杀內阁首辅黄言,以乱李林心绪,从而露出马脚。”
“有用吗?”酒家拧眉。
他抬头看著天空上那漂亮的桃花树虚相,缓缓说道:“別的不说,光是这阵势,总舵主不比树仙娘娘强啊。”
“你也叫她树仙娘娘?”旁边有个大鬍子猛汉笑出声来:“你以前不是最討厌真君的吗?”
酒家沉默了会:“以前是以前,此时不同。”
有另一个玄衣男子看著天上的桃花树,嘆气道:“我怀疑这东西能逐渐改变人的心性。”
其它人都愣了下,隨后皆闭眼查看自己心神,过了会,先后睁眼,皆是摇头。
酒家笑道:“那只是个虚像罢了,不会改变谁的心性。只是————这確实是个好真君,润物细无声。京城这一年多来,病患大为减少。”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朋友,是回春堂的大夫。最近一年来,京城內的病患越来越少,年初一月能接诊数十人,甚至百人。现在只有三十人左右了,都还是老病患,且他们的症状明显减轻。而其他城郡,並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眾人皆嘆,如果属实,这確实是福泽万民的功德了。
酒家继续说道:“诛仙会,诛仙会,我们诛的是那些不干人事的仙,诛的是谋夺天下福缘的仙。现在的官家做事很好,明辨善恶,政令通明,他之前所管辖的苍梧路三郡,繁华富庶,现在入主天下,也並没有横徵暴敛,反而还降了农税和商税。京城能在一年內恢復到以往的水平,就是明证。”
“可总舵主下令了。”
“下令了又如何!”酒家哼了声:“他自身难保,新皇下达的通缉令,悬赏给的银两多不说,还有大量的丹药。现在谁不知道,新皇自己炼製的丹药,是精品中的精品,无论是江湖人,还是达官贵人,谁人不想得到一两瓶自用。”
此时旁边有个人说道:“我有幸吞服过一粒灵气丹,那效果真是夸张————本来我已经没有可能进入四品武夫了的,那一粒丹药直接將我推到四品武师,並且根基很稳。”
“这么有效果?”当下旁边有人急急问道:“我记得你是因为有陈年暗伤,这才不能进四品,难道灵气丹还有医治暗伤的效果?”
“不止!”旁边有人插话说道:“我听说津郡有个方家————似乎是新皇的连襟,他已失一臂,在食用了大量的灵气丹后,断肢居然长回来了。”
“皇后的妹妹的夫君?”
“对。”
“嘶,那方家如此好运?”
现在谁不知道黄磬这个胡姬”走了天大的运气。
虽然她是黄家嫡长女,但那金髮碧眼的模样,著实不会被大户人家看中,因此才到了十九岁都嫁不出去。
最后迫不得已,选了个相貌极佳,性情过关的狩灵人作为夫君。
虽然说有黄家的托举,但李林能从狩灵人走到三郡节度使,再坐上龙椅,並且只花了不到七年的时间,可以说黄家的祖坟冒了十丈的青烟都不止。
说到皇后,半年前还发生了这样的趣闻。
因为皇后金髮碧眼,不符合礼制,百官中至少有半数官员在朝堂上諫:更换中宫之主。
第一次第二次都被新皇当堂拒了。
等到第三次,就连国丈黄言都被百官裹挟,恳请皇上更换更后人选。
这次李林发了大脾气,直接下令收监了为首的六名朝廷大官,並言:昔与皇后识於微末,共歷寒暑六载。后不弃朕微贱,今既践祚,乃欲易正嫡,岂非寡情之甚?夫糟糠之妻尚可弃,何以彰明主之德乎?
百官被说得面红耳赤,隨后便放弃了进諫。
而那六位大臣,也在被好吃好住关押了七天后释放。
皆大欢喜。
从此这世间便多了位胡姬”成为皇后,同时她也是世间所有女子最羡慕的人。
现在甚至已经出现了一句谚语:生女当生黄胡姬,嫁郎当嫁李巡狩。
可能谁想到,当年李林娶黄磬,在很多人眼里,还是高攀了呢。
刚才那人继续说道:“那方家的家主,吃了多少灵气丹?”
“不清楚。”这人摇头:“但听说他已经能习武了,並且进展极快,已经是八品武者。”
“灵气丹改变了他的资质?”
“听说確实如此。”
旁边有个人眼中颇是意动:“就没有人去把剩下的丹药抢走?”
“你疯了?”酒家笑道:“津郡本就是新皇和黄家起势之地,他们的势力在那里极为庞大,普通江湖人根本不敢在津郡闹事,至於我们诛仙会————最近被通缉到你们都烦了吧。”
一群人只能尷尬地笑了起来。
最近诛仙会的日子不好过。
光是悬赏,就让他们得与江湖上层出不穷的武者高手们对阵,同时还有一个觅仙会,像是疯子一般地咬著他们。
双重追击之下,诛仙会已经损失了大部分的分舵,普通教眾死的死,降的降,只有他们这样比较厉害,又擅长隱藏的精英能暂时活下来。
“不管如何,总舵主要亲自过来了。”白衣中年男子说道:“我们听令行事就好了。”
有人轻轻嘆气:“唉。”
肉眼可见的士气低落,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诛仙会能贏了。
即使是他们自己。
而在这时候,有人突然看向院子之外,隔著高高的院墙,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有些不对劲。”
酒家站了起来:“什么不对劲。”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便见几颗黑色的圆球从外边扔了进来,隨后这些黑球里散发著绿色的雾气。
“有毒,小心。”
酒家大喊,同时他用袖子蒙住了口鼻。
其它人反应也是很快,同样用袖口掩住口鼻,接著便往围墙上跳。
这几个刚跳上围墙,便见密密麻麻的弩矢射了过来。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用强弩,还是京城,你们不要命了。”
酒家怒吼,用元气形成罡气,震飞射向自己的弩矢,只是隨后便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眩晕。
这毒如此霸道?
也在他疑惑的时候,却听到几声惨叫。
只见墙头那里,三个同伴身体中矢翻了下去。
不对————这些人个个都能用元气护身,怎么会如此容易中箭。
酒家本来还想和敌人纠缠一下的,想到这里,立刻一个倒翻,利用自己的轻身术,跳到了屋顶上,再借力飞入对面街道的人流中。
他在飘浮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黑衣人,顿时双眼大睁。
“津郡李氏?”
他抿抿嘴,撞开十几个行人,混到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等走了一会后,他折进一个小巷子里,周围人不多,他趁人不注意,翻进了一个院子里。
这里面没有人,他鬆了口气,坐下来运气疗毒。
只是刚开始没多久,便听到脚步声。
他猛地睁眼坐了起来。
院墙上站著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
“真能逃啊。”
他看著年轻人,瞳孔慢慢睁大,隨后表情又变得很冷漠的模样:“是你下毒,是你在对付诛仙会?”
“是又如何?”
“你这是在找死!”
年轻人看著他,突然笑了:“我確实快要死了。”
酒客猛地站起来:“怎么可能!”
年轻人看著他:“你很担心我?”
酒客没有说话。
年轻人哼了声:“拋妻弃子,改头换面,当了仇人的狗,很有意思吗?李华。”
酒客身体微微抖了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那我让母亲改嫁他人吧。
“你敢!”酒客怒吼道。
年轻人看著他:“与你何干,还是说你承认了?”
酒客嘴唇动了两下,隨后嘆气:“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我前段时间快死了,后来又被先朝的走狗找到了氏族所在,便想著为你迁坟。”年轻人便是津郡李氏家主李枫,他冷笑道:“结果开棺却发现————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套腐烂的锦衣,好一手偷天换日之策。你为何要拋下母亲,拋下我们兄妹,还有整个家族不管。”
酒客嘆了口气:“这事以后再说,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但凡只要是活人,就会有痕跡,即使你换了张脸。”李枫说道:“我们李氏特有的酒酿,一些武学招式,只要知道你还活著,只要有心,很容易把你找出来。”
“你比我有本事。”
李枫表情冷漠地看著他:“確实是比你有本事,但也比你死得快。”
“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李枫看著他,问道:“现在周围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为何要拋妻弃子,投入敌人那边了吧。”
“我想修行。”酒客看著他:“能给我点希望的,只有诛仙会。”
李枫听完这话,沉默了会,隨后哈哈笑了起来,声音中有些绝望:“就因为这个?”
“修行————是我们李家所有人执念,你也不例外。”
李枫哼了声:“那又如何,我会修行,但我也会好好照顾家族,不像你这个废物。”
“你岂能如此说你的父亲。”
“倒吧。”李枫哼了声。
酒客有些不解,隨后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没有了知觉。
富丽华客栈。
李林摇著扇子来到这里。
接待他的人,是位熟人。
方娘子。
“你居然还在这里!”李林有些惊讶。
“承贵人的福,客栈里有处密洞,只有我知道,都是靠著密洞才苟活了下来。”
李林有些惊讶:“那你挺厉害的。”
“富丽华客栈现在是谁的產业?”
方娘子躬身说道:“太子妃的!”
“嗯?”
“前朝太丫妃的。”方氏立刻更正说道:“前朝太丫朱垣命我去杀了太丫妃及灭儿再自刎,但奴婢怕死,便带著太丫妃和郡主一起藏了起来。”
李林表情似笑非笑。
看来这京城的人————还是挺念旧情的。
像前朝太丫妃这么重要的人物,任改朝换代后,肯定是要上报的。
可现任富丽客栈的主人居然是前朝太丫妃,这么乘的地契,这么乘的產业,京城府尹公可能公知道这地方的主人是谁,甚至很多人也知道,可他们都没有说!
要么他们有异心。
要么这位太丫妃很有手亨。
李林看著女人问道:“你明明可以骗我的,说不定就能糊弄过去了。”
“总有一天贵人会知道的,到时候后果更严重。”
李林挑了下眉毛,笑道:“带我去“月”雅间。”
富丽的搏花雪月雅间,价格相当昂贵。
但贵有贵的道理。
方氏任前方引路,小步丫迈得很是优雅。
待快接近月雅间时,便嗅到了一股檀香。
接著便看到门口,有个年轻人正任等候。
他见到李林,眼睛一亮,立刻小步快跑过来。
李林先他一步,合起扇子拱手笑道:“枫兄,好久公见。”
李枫愣了下,隨后他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李兄,確实好久公见了,请进。”
方氏任一旁,非常惊讶地任两个男人之间看来看去。
两个男人进到屋中,便见桌子上摆了一大桌丫的人头,垒成了金字塔的形状。
“这礼物————有些厉害並,怪公得你要烧檀香了。”
李枫笑道:“诛仙会狗头二十七只,小小礼物,公成敬意。”
李林坐下,看著李枫的气色,过了会说道:“给我僻把脉。”
李枫依言將自己的左手伸出。
李林按任对方左脉处好一会后,又鬆开,轻轻地嘆了口气:“我给了你那么多灵气丹,明明你好好休养,至少还能多活个几年的,说公定那时候我又有新的办法续你命,何必如此操劳。”
“无妨。”李枫摇头:“我的念想已经实现,天下已归我们津郡李氏,此生无憾了。”
李林现任任外人的眼里,就是津郡李氏后裔。
他只能嘆气,李枫已经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意思了。
“我任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祈求,请李兄答应。”
“说吧。”
“关於吾阿母与小妹之事。”李枫拱手:“还请你代为照顾。”
李林点头:“好。”
“皆可纳为嬪妃。”
“我公是那种人。”李林无奈说道。
“可李兄的丞修之术,可延采子寿数。我希望阿母和妹妹活得更久,更开心。”
李林沉默了会,说道:“我考虑考虑。”
“多谢。”李枫拱手。
而在这时候,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点点响动,似乎是有人任挣跌。
李枫抱拳笑道:“后面还有一个诛仙会的余孽,需要拷问,看看能公能问出些东西,等有了消息,会请陆庙祝代为转告。”
李林点头:“此去何为?需要我为你扶棺吗?”
“多谢李兄好意了。君王之礼,我可受公起。”李枫走到屏搏后面,扛著个麻袋出来,那麻袋还任公停地扭动,显得非常激烈,他单手作揖:“走了,千山独行,公必相送。”
李林看著对方离开,微微嘆气。
而这时候,方氏从旁边打开了一个暗门:“那位客人留下的东西,就任里面。”
李林进到里边,便见一张绸丝大床,上面有美妇、少永各一人,只著薄衣,静静躺著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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