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一嗡!”
低沉如蛮荒巨兽咆哮的號角声,从妖蛮联军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连环船阵中响起。
这不是进攻的號角,而是某种宣告,宣告著毁灭洪流的闸门,轰然洞开。
敖戾立於“黑蛟”號狰狞的船首,紫黑色的鳞甲在昏沉的天光与血色煞云映照下,反射著冰冷而暴戾的光泽。
他手中那柄幽光流转的三叉戟向前方迷雾笼罩的江面重重一顿,戟尖没入坚硬的铁木甲板,发出沉闷的“咚”声,仿佛敲响了战鼓的第一个重音。
“前锋,出击!”
敖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身后数十位大妖王、妖王,以及更后方数百上千名妖侯、妖帅的耳中。
“五十万水妖部,给本王衝垮他们!”
“吼!!!”
回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狂暴嘶吼。
那嘶吼声中,充满了野性、贪婪、以及对鲜血与杀戮的渴望。
“黑蛟”號两侧,以及后方那密密麻麻、被铁索连成一片的庞大船阵中,无数道凶戾的气息冲天而起!不再是之前那些晕船呕吐、面色苍白的陆地早鸭子,而是一头头、一群群真正生於水、长於水、以水为家的凶残水妖!
“哗啦!”
“轰隆!”
江面炸开无数巨大的水花。
一头头体型庞大、形態各异的水妖,从各自藏身的战船阴影中、从船底水域悍然跃出,或者直接破开水浪,显露出它们狰狞可怖的真身。
有体长数丈、浑身覆盖著青黑色厚重鳞片、长满骨刺的鱷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匕首般的利齿。有上半身类人、下半身是粗壮蛇尾、手持钢叉的巡海夜叉一一与龙宫夜叉同源,但更为凶暴杂乱。有挥舞著巨大螯钳、甲壳厚重如盾的铁甲巨蟹妖。
有形如巨蟒、头生独角的独角水蚺。
有浑身滑腻、长满吸盘触手的章鱼海怪。
更有大量保持著半人半鱼形態、手持骨矛骨刀的鱼妖、虾兵、蟹將一一多为野生或小势力水妖,与龙宫训练有素的水军不可同日而语……
五十万水妖!
这是敖戾麾下最精锐、也最擅长水战的力量!!
它们来自五湖四海,江河溪流,甚至远洋深海,被血鸦半圣以劫掠江南的承诺聚集起来。
它们或许纪律鬆散,阵法粗陋,但个体凶悍,精通水性,在水中的战斗力远超同阶陆地妖蛮。此刻,得到出击命令,它们如同被解开枷锁的飢饿凶兽,发出兴奋的嘶鸣,搅动著浑浊的江水,形成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恐怖妖潮,向著夏口联军的方向,疯狂涌去!
妖气衝天,搅动风云,连浓雾都被衝散了不少,露出后方那如同水上堡垒般的连环船阵,以及船阵上无数陆地妖蛮亢奋嗜血的眼神。
面对这铺天盖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妖潮,夏口联军前锋,二十万精锐水师,阵型巍然不动。最前方的十万龙宫水师,在敖丙的统御下,展现出与对面水妖截然不同的风貌。
他们没有喧囂的嘶吼,只有沉默的肃杀。
一排排龙宫巡海夜叉阵列整齐,分水戟斜指前方,冰冷的目光锁定目標。
虾兵蟹將结成一个个严密的圆阵,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鮫人射手隱于波涛之下,只有手中弓弦被拉至满月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浓郁的妖力与气血在他们上方匯聚,並非散乱的血色煞云,而是一道道凝练的、隱约呈现出龙形的淡蓝色水汽,带著纯正的龙威与凛冽的寒意。
敖丙立於青蛟之首,望著汹涌而来的杂牌水妖,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乌合之眾!”
他手中分水戟高高举起,戟尖一点寒芒绽放,隨即向前重重一挥。
“龙宫儿郎,结“翻江阵』,碾碎它们!”
“吼一一!龙宫!万胜!”
十万龙宫水师齐声怒吼,声浪压过了对面水妖的嘈杂。
阵型瞬间变化,不再是静止的防御,而是如同一个整体,开始向前“流动”。
巡海夜叉为锋矢,虾兵蟹將为两翼,鮫人射手居中策应,整个大军如同一条甦醒的蓝色巨龙,驾驭著浪潮,迎著黑色的妖潮,逆流而上,狠狠撞去!
与此同时,周泰统帅的十万江南水师精锐,也动了。
他们没有龙宫水师那般驾驭浪潮的能力,但依託战船,同样展现出惊人的纪律与战意。
“床弩准备!火箭上弦!”
周泰赤红著脸,声如洪钟。
楼船之上,一架架需数人操作的重型床弩被推上射位,碗口粗的弩箭箭鏃上绑著浸满火油的布团。斗舰、走舸上的弓弩手纷纷点燃箭头,弓开如满月。
“放!”
“咻咻咻!”
“崩!崩!崩!”
剎那间,火箭如流星火雨,重型弩箭如死神之矛,撕裂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向著衝锋在最前方的水妖群覆盖而去!
水战,远程先行!
“噗嗤!”
“轰!”
“啊!”
火箭钉入水妖粗糙的皮甲或鳞片,爆开一团团火焰,烧得它们嘶声惨嚎。
重型弩箭则携带著恐怖的动能,轻易洞穿鱷龙厚重的鳞甲,將章鱼海怪粗大的触手钉穿,甚至將数头水妖串成糖葫芦!
第一波远程打击,便在妖潮中掀起了腥风血雨。
然而,水妖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个体生命力也顽强得可怕。
些许伤亡根本无法阻挡它们疯狂的衝锋。
很快,最前方的水妖便与龙宫水师的前锋狠狠撞在了一起!
“轰!!!”
如同两道决堤的洪流对撞,江心处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水花炸起数十丈高,混合著破碎的甲壳、断裂的兵刃、以及瞬间被染红的鲜血与残肢断臂!真正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龙宫巡海夜叉,乃是水族中的强力战兵,此刻对上那些杂牌水妖夜叉。
它们纪律严明,三人一组,戟法配合默契,或刺或扫或砸,將衝上来的野生夜叉轻易挑飞、砸碎。虾兵蟹將的甲壳远比普通水妖坚固,螯钳与刀锋更是锋利,在阵型的加持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所过之处,水妖残肢乱飞。
鮫人射手则隱於阵中或水下,冰冷的箭矢如同毒蛇,专射水妖的眼、口、关节等薄弱之处,箭无虚发,每一次弓弦颤动,都有一名水妖惨叫著失去战斗力。
但水妖的数量优势太大了!
它们单体或许不及龙宫水师精锐,但胜在凶悍不畏死,且种类繁多,攻击方式诡异。
鱷龙仗著皮糙肉厚,横衝直撞。
铁甲巨蟹妖挥舞巨螯,能硬抗夜叉的重击。
独角水蚺喷吐毒液,腐蚀甲壳。
章鱼海怪触手缠绕,將落单的虾兵拖入水底………
而江南水师的战船,也很快被水妖群靠近。
无数水妖顺著船舷攀爬,挥舞著骨棒、鱼叉,疯狂地攻击船体和水手。
水手们则以长矛、刀盾、滚木硬石还击,甲板上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火箭不断射出,点燃了一些水妖,也点燃了部分妖蛮的战船,但更多的水妖顶著火焰,嘶吼著扑上来。“杀!杀光这些长鳞的杂碎!”
“为了龙宫!为了江总督!”
“嗷一一!吃了这些人族!”
怒吼声、咆哮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惨叫声、战船燃烧的劈啪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到极点的死亡交响乐。
鲜血染红了江水,残骸漂浮得到处都是,浓烈的血腥气与焦糊味,甚至冲淡了江上的雾气。江行舟依旧立於“镇江”號楼船之巔,面色沉静如水,唯有双眸之中,倒映著江心那惨烈无比的廝杀景象,寒光闪烁。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敖戾的五十万水妖前锋,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的考验,是后方那百万陆妖蛮卒,以及……敖戾本人,还有那至今未曾露面的一一妖族半圣血鸦。他缓缓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通体晶莹、仿佛由寒冰雕琢而成的毛笔。
笔尖,有淡淡的金色文气,开始凝聚。
江心处的廝杀已臻白热化。
大周圣朝二十万联军前锋,十万龙宫水师,十万江南水师精锐,与五十万妖族水军疯狂绞杀在一起。每一寸江水都被鲜血染红。
每一息都有生命在消逝。
龙宫水师虽精锐,阵法严整,但面对数倍於己、且凶悍不畏死的杂牌水妖狂潮,也渐渐感到压力。江南水师战船更是陷入苦战。
不断有水妖突破箭雨和远程打击,攀上船舷,与船上將士展开惨烈的接舷战。
甲板上,船舱內,到处都是廝杀的身影。
怒吼与惨叫声不绝於耳。
“顶住!给老子顶住!”
水师都督周泰鬚髮戟张,赤膊上身,挥舞著门板般的巨刀,將一头爬上旗舰的鱷龙妖连头带肩劈成两半滚烫的妖血喷了他一身,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嘶声怒吼。
他所在的楼船已成为重点攻击目標。
周围无数水妖蜂拥而至。
蒋钦在另一艘斗舰上指挥,箭如连珠,专射水妖头目。
但妖物实在太多,箭壶很快见底。
他拔出佩剑,与亲卫並肩杀敌。
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口。
更后方,那六十万各道联军组成的水师中军和后军,看著前方惨烈如地狱的景象,许多人面色惨白。握兵刃的手都在颤抖。
新兵们更是双腿发软。
若非军法森严,將领弹压,恐怕早已崩溃。
就在联军前锋战线摇摇欲坠,伤亡急剧增加,阵型开始出现鬆动之际
夏口联军本阵,那数十艘作为指挥和文士坐镇的大型楼船、朦幢之上,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凝聚、升腾。
那是文气!
磅礴、浩然、带著悲愤与决绝的文气!
“诸君!”
大儒徐元立於船头。
他並未披甲,只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花白的鬍鬚在江风中颤动。
浑浊的老眼中却燃烧著炽热的火焰。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囂,传入每一位文士耳中:“赤壁一战,关乎大周圣朝国运,繫於江南亿兆生灵!
昔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今我辈读书人,养浩然气,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江心那血肉横飞的战场,指向对岸那煞气冲天的妖蛮连舟。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泣血般的悲愴:“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妖蛮踏破江山,屠戮我同胞,焚毁我文脉,奴役我子孙吗?!
若此战败,金陵不保,江南尽丧,神州陆沉,我等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於九泉?!”
“徐公所言极是!”
另一侧,大儒诸葛明鬚髮皆张,手中捧著一卷散发出淡淡金光的竹简,朗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养气读书,更当在国难之时,挺身而出!
今日,便是我等文人,以胸中锦绣,掌中笔墨,卫我河山,护我黎民之时!岂可让武夫专美於前?!”“为大周而战!为苍生而战!为文道不灭而战!”
“杀!杀!杀!”
数万文士一一有白髮苍苍的老儒,有年富力强的中年学士,更有许多年轻的进士、举人,甚至不乏一些隨军歷练的半圣世家子弟一一此刻胸中热血被彻底点燃。
家国危亡,山河破碎的危机感;读书人匡扶天下、捨生取义的使命感;
对妖蛮暴行的切齿痛恨;
对身后家园亲友的深深眷恋……种种情绪交织,化作了冲天的战意与悲愤!
他们不再只是躲在后方、以笔墨议论时政的文人。
而是成为了这场国运之战中,至关重要的力量!
“《大江歌》!”
一位中年翰林学士率先长啸,声音穿云裂石。
他周身文气勃发,手中毛笔凌空书写,一个个金色的文字跃然而出,融入滔滔江水:“青天未老孤轮月,浊酒长浇块垒胸。且向沧波赊一苇,何妨醉唱白头红。”
诗成,鸣州!
虽然不是直接的战爭诗,但诗句中蕴含的豁达、慷慨、以及向沧波借力的意境,瞬间引动了长江水汽。只见江面之上,凭空生出数十道粗大的水龙捲,接天连地,咆哮著冲向妖族水军最密集之处。所过之处,水妖被捲入其中,撕成碎片!
更有朦朧的水汽瀰漫,稍稍干扰了水妖的视线与感知。
“《为周泰都督壮行色》!”
又一位老进士鬚髮怒张,挥毫泼墨,文气化作金戈铁马之音:“剑指妖氛蔽日昏,旗卷长江浪千层。。”
战诗词出,达府!
金色文字化作一道道锋锐无匹的剑气刀光,跨越数百丈距离,精准地斩向那些正在攀爬周泰旗舰的凶悍水妖,將其凌空斩爆!
同时,一股慷慨激昂、振奋士气的战意光环,笼罩在周泰及其周围將士身上。
令他们疲惫的身躯重新涌起力量,怒吼著將爬上船的水妖砍翻下去。
“《壮志歌》!镇邪!”
“《渔家傲秋思》!凝水成冰,困敌!”
“《从军行》!鼓舞士气,提升战力!”
“《疗伤篇》!止血愈创!”
“《坚壁清野》!防御加持!”
剎那间,夏口联军本阵上空,文气冲霄,光华璀璨!
数万文士各展其能。
或口诵诗文。
或挥毫泼墨。
或激发文宝。
战爭文术、辅助文术、治疗文术、防御文术……各式各样的文道力量,如同璀璨的流星雨,又似无形的洪流,越过前方廝杀的將士,铺天盖地地砸向妖族水军,或者笼罩在己方將士身上。
金色的剑气纵横切割,將成群的水妖撕裂。
浩然的镇邪之光落下,让那些阴邪属性的水妖如遭雷击,气息萎靡。
澎湃的战意加持,让人族將士力量暴增,怒吼如雷。
温暖的治疗之光洒下,伤口止血,断骨续接,疲惫稍减。
坚固的防御光环笼罩战船,让船体更加坚韧,抵挡水妖的撞击与撕咬……
文人出手,与军队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刀枪剑载的碰撞。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但带来的影响,却是战略层面的!
尤其是大规模的战爭诗、辅助诗、治疗诗,对士气的鼓舞,对战力的提升,对伤员的救护,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在妖族水军狂潮衝击下摇摇欲坠的联军前锋战线,在这股磅礴文气的支援下,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稳固了下来!
伤亡速度明显减缓。
反击力度骤然增强。
龙宫水师压力一轻,阵法运转更加流畅,反扑更加凶猛。
江南水师战船上的將士们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伤口不再剧痛。
怒吼著將攀上来的水妖一个个捅下江去。
“文士兄弟们,已经出手了!”
“杀啊!为了江南!”
“不能让文士老爷们看扁了我们武夫!”
前线大周人族將士士气大振。
喊杀声震天动地。
竞然將妖族水军的攻势又顶了回去一段距离。
然而,对面的敖戾看到这一幕,眼中却只有冰冷的讥讽。
“哼,垂死挣扎!”
他嗤笑一声,“区区文气,能挡我百万大军几时?传令,陆战妖蛮联军,压上!给本王撞过去,碾碎他们!弓弩、投石,瞄准那些文士船,给本王狠狠打!”
隨著敖戾一声令下,那庞大笨拙、被铁索连成一片的连环船阵,开始缓缓加速,向前压迫。虽然速度不快,但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却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连环船阵上,无数陆地妖蛮弓箭手拉开粗陋但力量巨大的长弓。
绑著浸油布团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夏口文士所在的船阵。
更有简陋但威力不小的投石机,將燃烧的石块、裹著毒烟的火罐,拋射过来!
“保护文士!”
“举盾!防御箭矢!”
“拦截石块!”
夏口联军中,负责护卫文士的部队立刻行动起来。
盾牌举起。
文士们也加持各种防御文术。
但妖蛮的远程攻击实在太过密集。
仍有火箭、石块穿过防御,落在文士船队中,引发混乱和伤亡。
数名正在施展文术的举人、进士猝不及防,被火箭射中或被石块砸中,惨叫著倒下。
文气顿时一滯。
“徐公小心!”
诸葛明眼疾手快,一挥手中竹简,一道金光屏障挡在徐元身前,弹开数支火箭。
徐元面色不变。
只是望著那如山岳般缓缓压来的妖蛮连环巨舰,以及依旧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无数水妖。
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忧虑。
文士的力量虽强,但终究有限,且自身脆弱。
妖蛮的数量优势太大了。
这般消耗下去………
他不由地望向大周主帅旗船的方向。
江行舟,你还在等什么?
莫非真要等到那百万陆妖蛮卒登岸,展开最残酷的接舷肉搏吗?
届时,纵然文气通天,又能挽回多少?
江行舟依旧立於“镇江”號楼船之巔。
对文士们的爆发。
对妖蛮的远程反击。
对缓缓压来的连环巨舰。
似乎都视若无睹。
他手中的那支冰晶毛笔,笔尖凝聚的金色文气越来越浓郁,几乎化为实质。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血腥的战场。
越过了那缓缓移动的连环船阵。
投向了更远处的天空。
投向了那被妖云与血色煞气笼罩的赤壁北岸上空。
风向,似乎……在微微地改变。
一丝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来自东南方向的气流,正悄然渗透进这被肃杀与血腥充斥的战场。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识海之中,文宫震盪。
文心之上,那枚代表著“天象”感悟的符文,正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时机,快到了。
江风,不知何时,变了。
那原本瀰漫江面、粘稠滯重、带著北方肃杀寒意的雾气,被一股来自东南方向的、温暖而湿润的气流悄然渗透、搅动。
气流初时微弱,如情人的耳语,但转瞬间便壮大起来,化作猎猎长风,自下游向上游,浩浩汤汤,逆流而吹!
这风,吹动了夏口联军战船上的旌旗,让原本吃力的帆索骤然绷紧,鼓满了风帆。
这风,吹散了部分笼罩战场的血腥与焦糊味,带来一丝远洋的咸涩与水汽。
这风,更吹动了江行舟额前的髮丝,吹动了他手中那支冰晶毛笔的笔毫,也吹动了他心中那酝酿已久、足以逆转乾坤的惊世篇章!
他立於“镇江”號楼船之巔,青衫在陡然强劲的东南风中猎猎狂舞,仿佛要乘风归去。
脚下,是血火交织的惨烈战场。
前方,是如山如岳、缓缓碾压而来的妖蛮连环巨舰。
更远处,是赤壁那亘古不变的赭色崖壁,在妖云与血色映照下,沉默地注视著这场决定神州命运的廝杀江行舟深吸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百丈內的风云水汽,吸尽了脚下大江的奔腾之力,吸尽了胸中那股酝酿了数日、压抑了许久的磅礴文气与杀意!
他双眸骤然睁开,眼中再无平日温润,只有一片冰冷彻骨的星河倒卷,与焚天煮海的决绝!他挥动了手中的笔。
没有蘸墨,笔尖却自然流淌出璀璨夺目、宛如实质的金色文气,在虚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跡。他开口,声音並不高亢,却仿佛带著某种天地共鸣的韵律,穿透了战鼓、廝杀、风涛,清晰地响彻在赤壁之间的每一寸空间,迴荡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念奴娇赤壁怀古》”
四字词牌一出,天地为之一静!
並非声音消失,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古老、更磅礴的“存在”被唤醒、被引动,瞬间压过了尘世的一切喧囂。
千里长江,那奔腾不息的波涛,似乎在这一剎那凝滯了瞬间,只为倾听接下来的词句。
一股苍茫、浩大、仿佛自时光长河尽头席捲而来的意境,以江行舟为中心,轰然扩散!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第一句落下,虚空中,仿佛有无形的巨浪拍击崖壁的轰鸣迴荡。
那亘古东流的长江之水,在所有人感知中,不再仅仅是眼前廝杀的战场,而是一条贯穿了时光、淘尽了英雄的歷史长河!
一个个或英武、或儒雅、或悲壮、或豪迈的模糊身影,在那奔流的江水与瀰漫的云雾之间,若隱若现,惊鸿一瞥。
有投江的屈原,有横槊赋诗的曹操,有鞠躬尽瘁的诸葛亮……
千古风流,尽付滔滔江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歷史厚重感与时空苍茫感,席捲了所有人的心神,连那些疯狂廝杀的水妖,动作都不由为之一滯。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江行舟笔走龙蛇,金色文气越发璀璨,他抬笔指向西侧那在血色与雾气中若隱若现的赤壁山崖。隨著他这一指,那原本寻常的赭色崖壁,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一股沉淀了千年的金戈铁马、英魂不灭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里,曾是决定天下三分格局的古战场!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词句如画,更是引动了天地之力!
隨著江行舟的吟诵与书写,赤壁附近原本相对平缓的江面,骤然变得狂暴!
无数道巨大的水柱毫无徵兆地从江底冲天而起,宛如乱石穿空,直刺苍穹!
紧接著,更加恐怖的百丈巨浪凭空生成,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拍击在妖蛮联军那庞大的连环船阵侧翼!
“轰隆隆!!!”
如同冰山崩塌,雪浪滔天!
那连成一体的巨舰,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可笑。
数十艘、上百艘位於边缘的战舰,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巨浪直接拍得桅杆断裂、船体倾斜,甲板上无数正在弯弓搭箭、投掷火罐的陆地妖蛮,如同下饺子般惨叫著坠入汹涌的江水中,瞬间被浊浪吞噬,消失不见!
江水真的化作了“千堆雪”,只不过这雪,是毁灭的雪,是送葬的雪!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江行舟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清越,带著一种追慕先贤的激越!
他笔下的金色文气在这一刻凝练到极致,冲天而起,竟在赤壁上空那厚重的妖云与血色煞气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清朗的月光洒落,照在江面,照在那道自虚空岁月中,缓步走出的身影上。
那是一道俊朗挺拔、儒雅中透著无尽英气的身影。
他头戴纶巾,身著儒袍,外罩轻甲,手中一柄白羽扇,轻轻拂动间,似有清风明月,又似有金戈铁马。面容俊美,嘴角含笑,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古今,看透世事。
正是三国名將,赤壁之战的主角,周瑜周公瑾!
这並非实体,而是江行舟以传天下词篇的无上文气,结合赤壁古战场的英魂遗志,於冥冥中召唤而来的一道英灵投影,一丝战神念!
虽只是投影,但那脾睨天下、谈笑破敌的绝世风姿,已让天地动容!
周瑜的虚影,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落在江行舟身上,微微頷首,露出一个讚赏而淡然的微笑。隨即,他抬起持羽扇的右手,对著前方那绵延数百里、铁索连舟、煞气冲天的妖蛮舰队,轻轻一挥。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爆发。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灵魂深处的一
“哢嚓……”
仿佛是乾枯的芦苇被折断,又像是腐朽的巨木在崩裂。
然后,令敖戾目眥欲裂、令所有妖蛮魂飞魄散、令夏口联军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千余艘被粗大铁索紧紧连接在一起、被敖戾和陆妖蛮王们视为“稳如浮岛”的庞大妖蛮战舰,从最前列开始,所有高高竖起的桅杆,无论主桅副桅,无论粗细,无论材质,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灰色的飞灰!
紧接著,是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的船桨,是控制风帆的缆绳,是支撑甲板的横樑……
所有木质结构,只要是“檣”与“櫓”的范畴,都在那羽扇轻拂之下,如同经歷了千万年的时光腐蚀,瞬间风华,灰飞烟灭!
失去了桅杆和主要支撑结构的战舰,瞬间失去了平衡与动力。
沉重的船体在惯性下互相碰撞、挤压、倾覆!
粗大的铁索此刻不再是稳定的保障,而是死亡的绞索,將一艘艘失控的巨舰更紧地捆绑在一起,加速了它们的毁灭。
甲板上,那些刚刚还在为“稳如平地”而沾沾自喜的陆地妖蛮,此刻如同被倒入沸水中的蚂蚁,发出绝望的嚎叫,成片成片地摔落,坠入下方因巨浪和战舰倾覆而变得更加汹涌狂暴的江水之中!“不一!!!”
敖戾的怒吼声戛然而止,充满了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苦心经营、视为决胜关键的庞大舰队,在那道羽扇纶巾的身影“谈笑”一挥间,檣櫓灰飞,崩解倾覆!
数十万精锐的陆地妖蛮,甚至还没与人族接舷,就这样如同下饺子般坠入冰冷的江水,被巨浪吞噬,被倾覆的战舰砸中,被同样落水、惊恐挣扎的同伴拖入深渊……
哭嚎声、惨叫声、船只解体的巨响,混合著滔天浪涛,奏响了一曲末日般的悲歌。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髮。”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江行舟的吟诵声变得低沉、悵惘,仿佛也沉浸在那跨越时空的对话与感慨之中。
半空中,周瑜的虚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为一丝淡淡的、对世事的洞明与无奈。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那因他“一挥手”而彻底崩溃的妖蛮舰队,看了一眼那血火交织的战场,又看了一眼江行舟,最终,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嘆。
满头青丝,竞在眾人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霜白。
然后,那道绝世的身影,如同泡影,又如同一场了无痕跡的春梦,在月光与江风的吹拂下,缓缓消散,重归於歷史的长河与这赤壁的山水之间。
唯有一句悵然的余韵,仿佛还在江风中飘荡:
人生如梦……
一尊还酹江月……
天地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江的波涛,依旧在呜咽奔流。
只有东南风,依旧在猎猎吹拂。
只有那三千艘妖蛮巨舰残骸互相碰撞、缓缓下沉的呻吟,以及数十万落水妖蛮垂死挣扎的哀嚎,证明著刚才那並非梦境,而是一场真实发生的、顛覆了所有人认知的、神跡般的毁灭!
一首《念奴娇赤壁怀古》,传天下词篇现世,唤三国神將英灵一击,檣櫓灰飞烟灭,葬送数十万妖蛮精锐於滚滚长江!
江行舟收笔,立於船头,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望著前方那一片狼藉、正在快速崩溃的妖蛮舰队,望著在滔天巨浪和倾覆战船中挣扎的无数妖蛮,望著旗舰“黑蛟”號上那道因为极度震惊、愤怒、恐惧而僵立当场的紫黑色身影一敖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