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公府的高墙,终究没能完全锁住那部奇书的魅力。
在经歷了最初几日严格的內部分享后,一些抄录工整、字跡清晰的前十回手抄本,如同顽强穿透石缝的种子,终於还是通过某些隱秘的渠道一
或许是某个得宠又管不住嘴的侍女与闺蜜的私语,或许是某位侍卫头领与至交好友的炫耀,又或许是某位负责採买的管事“无意”中落在某位相熟书商处的几页残稿一
悄然流出了公府,落入了金陵城那早已被撩拨得心痒难耐的市井之中。
起初,只是极少数、支离破碎的段落,在极小的圈子里秘密流传,被得到者视若珍宝,秘不示人。但很快,如同星火落入乾柴,这零星的火苗,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点燃了整个金陵城对《神*三国演义》的狂热渴望。
完整的前十回手抄本,开始出现在地下书市,价格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天价。
饶是如此,依旧有价无市,刚一出现便被嗅觉灵敏的豪门大户或一掷千金的文坛名流抢购一空。更多的,则是各种经过多次转抄的版本,在酒楼茶肆、文会诗社、甚至街头巷尾,被无数人爭相传阅、誉抄、討论。
金陵城,这座江南文华鼎盛之地,彻底因一部书而沸腾了。
“啪!”
醒木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清脆,压过了茶楼內的嘈杂。
一位头髮花白、精神鬢鑠的说书先生,身著半旧长衫,端坐高台,面前一壶清茶,一方醒木,气定神閒台下,早已坐满了茶客,从衣著光鲜的士子商贾,到短衫布衣的贩夫走卒,无不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眼中充满了急切与渴望。
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茶博士穿梭送水都得侧著身子。
“上回书说到,那虎牢关前,诸侯联军连折大將,无人是那吕布敌手,正自惶惶。
忽听得盟主袁绍帐中,转出三人!”
说书先生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瞬间抓住了所有听眾的心神。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耳垂肩,双手过膝,乃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玄孙,姓刘名备,字玄德!”
“左边一位,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臥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乃是河东解良人,姓关名羽,字云长!”
“右边一位,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声若巨雷,势如奔马,乃是涿郡人氏,姓张名飞,字翼德!”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將刘关张三人的相貌特徵、出身来歷说得活灵活现,仿佛真人就在眼前。台下观眾屏息凝神,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三位气度不凡的豪杰走出帐来。
“这兄弟三人,眼见吕布囂张,祸害联军,岂能坐视?
当下,刘备掣出双股剑,关羽舞动青龙偃月刀,张飞挺起丈八蛇矛!
三骑马,三般兵器,直奔吕布而去!”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猛地站起,模仿著骑马衝杀的姿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好一场恶战!
但见那虎牢关前,杀气瀰漫,征云滚滚!
吕布抖擞精神,酣战三將!
这边是,关云长刀法沉稳,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
那边是,张翼德蛇矛迅疾,招招夺命,似毒龙出洞!
中间刘玄德,双剑翻飞,如白虹贯日,专攻吕布下盘!
三人將吕布围在当中,转灯儿般廝杀!
直杀得愁云惨澹,旭日无光!”
他语速极快,却又字字清晰,將战场上的惊心动魄、电光石火描绘得淋漓尽致。
台下茶客们听得血脉賁张,呼吸急促,仿佛自己就站在那虎牢关下,亲眼目睹这场绝世大战。“那吕布,真乃天神下凡!
方天画戟使得神出鬼没,赤兔马快如闪电,在三人围攻之下,竟是丝毫不乱!!
大喝一声,声震四野,宛如霹雳炸响!
剎那间,虎牢关前,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几乎要將茶楼的屋顶掀翻。
铜钱、碎银如同雨点般拋向说书先生面前的托盘。
“赏!重重有赏!”
“江大人这一段“三英战吕布』,简直写绝了!听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再来一段!先生,再来一段温酒斩华雄!”
说书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满面红光,连连拱手作揖,待喝彩声稍歇,才又坐下,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笑道:“列位看官稍安勿躁,这“温酒斩华雄』亦是精彩绝伦,且听老汉慢慢道来……”同样狂热的情景,在金陵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书场不断上演。
说书先生们从未如此受欢迎过,只因他们掌握了《神*三国演义》的故事。
哪怕只是前十回的內容,也足以让他们日进斗金,场场爆满。
无数人为了听一段“桃园结义”,一段“三英战吕布”,一段“连环计”,寧可排队数个时辰,挤在闷热嘈杂的茶楼里,听得如痴如醉。
《神*三国演义》中的人物,迅速成为金陵城街头巷尾谈论的焦点。
茶余饭后,人们爭论著曹操是奸雄还是英雄,嘆息著吕布的有勇无谋,敬佩著关羽的忠义,欣赏著张飞的莽直可爱,感慨著刘备的仁德与坚韧……
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仿佛从书页中走出,活在了每个人的口耳相传与想像之中。
这股风潮,甚至迅速席捲了金陵城的年轻学子,尤其是那些刚刚开蒙、或已考取童生文位的少年们。秦淮河畔,垂柳依依,秋日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几个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童生,正聚在河边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彼此嬉戏打闹。
但他们嬉戏的方式,却与寻常孩童追逐打闹截然不同。
“看招!【箭矢如雨】!”
一个身著青色童生服的少年,手持一桿以文气凝成的虚幻毛笔,凌空快速虚点,口中清喝。只见点点微光自其笔尖迸发,化作数十道细如牛毛、闪烁著淡白色文气的光矢,咻咻地射向对面另一个蓝衣少年。
这正是童生所能掌握的基础文术之一,以文气模擬箭矢进行攻击,威力不大,但胜在迅疾,常用於同窗间的切磋玩闹。
那蓝衣少年却不慌不忙,哈哈一笑,也以手中文气笔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口中念道:“区区箭雨,何足掛齿!且看我一【草船借箭】!”
隨著他话音落下,其身前文气涌动,迅速凝结成数艘简陋的、由光影构成的“草船”虚影,晃晃悠悠地挡在他身前。
那数十道光矢射在草船虚影上,发出“噗噗”的轻响,竟未能穿透,反而像是被草船“吸收”了一般,光芒黯淡下去,消散於无形。
“哈哈,你的箭都被我借走啦!”
蓝衣少年得意道。
“哼!你上当了!”
青衫少年狡黠一笑,手中文气笔骤然光芒大盛,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热的弧线,“看我破你草船一一【火烧连船】!”
“呼!”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带著灼热气息的赤红色文气火焰,自其笔尖喷涌而出,並非射向蓝衣少年本人,而是席捲向他身前那几艘“草船”虚影!
火焰瞬间將草船虚影吞没,发出“嗶剥”的虚幻燃烧声,连带那片区域的文气都变得紊乱灼热。“啊呀!我的船!”
蓝衣少年惊呼,连忙散掉文气,躲避那扑面而来的热浪,虽然这火焰並无实质伤害,但文气被破的灼热感还是让他有些狼狈。
“哈哈哈!怎么样,我这招【火烧连船】厉害吧?我可是琢磨了好久,才修炼出来的文术!”青衫少年收起文气,得意洋洋。
“切,不过是仗著文气比我浑厚一点!等我再研读几遍“赤壁之战』那段,定能想出更厉害的“借东风』!”
蓝衣少年不服气地嚷嚷。
旁边观战的其他几个童生也兴奋地议论起来:
“我觉得关云长的【千里走单骑】肯定厉害,能瞬间突进!”
“张飞的【当阳怒吼】才霸气!一声吼就能嚇退千军,战力暴增!”
“还是诸葛孔明的【空城计】妙,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过这个好像更难模擬……”
原来,这些少年童生,在沉迷於《神*三国演义》故事的同时,竟然开始尝试以自身微薄的文气,模仿、甚至创造书中那些经典计谋、场景、人物绝技,並將其“成语化”、“文术化”!
虽然他们模擬出的“草船借箭”、“火烧连船”徒具其形,但其威力远超过寻常的“火球”文术。这种將文学意象、歷史典故与自身文气修炼、战斗方式相结合的尝试,
充满了无限的活力与创意,也隱隱透露出《神*三国演义》这部书,对文道修炼可能產生的、某种潜移默化而又深远的影响。
不仅仅是这些少年,许多低阶的文士、秀才,乃至举人,在研读、討论《神*三国演义》,也常常会心有所感,
觉得书中蕴含的忠义、智谋、勇武等精神,与自身文气隱隱呼应,甚至偶有所悟,对某些经典的理解、对文术的运用,都有了新的灵感。
洛京,薛国公府。
相较於金陵城因《三国演义》手抄本零星流出而引发的全城骚动与热议,位於大周权力中枢的洛京,消息的传播似乎更为隱秘,也更为“高端”。
寻常百姓、低级官吏甚至大部分中层官员,暂时还无缘得见那传说中的奇书真容。
但真正的顶级权贵、核心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与江阴公府关係密切的势力,却早已获得了实物。薛国公府,便是其中之一。
深夜,薛国公府的书房內,依旧灯火通明。
薛崇虎,这位大周勛贵顶级大佬之一,世袭薛国公,此刻並未像往常一样研读兵书战策,
而是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就著明亮的鯨油灯,捧著一卷厚厚的、装订精致的书稿,读得如痴如醉,
时而拍案叫绝,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抚掌大笑,完全沉浸其中。
他手中捧著的,正是女儿薛玲綺命人快马加鞭从金陵送来,由她亲笔誉抄的《三国演义》前三十回手抄本。
纸张是上好的“薛涛笺”,墨跡是宫廷御用的“李廷圭墨”,字跡是薛玲綺娟秀中带著英气的笔跡,装帧也极为考究。
这不仅仅是书稿,更是一份来自女儿、女婿的拳拳孝心。
“好!写得好!这吕布,当真是世之城虎,勇冠三军!
这描写,这气势……“头戴三叉束髮紫金冠,体掛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腰系勒甲玲瓏狮蛮带;
弓箭隨身,手持画载,坐下嘶风赤兔马』……
寥寥数语,其人之威猛桀驁,跃然纸上!!比那些乾巴巴的史书列传,强了何止百倍!”
薛崇虎看到“三英战吕布”一段,忍不住以拳击掌,低声喝彩。
他身为世袭国公,对吕布这等绝世猛將的武力值有著最直观的感受和判断。
书中对吕布外貌、兵甲、坐骑的细致刻画,对战斗场面的动態描写,尤其是那种“一人一骑,脾睨天下诸侯”的霸烈之气,让他也感到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崢嶸岁月。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王司徒巧使连环计”,不由捻鬚沉吟:“美人计,离间计,环环相扣……这王允,老谋深算。
董卓、吕布,皆匹夫之勇,终难逃算计。
治国平天下,单靠武勇,確实不够,需得智谋相辅。”
他这薛国公,自然不是莽夫,对权谋机变亦有深刻理解。
当他读到曹操刺董卓、发矫詔、聚义兵,与诸侯会盟时,目光更加专注。
“曹孟德……此人,了不得。刺董虽是义举,但败而不馁,能审时度势,矫詔聚兵,可见其胆略。观其麾下,夏侯兄弟、曹氏子弟,皆虎狼之將,更有谋士相隨……
此人胸怀大志,绝非甘居人下之辈。这乱世,怕是要因他而更添变数。”
薛崇虎的军事政治嗅觉极其敏锐,已然从字里行间,嗅出了曹操这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不凡。
他越看越投入,越看越心惊。这哪里仅仅是一部“有趣的”?
在他这等层次的人物眼中,这分明是一部蕴含著无穷谋略,与文道力量的“奇书”!
“好!好啊!”
薛崇虎再次忍不住讚嘆出声,眼中精光闪烁,爱不释手地摩挲著书稿,“行舟这小子,了不得!真乃天纵奇才!
这《三国演义》,可不仅仅是一部好看的,一部鸿篇巨著那么简单!”
他放下书稿,站起身,在书房內踱步,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这满篇之中,处处皆是学问,处处皆是文术奥义!
你看这排兵布阵,这攻城略地,这奇谋诡计,这人心揣度,这驭下之道,这大局权衡……
几乎每一回,每一段情节,都暗合兵家要义,乃至治国理政之方略!
这“连环计』是谋略,“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权术,“三英战吕布』是勇武与配合……若是让我军中將领,乃至朝中官员细细研读,揣摩其中深意,必能大有裨益!”
薛崇虎越想越觉得此书价值非凡。它不同於艰深晦涩的纯粹兵书,也不同於枯燥的史书记载。它以生动鲜活的故事为载体,將复杂的军事、政治、人性道理潜移默化地呈现出来,更容易让人接受。若是推广开来,对提升將领素养、启迪为官之道,甚至教化百姓忠义之心,都有著难以估量的作用。“此乃教化之书,亦是兵书,更是治世之书!行舟此举,功莫大焉!”
薛崇虎抚掌讚嘆,对自家这位女婿的欣赏与佩服,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部书流传开来后,將会对大周的军界、政界、乃至整个文道风气,產生何等深远的影响。
薛崇虎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已至深夜。然而,书房外的廊下,却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借著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光,探头探脑,急得抓耳挠腮。
正是薛崇虎的两个儿子,薛富和薛贵。
兄弟二人年纪相仿,都在洛京备考下一届的科举。
他们早就从母亲和姐姐的家书中得知了《三国演义》的存在,更是从父亲这几日反常的、捧著书稿废寢忘食的状態中,猜到了那部传说中的奇书已然到了父亲手中。
两人心痒难耐,可父亲將书稿看得极紧,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手不释卷,让他们无机可乘。今日见父亲书房灯火彻夜未熄,两人便知父亲又沉迷进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后半夜,书房內传来薛崇虎略显疲惫的哈欠声,隨即灯被吹灭,想来是父亲终於支撑不住,伏案小憩或是回內室休息了。
机会来了!
薛富、薛贵对视一眼,眼中闪烁著兴奋与急切的光芒。
他们躡手躡脚地摸到书房门口,侧耳倾听,確认里面传来父亲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薛崇虎有个习惯,看书看累了喜欢在书房的软榻上小憩,鼾声颇响。
他们这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溜了进去。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朦朧月光,他们果然看到那捲珍贵的手抄本就放在书案上,旁边还有父亲用来做笔记的纸笔。
父亲薛崇虎则躺在靠墙的软榻上,鼾声微微,睡得正沉。
两人大喜过望,用眼神迅速交流。
薛富:“快!爹睡著了!”
薛贵:“书在桌上!我们分头抄,加快速度!”
薛富:“我抄单数回!你抄双数回!”
薛贵:“好嘞!天亮前必须抄完,不然爹醒了,就没得抄了!”
兄弟二人达成默契,也顾不得点灯一一怕惊醒父亲,就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以及远处廊下灯笼透进来的些许光亮,摸到书案旁。
薛富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叠书稿,按照页码迅速分开,將第一、三、五、七、九回塞给薛贵,自己则拿起第二、四、六、八、十回,又各自抽了几张空白稿纸,寻了书房角落两张小几,研墨提笔,便埋头狂抄起来。
书房內,只剩下薛崇虎轻微的鼾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兄弟二人屏息凝神,全神贯注,手腕运笔如飞。
他们自幼受父亲严格教导,文武兼修,虽不及姐姐薛玲綺那般惊才绝艷,但文笔也颇为扎实,抄写速度不慢。
月光下,两个年轻的身影伏案疾书,眼中充满了对书中世界的渴望与急切,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隱秘行动。
他们要在父亲醒来之前,儘可能多地將这部奇书的內容眷录下来。
这部让父亲都如此痴迷、让整个金陵城为之疯狂、让姐姐讚不绝口的《三国演义》,究竞有著怎样的魔力?
他们早已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竞了。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薛国公府的书房內,一场“窃书”行动正在紧张而兴奋地进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