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六科集体上书,弹劾礼部尚书秦鸣雷三大罪,其中第一大罪“诅咒君父”,可以说是將一口大帽子扣到了礼部头上。
要知道,皇帝圣体违和的消息,在重臣和消息灵通的大臣之中並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街头巷尾都在討论皇帝的病情。
但是这些都不是朝廷正式公布的消息,朝廷对皇帝身体状况的对外口径,都是“皇帝的身体正在恢復中”。
既然是皇帝的身体正在恢復中,那么这时候商议九庙,不是诅咒皇帝是什么?
自上次改革以后,部门共议奏疏通过中书门下五房递送,个人奏疏通过通政司递送,这已经形成了定製。
但是中书门下五房成立以来,还没遇到今天这样六科集体上书弹劾的事情。
罗万化亲自出面,接待了严用和等人,然后郑重接下他们的弹劾奏疏,保证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內阁。等苏泽接到消息的时候,就知道秦鸣雷已经输定了。
如果只是內阁,面对礼部尚书这样的重臣,还需要慢慢找到他的疏漏,一步步將他排挤出权力中枢。没办法,这样级別的重臣,已经是一座山头了,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隨意处置,总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秦鸣雷既然敢在这种时候搞事情,必然做好了准备,內阁研究了多日,也没找到他什么把柄。毕竞秦鸣雷上任时间尚短,没有明显的错处。
但是六科就不一样了。
制度上,科道就是用来“以小制大”,是太祖朱元璋为了限制重臣权力所设立的。
六科集体弹劾,就算是內阁首辅也要在家请罪,別说是区区礼部尚书了。
科道代表清流,科道的风向也代表了京师大部分读书人的风向,六科这份弹劾,可以说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將最锋利的刀子,递到了內阁手里。
既然这样,阁老们就不会客气了。
这份奏疏,內阁不擬一字,就这样送到了东宫。
不擬一字,就已经说明了內阁的態度。
一般来说,这类对重臣的弹劾,內阁都是“回护施救”的,阁部之间的关係毕竟是比较微妙的,內阁的统治更多的是依赖“威望”,而不是高压。
“苏师傅,是不是可以立刻治罪秦鸣雷了!”
东宫內,小胖钧激动的问道。
苏泽摇头说道:
“不,殿下此时应该做的,是驳回六科的弹劾奏疏。”
小胖钧疑惑的问道:
“这是为何?”
苏泽说道:
“如果殿下现在就支持六科弹劾,那么就显得皇家刻薄无情,秦鸣雷的党羽必然会上书施救,若是因此形成了爭议,陷入到秦鸣雷是否有罪的爭议中,等到了时候,朝臣站队,事情就成了党爭。”太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苏师傅的意思,先驳回六科的奏疏,再等六科將声势闹起来?”
苏泽讚许的点头:
“正是如此,科道要以此表现自己的諍骨,殿下要表现皇恩宽厚,为政需要的就是这种默契。”“那六科万一不跟呢?”
苏泽笑著说道:
“如此良机在眼前,六科怎么可能不跟?”
“不仅仅是六科要跟,还有很多人也要跟。”
小胖钧连连点头,对著身边的张诚说道:
“擬旨,礼部尚书秦鸣雷乃是社稷重臣,孤怎可因捕风捉影事处置重臣?將奏疏驳回。”
苏泽微微点头。
太子只是驳回六科的奏疏,却没有处置带头上书的严用和等人,这正说明这份驳回不过是走走样子,果不其然,当奏疏送回到六科的时候,六科给事中们更激动了!
眾人都围在严用和身边问道:
“严给事中,下一步要怎么办?”
严用和从內阁的沉默、太子驳回的措辞中,都已经確定了上面的心意。
严用和站起来说道:
“诸君,大明养士几百年,是时候展现我等气节了!”
“走!左顺门叩闕去!”
眾给事中们纷纷起立!
六科打了这么多年的逆风仗,如今终於有了打顺风仗的机会,这时候不赶紧搏一搏,给太子和阁老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更待何时!
六科去左顺门叩闕的消息,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师。
国子监里也炸开了锅。
孙文启刚从养济院回来,就听见同窗们在议论。
有人拍案而起:“六科都动了,咱们国子监岂能落后?陛下静养,礼部议什么九庙,这不是咒君父是什么!”
监生们年轻气盛,最容易被这种事激起热血。
几个激进的已经嚷嚷著要去太学门前声援六科。
孙文启却没立刻附和。
他想起当时在养济院时候,和李贄的对谈。
政治就在生活里。
这事表面是议礼,底下是朝局博弈。
六科叩闕是表態,那国子监该做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
养济院孩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先生,若是朝廷不守约呢?”
对,约。
百姓缴税,朝廷办事;皇帝是君父,臣子就该尽忠。
这是最大的“约”。
如今礼部在皇帝病中议迁庙,是坏约。
六科弹劾,是在护约。
那国子监里的这些未来的官员,应该做什么?
不是去左顺门跟著喊几句口號。那太浅了。
孙文启转过身,对眾人道:“诸位,咱们去太庙。”
堂內静了一瞬。
“去太庙做什么?”
“祈福。”孙文启说,“为陛下祈福安康。陛下龙体欠安,咱们国子监生,读的是圣贤书,忠君爱国是本分。这时候不去祈福,反倒去左顺门闹,像什么话?”
有人迟疑:“可六科是在弹劾礼部………”
“祈福和弹劾不衝突。”孙文启声音很稳,“咱们在太庙前为陛下祈福,就是告诉天下人:陛下正在静养,朝廷上下都盼著圣体安康。这时候议九庙,就是不忠不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礼部的人,如今就在太庙边上办公。”
这话一出,几个聪明的监生已经明白了。
去左顺门叩闕,是衝著內阁和太子表態;去太庙祈福,却是把礼部架在火上烤一一你们在太庙边上议论迁庙,我们却在太庙前为皇帝祝祷。谁忠谁奸,百姓看了自然明白。
“好主意!”一个监生击掌,“我这就去叫人!”
孙文启拦住他:“不急。先去稟报祭酒和司业。国子监行事,得有名目。”
国子监的司业还是沈鲤,但是沈鲤的主要精力放在建工学校上,所以国子监的事务,主要是国子监祭酒孔学义在管理。
他亲自去找了国子监祭酒孔学义。
孔祭酒是个老成持重的,听了孙文启的话,沉吟片刻。
“祈福是好事。但不可闹事。”
“学生明白。只祈福,不闹事。”孙文启道,“但若有人问起为何此时祈福,学生总得答话。”孔祭酒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去吧。记住,只祈福。”
有了祭酒默许,事情就快了。
孙文启回到堂內,迅速组织起来。他找了二十来个相熟的监生,都是平日稳重、口齿清楚的。又让人去准备了香烛、祭礼需要的物品,不必多,够场面就行。
“记住,”他对眾人交代,“到了太庙前,咱们就做三件事:摆香案,诵祝文,跪拜祈福。別的什么都不做。但若有人围观、有人问,咱们就答一一答为什么来,答礼部在做什么。”
“怎么答?”
“照实答。”孙文启道,“就说陛下静养,我等监生心忧君父,特来太庙祈福。至於礼部议九庙的事……提一句就行,不必多说。话说三分,留七分让人自己想。”
眾监生点头。
一行人出了国子监,往太庙去。天色已近黄昏,街上行人不少,看见这群穿著监生服的年轻人捧著香烛,都好奇地张望。
有相熟的摊贩问:“孙相公,这是去哪儿?”
孙文启驻足,拱手道:“去太庙,为陛下祈福。”
“陛下……龙体可好些了?”
“太医说正在调养。”孙文启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我等监生帮不上別的,只能去太庙诚心祝祷,盼圣体早日安康。”
这话说得朴实,却戳人心窝。摊贩连连点头:“是该去,是该去。”
沿途这样应答了几次,跟著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等走到太庙前广场时,身后已跟了上百人。京师这近十年的太平,隆庆皇帝在京师百姓心中声望之高,很多高官都想像不到。
太庙守卫见这阵势,连忙上前。
孙文启说明来意,又出示了监生凭证。守卫不敢拦一国子监生为皇帝祈福,谁敢说个不字?香案摆开,香烛点燃。
五十来个监生整齐跪在太庙前广场上,孙文启站在最前,展开一早擬好的祝文。
他没用什么华丽辞藻,就用最直白的话念:
“维隆庆八年八月,国子监监生孙文启等,谨以太牢清酌之奠,敢昭告於列祖列宗:陛下承天命治四海,勤政爱民,今圣体违和,臣等心忧如焚。伏望祖宗庇佑,圣体早康,社稷永安……”
声音朗朗,在暮色中传开。
太庙广场本就空旷,这一诵祝,声闻半里。
更重要的是一一礼部暂借的办公处,就在太庙西侧那排厢房里。
秦鸣雷今日没来。但礼部几位郎中和主事还在里头,正为六科叩闕的事焦头烂额。忽然听见外头诵祝声,都愣了。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
只见广场上乌泱泱跪了一片监生,香火繚绕,祝文声声。再一听內容一一为皇帝祈福?
礼部一个郎中脸色变了:“这时候来祈福,什么意思?”
旁边的主事低声道:“怕是衝著咱们来的……”
话音未落,外头围观的百姓中已有人议论起来。
声音隱隱约约飘进窗户:
“看看,这才叫忠臣!陛下病著,监生都知道来祈福。”
“礼部倒好,在太庙边上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官员们脸都白了。
他们想关窗,可关窗有什么用?祝文声还在往里头钻。
想出去嗬斥?凭什么?监生为皇帝祈福,天经地义。
只能干听著。
孙文启诵完祝文,领著眾监生三跪九叩。礼仪一丝不苟,场面肃穆庄重。
磕完头,他起身,转向围观的百姓,拱手道:“诸位父老,陛下静养,我等监生无能,只能在此诚心祝祷。还望诸位也一同祈愿,盼圣体早康。”
百姓们纷纷合十,有老人已经开始念叨“老天保佑”。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问:“孙相公,听说礼部要迁太庙里的祖宗神位,可是真的?”这话问得突兀,但时机掐得极准。
所有目光都看向孙文启。
厢房里,礼部官员们屏住呼吸。
孙文启沉默片刻,才道:“礼部上过疏,议“亲尽则祧』之事。此事关乎礼法,我等监生不敢妄议。只他顿了顿,看向太庙正殿。
“陛下尚在静养,太子仁孝,每日问疾不輟。此时议迁庙,时机是否妥当,学生不敢说。学生只知,为人臣者,当时刻以君父安康为念。余者,非学生所能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还病著,你们礼部急吼吼议迁庙,安的什么心?
百姓譁然。
“这不是咒陛下吗!”
“难怪六科要弹劾他们!”
“礼部的人呢?躲在里头不敢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往礼部暂借的厢房方向指指点点。
厢房里,几个主事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年轻气盛的郎中忍不住,推开窗想辩解两句,可刚一露头,外头百姓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又砰地关上了窗。
孙文启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他转身对眾监生道:“祈福已毕,我等回去吧。莫扰了太庙清净。”一行人收拾香案,有序离开。
可围观的百姓没散。他们对著礼部厢房指指点点,议论声久久不歇。
当夜,这事就传遍了京师。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
“国子监生去太庙为陛下祈福,礼部的人躲在屋里不敢吭声!”
“要我说,六科弹劾得对!陛下还病著,议什么迁庙?这不是咒君父是什么?”
“礼部秦尚书这回怕是悬了……”
舆论一边倒。
原先还有几个替礼部说话的清流,见这势头,也都闭上了嘴。
谁敢这时候替礼部辩解?一句“诅咒君父”的大帽子扣下来,谁都担不起。
就在这个时候,京师各大报纸也开始痛打落水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