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不是敌情。”他目光扫过下面,特意在段暉脸上停了停,“是喜事。我儿如松,出息了。”段暉坐在左手第一位,闻言抬起眼皮,没吭声。
段暉和李成梁共事这么多年,算是最熟悉的死对头。
李成梁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
他们两人一个是都护府的副都护,掌管都护府的兵马。
一个是都护府行军司马,掌管机要文书和地方行政。
在职位上两人的差距不大。
你李成梁有功劳,我段暉也有功劳。
所以这些事情,都没什么可以炫耀的地方。
安东都护府这些年来的功劳不少,可也不能都算到李成梁一个人头上。
段暉以及他这一派系的文官,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毕竟他们都是被杨思忠派来的,而这位杨尚书,又是出了名的“知人善任”。
所以如今安东都护府中,有文武两派。
文派就是段暉为首,包括唐谨行等同样被杨思忠派来的文官,他们多出自吏部,所以也叫做“吏部派”。
此外,就是李成梁从辽阳总兵开始的老家將,加上朝廷派来的镇北军,这一派算是“武將派”。在大事上,两派自然是精诚合作。
但是在具体的小事上,两派总有爭斗。
而作为两派的首领,李成梁和段暉,在公事上不敢爭斗。
没办法,到了这个地位,一举一动都关係战略,若是两人徇私爭斗,朝廷就不会饶了他们。既然公事上没办法斗,只能比私事了。
可如今朝廷的帐目管得严,生活用度两人也没什么好比的,到了这个级別待遇也都不会差。李成梁另闢蹊径,开始了中华家长千古以来的本能技能一一晒娃。
然后李成梁还真的可以晒!
从李如松入武监读书,每一次李如松的考试成绩,都成为李成梁的晒娃资本。
后来隨著李如松的表现越来越亮眼,李成梁晒娃的机会就越来越多。
对此,段暉也是恨得牙都咬断了!
他自己有二子,长子也在科举,但是如今也只是考中了秀才,入学国子监。
放在文官中,这也算是正常的,好歹子孙也走上了科举的道路了。
但是和李成梁的儿子一比,又不够看了。
李如松给作战司搭架子,又深入一线,在东胜卫立功,如今已经官拜武监的教学长了。
武监和国子监並列,也就是说自己的老对手儿子,已经是在武监担任校领导了,自己的儿子还只是国子监的学员?
隔著谁不血压高?
如今整个安东都护府,怕是比吏部都要了解少將军李如松的履歷,比兵部更记得他的战功。听到李成梁又要“晒娃”,段暉都要应激了,他本能的想要告病离会。
李成梁最了解这个老对手了,他直接说道:
“总参谋部新设“退伍军人管理司』,专管裁汰冗员、核查兵额。主司是谁?”他声调扬起来,“李如松!我儿子!”
堂下响起一片恭喜声。几个老部下抱拳道贺。
“今日之议,就是有关我辽东裁兵的事情,段司马,本都护知道你最近身体不舒服,但如此军国大事,还请你坚持坚持!”
“总参谋部的军令到了。”
段暉刚刚准备站起来的屁股又重新坐下。
这老匹夫!
这次是什么?
奉军令晒娃?
这些年斗智斗勇,李成梁这老匹夫不仅仅会用军人那套,也学会了文官的狡黠。
可恶啊!
李成梁看著段暉:“段司马,你常在辽阳,消息灵通。这“退伍军人管理司』,听著权柄不小吧?”段暉拱了拱手:“回副都护,新设衙门,品级未定。但既由总参谋部直辖,又专办裁军要务,权责自然不轻。”
“何止不轻!”李成梁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是奉了戚阁老的令,太子殿下也点了头的!你瞧瞧这印”他把文书拿起来,亮出末尾的朱红鈐记,““如松亲核』!看见没?我儿子的印!”
段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少將军年少有为,恭喜副都护。”
李成梁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哈哈一笑,靠回椅背:“说起来,如松能有今天,也多亏当年在武监打磨。那地方,是真出人才。段司马,你家子侄可有在武监就读的?”
段暉嘴角抽动了一下:“下官家中子弟,多习文墨。”
“哦,对,瞧我这记性。”李成梁一拍脑门,“段司马是文官出身,家风不同。我们武將人家,子弟能去武监,那是福分。如松当年毕业,直接进了总参谋部作战司,那可是第一任主司!”
这些话,段暉都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在场眾將依然十分的捧场,纷纷说道:
“少將军年少有为!”
不过这一次,李成梁有了新的说法:
“如今吾儿负责具体的裁军工作,这裁军,头一刀,就要砍到咱们安东都护府。”
这话一出,堂內顿时安静下来。
段暉终於正色:“副都护,此事当真?”
“白纸黑字,参谋部的军令已经到了。”李成梁把文书推过去,“你自己看。下月初三,退伍军人管理司就要派员来核查兵员实数。军籍册、粮餉帐目,都得备好。凡虚报空额、冒领粮餉者”他加重语气,“无论职级,一律按律处置。”
几个营正脸色变了。
辽东地处边陲,吃空餉、掛虚名是多年的积弊,大家心照不宣。
真要较真查起来,谁也跑不了。
段暉快速看完文书,抬头道:“副都护,此事关係重大。裁军易生变故,何况我安东都护府新设不久,北有女真残余,东临朝鲜,防务紧要。若是仓促裁撤,恐动摇军心,影响边防。”
李成梁等的就是这句。他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开口:“段司马顾虑的是。不过嘛,我倒是觉得,这是好事。”
段暉皱眉:“好事?”
“当然是好事。”李成梁放下茶碗,“第一,这是朝廷的国策,戚阁老亲自推动,太子殿下关切。咱们安东都护府带头配合,那就是识大体、顾大局,给朝廷分忧。这份功劳,跑不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裁军不是乱裁。我儿如松在信里说了,重点是查清虚额,剔除老弱,安置好那些真正有困难的伤残老兵。省下来的餉银,一半给留下的精兵加餉,一半更新军械。这么一来,兵更精,械更利,咱们都护府的战力,不降反升。”
他看向段暉,笑了笑:“段司马管著民政,应当明白,那些靠掛名吃餉的伤残孤募,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朝廷这次肯出钱安置,或给银元返乡,或组织他们去北洲垦荒,算是给了条活路。咱们把事情办漂亮了,於公於私,都说得过去。”
段暉沉默片刻:“副都护打算如何配合?”
“全力配合。”李成梁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各营重新核点实兵,造册登记。凡有虚额、老弱、冒名顶替的,一律据实上报。粮餉帐目,一笔一笔理清楚。该认的认,该补的补。”
他目光扫过眾將:“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是我儿子主事,更是朝廷的钦差。谁要是藏著掖著,给我儿子使绊子,那就是打我的脸,更是抗旨。到时候,別怪我李成梁军法无情!”
眾將凛然,齐声应道:“遵命!”
李成梁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段暉:“段司马,民政这边,尤其是涉及军户家属、田亩安置的事,还得你多费心。北洲开拓团若来招人,咱们也得帮著理出名册,做好安抚。这可是太子殿下都盯著的大事。”段暉拱手:“下官分內之事,自当尽力。”
“那就好。”李成梁站起来,“各位都回去准备吧。帐册、名册,三日內初步理清,报到我这里。散了吧。”
眾人行礼退下。段暉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李成梁叫住他。
“段司马留步。”
段暉转身:“副都护还有何吩咐?”
李成梁走下主位,来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咱们共事也有些年头了,虽说以往有些磕碰,但那都是公务。这次裁军,是朝廷的大棋,更是我儿子第一桩大差事。办好了,他前程无量,咱们安东都护府也跟著长脸。办砸了……”他顿了顿,“你我都担待不起。”
段暉看著李成梁,缓缓道:“副都护的意思,下官明白。公事公办,不会让少將军难做。”段暉看著李成梁的鬢角白髮,同为做父亲的人,他也明白李成梁为儿子铺路的想法。
都是做父母的,都不容易。
可接下来,李成梁的话,又差点让段暉吐血。
李成梁又说道:
“吾儿如今还兼任著武监的教学长,段司马不如將令郎转入武监学习,弃文从武,由吾儿罩著,可要比在国子监读书大有作为啊!”
段暉扯了扯嘴角,心中暗骂,这老东西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无话可说,拱手告辞。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李成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文书,手指摩挲著“如松亲核”四个字。
亲兵端上新沏的茶,小声问:“副都护,真要这么严查?底下弟兄们怕是……”
李成梁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如松的立威之战!老子不帮他撑稳了,谁帮他?”
他喝了口茶,语气缓了些,“再说了,戚阁老、苏检正盯著,太子殿下看著,这时候耍小聪明,那是找死。老老实实把脓疮挤了,往后才能轻装上阵。”
接下来,李成梁又让刘草臣进来。
刘茼臣加入镇北军,如今已经提拔到了营正,在李成梁麾下效力。
刘茼臣是李如松好友,也算是將门之后,李成梁也將刘茼臣当做自家子侄看待。
而且刘草臣膘肥体壮,比起身材更匀称的李如松,反而更像是李成梁这派的老式武將。
所以李成梁对刘慕臣更看重。
“莫臣啊,这次裁军,你可要支持如松啊。”
刘茼臣立刻点头说道:
“叔父放心,父亲也来过信了,让我一定要支持总参谋部裁军。”
“有诚意伯这么句话,老夫也放心了。”
诚意伯刘世延,李成梁佩服他是勛贵站队第一名。
当年武监成立的时候,他用竹尺逼著儿子加入武监,是勛贵中將继承人送入武监的第一人。因为跟隨皇帝和太子紧,事事都第一个响应朝廷的號召,这让隆庆父子对这位勛贵的印象极好。后来购买铁路公司股票,投资兴办工厂,这些事情,诚意伯扛著伯爵府的招牌,也都抢著要做。这些投入,换取了很大的回报。
要知道,诚意伯的爵位,是先帝时期才恢復的。
诚意伯家除爵百年,也就是说爵位中断百年,可他们父子两代人,就重新恢復了伯爵府的荣光。坊间有传言,朝廷对於现在的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魏国公徐鹏举不满,准备另派勛臣去担任此职。要知道,南京作为留都,也拥有兵权。
南京兵部尚书、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南京守备太监,这是控制南直隶军政的三驾马车。
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长期由魏国公一脉,也就是开国功臣徐达这一脉把持。
诚意伯这一脉,上溯到开国功臣就是刘基刘伯温。
这位刘伯温虽然在坊间有很多传说,但是在大明的官方歷史地位上,是远不如魏国公的。
如果刘世延真的能被任命为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那就打破了大明几百年的惯例,足可见圣眷之深了。李成梁又疑惑道:
“诚意伯为何要这么做?”
在李成梁看来,诚意伯再怎么也都是勛贵,勛贵和卫所士兵制度同气连枝,是最反对裁军的。诚意伯再怎么紧跟著皇帝太子,只要不表態就行了,何必要如此坚定站队?
刘茼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父亲刚刚给小妹说了一门亲事,是苏教务长的夫人牵线搭桥的。”
李成梁立刻说道:
“那就恭喜府上喜事了。”
刘茼臣说道:
“结亲的对象,是刚刚归来的镇海伯张敬修,也是李兄在退伍军人管理司的副手。”
李成梁道: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