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国子监生都知道的事情,苏泽自然也清楚。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果然遇到了阻力。
决定怎么花钱,就是一个部门最重要的权力。
苏泽这份奏疏下发到了內阁,就引起了爭议。
高拱自然是极度支持这份奏疏。
他看了一眼坐在议事厅侧面的苏泽,眼中满是欣赏的目光。
高拱忍不住心想,自己做官最大的成就,也许不是斗倒了严嵩,也不是担任隆庆朝的首辅,而是收了苏泽这个弟子。
曾经高拱还以为苏泽对实学不热心,多次督促他帮著发展实学。
没想到苏泽一出手就是两个大招。
首先是儒学一统论横空出世,直接將质疑实学的人都打趴下,如今整个大明的儒生们,都在钻研“儒学一统论”,无论他们是赞同还是反对,实学已经毋庸置疑地成为大明討论度最高的学说!
第二招就是这份奏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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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自然明白苏泽的目的。
心学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就是靠著一座座书院的传播。
为什么心学並非发扬於江南,却在江南最兴盛?
那也是因为江南崇拜心学的士绅最多,民办书院也是最多。
其实朝廷原本是要打压心学的。
嘉靖年间,就多次下令禁毁书院,可是成效不高。
等到徐阶等心学门生执政后,心学就成为显学,再也禁不住了。
实学要超越心学,最重要的还是人才。
仅仅苏泽一个人是不够的。
苏泽毕竟是朝廷重臣,不可能將重心都放在学术上,那也就需要更多的人来完善“儒学一统论”。可高拱原本也在发愁,到底要如何发展实学。
这时候,苏泽提出了《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
妙啊!
高拱觉得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
任何研究都需要经费。
天理研究需要设备,需要实验,这自然不必说了。
人理的研究,也需要实地调研,进行社会实验也需要经费,整理这些资料也需要学徒。
这些都是要钱的。
可是朝廷也不可能给所有的实学研究者都发钱。
苏泽这招,名正言顺!
设立实学经费,將钱拨到愿意研究实学的儒生手里,那么实学就能飞快壮大!
高拱支持,但是也有人反对。
但是反对的不是苏泽方案,而是一些实施细则。
比如诸大綬反对的就是,由皇家实学会来主持分配这些经费。
诸大綬的理由也很简单,虽然皇家实学会的学士们有不少研究成果,但是他们主要还是研究“天理”的,正如苏泽所说还有大量的“人理”,这需要懂的人来分配。
所以诸大綬认为应该由翰林院或者礼部来负责这笔费用的具体分配。
苏泽自然明白诸大綬的用意。
诸大綬曾经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在翰林院有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能手握经费分配大权,那么就等於控制住了大明的思想界。
这项权力是翰林院要来爭。
然后是张居正。
张居正並不是反对设立实学经费,他基本上是支持苏泽的奏疏的。
但是最近户部確实財政紧张,也挤不出更多的经费,所以张居正希望今年的总额低一点,明年再慢慢提上去。
苏泽看著內阁的爭论,又看著【手提式大明朝廷】的模擬结果,这一切果然都在系统预测中。一一【模擬开始】一
《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送至內阁。
阁臣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奏疏送到六部九卿衙门,引起了更激烈的爭议。
有关经费总额,如何管理,分配方案,京师吵成了一团。
太子希望由皇室出资,却被张居正以“此乃国务”顶了回去。
最终的结果並不如你奏疏所请,金额削减,翰林院获得了分配经费的权力。
一一【模擬结束】
【剩余威望:13000点】
【本次模擬结果:各有算计。】
【若要扫清阻力,完全执行你的奏疏,需要支付1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
苏泽没想到,张居正竟然这么刚,不愿意让太子从內帑掏钱。
也对,张居正怎会看不到这笔资金的重要性。
如果真的从內帑出了钱,朝廷就丧失了控制权,这是户部不愿意看到的。
现在的情况是:户部是想要出钱却没钱,內帑有钱却不让出。
苏泽嘆息了一声,政治就这样。
有好心办坏事的。
有好心要办好事,最后办成坏事的。
有坏心办成好事的。
也有这次的情况,大家都是出於公心,都想办事,最后却办不成。
没办法,政坛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暗森林,各派之间就是猜疑链。
所以说,政治的最大成本,就是合作中的信任。
如今这个局势,內朝外朝、各派之间,都缺乏基本的信任。
还是要系统出马啊!
苏泽果断选择了“是”。
【叮!威望值已扣除,请宿主在现实中提交奏疏,模擬结算將在奏疏执行后进行!】
【剩余威望:12000。】
高拱头疼的看著同僚们,今天的会议又討论不出结果了,看来只能明日再议。
宣布散会之后,高拱又看了一眼苏泽。
自己这个弟子果然沉得住气,明明是他苏泽上的奏疏,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
高拱摇了摇头,这一次的事件,这位性格执拗的首辅,头一次有了辞官归乡的想法。
自己是不是太老了,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高拱还是摇了摇头,如今陛下病重,朝局危如累卵,自己可不是退的时候!
当天夜里。
沈一贯递上名帖,请求拜见诸大綬。
看著诸大綬府邸的侧门,沈一贯思绪万千。
当年他高中进士,就拿著叔父沈明臣的拜帖,求见了时任翰林学士的诸大綬。
那时候诸大綬没见他,叮嘱他在翰林院好好学习政务。
诸大綬和沈明臣是故交,他们都是浙江人,年轻时候號称越中十子,一同游山玩水写诗作画。沈一贯有些恍惚。
当年他是翰林庶吉士,诸大綬是翰林学士。
如今他是鸿臚寺少卿,诸大綬是內阁大学士。
不知不觉中,他们这一辈人,已经在朝堂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了。
恍惚中,沈一贯被请进了诸大綬的书房。
诸大綬坐在书案后,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起身,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一贯行了礼,坐下。
看著沈一贯,诸大綬开门见山:
“为经费的事来的?”
他穿著常服,脸色有些疲惫,手边摊著几份文书,都是各部对苏泽那份奏疏的议论抄本。
沈一贯和诸大綬的关係,不需要弯弯绕绕,他直接点头:“是,晚生有些浅见,想与世伯说说。”诸大綬点点头道:
“说吧。”
“晚生以为,世伯爭这笔经费的分配权,是为了让实学走正道,不被些奇谈怪论带偏。出发点是好的。”
诸大綬没吭声。
沈一贯顿了顿说道:
“但是晚生以为,由翰林院负责分配资金,此议不妥。”
诸大綬露出玩味的表情,他说道:
“诸位阁老,苏子霖,你,不都是翰林院出来的,为何不妥?”
沈一贯说道:
“世伯,正是因为晚生是翰林院出来的,才知道翰林院的情况。”
“翰林院太大了,林林总总,上百號人。里头有多少是真正懂实学,愿意做实事的?又有多少是抱著旧典,视新学为异端的?”
“很多人別说是实学,就连心学都是反对的。”
诸大綬眼神动了动,其实他也是了解的。
翰林院固然是储才之所,但也有很多人做了一辈子的老翰林。
没办法,翰林院的人才多,被挑走的人才也多。
那剩下的自然就是不被看好的人了。
所以翰林院出的人才越多,翰林院的人才就越少。
沈一贯继续说下去:“这笔钱若进了翰林院,诸伯父觉得能公正的分配吗?”
诸大綬说道:“所以你觉得,该给皇家实学会?”
“是。”沈一贯身子微微前倾,“实学会现在人少,架构简单。会长是武清伯,但武清伯只管大事,具体评议的是底下几位学士。”
“黄太史、陶学士他们,都是做实事的,懂天理研究。钱交给他们分配,至少能確保用在格物、实验、观测这些正途上。”
“可苏泽说,实学包含天理、人理。”
诸大綬看著他:“实学会现在偏重天理,人理这块谁管?若只资助天理研究,那人理这块岂不荒废?这也不是完整的实学。”
沈一贯等的就是这句。“世伯说得对。所以关键不在於钱给谁,而在於一一谁能决定钱怎么分。”诸大綬眼神一凝。
“实学会现在学士不多,但可以增补。”沈一贯声音压低了些,“世伯您掌过翰林院,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有心推动实学,何不举荐几位德高望重、通晓经世之学的大儒,进入实学会,担任学士?”他观察著诸大綬的神色,慢慢说道:“如此一来,实学会內,便有了懂人理,能评议伦常经济课题的学士。经费分配,自然也会向这些领域倾斜。总比把钱交给翰林院里那些反对实学的人,任他们浪费要强。”诸大綬沉默了片刻。“苏泽会同意增补学士?”
沈一贯肯定道:“皇室实学会又非苏子霖的实学会,苏子霖在实学会中都没有掛任何的职位。”诸大綬不以为然。
苏泽在实学会中的影响力毋庸置疑,从武清伯到新入会的两名学士,都和他关係匪浅。
沈一贯见这个说辞无法打动对面,於是又说道:
“苏泽要的是实学壮大,不是独占山头。只要新补的学士真有学问,能推动人理研究,他没有理由反对。况且,这是朝廷敕封,流程正当。”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座钟的滴答声。
诸大綬忽然问:“今日的谈话,是苏子霖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沈一贯坦然道:“是晚生自己要来的。”
诸大綬问道:
“为什么?”
沈一贯老实说道:
“晚生和苏子霖志向相投,苏子霖所奏的事情,晚生都是支持的,想要把事情做好,就自行来求见了伯父。”
他停顿一下,又道:“再者,家叔与世伯交厚,晚生是以子侄身份,说几句肺腑之言。朝堂之爭是常事,但学问之事,关乎国运,不该沦为意气或权柄的筹码。”
诸大綬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了口气,靠回椅背。
他语气缓和了些:
“苏泽这份奏疏,我並非要反对。”
“只是担心,钱若失控,反而养出一批空谈之徒,或者让实学偏到邪路上去。你说的也是个办法。”“皇家实学会,名义上是皇室荣誉机构,但若真掌了经费,其影响力將非同小可。”
诸大綬沉吟道,“以前没注意著,確实也要多增补点人才进去。”
沈一贯知道,他听进去了。
诸大綬点头:“此事我会斟酌。”
他看向沈一贯,“你今日之言,我会记下。经费分配权,我可以不再坚持由翰林院独揽。但增补学士之事,需稳妥推进。”
“世伯明鑑。”沈一贯拱手。
诸大綬摆摆手。“你口口声声世伯,可来府上的次数,远不如你去苏子霖府上吧?”
沈一贯的老脸也难得一红。
诸大綬摆手说道:
“这倒也不怪你,当年我和你叔父相交的时候,也觉得书院里的夫子呆板无趣,不愿意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你们同科自然更有共同话题,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老夫子来往了。”
沈一贯连忙解释,但是诸大綬却摆手说道:
“世代交替,就如同日升日落,乃是自然之理,用苏子霖的话说,这就是天理,没什么好否认的。”诸大綬似乎敞开心扉道:
“为政几十年,只是这些年来越来越力不从心,你可知道为何?”
沈一贯大概猜到了答案,却不敢说出口。
诸大綬说道:
“今日你若是代苏子霖做传声筒,老夫肯定不同意。”
“今日之议是你的想法,老夫才会答应。”
与此同时,张敬修也走进了张居正的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