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死死盯著苏泽问道:
“你是要再发宝钞?”
苏泽缓缓点头。
张居正则猛地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宝钞早就废了,朝廷就算是发行,百姓也绝对不会认的!”
苏泽淡淡的说道:
“若是按照太祖的旧规发行宝钞,自然没人会认可。”
听到苏泽这么说,张居正的语气缓和,他甚至有些急迫的说道:
“详细说说!”
苏泽看著张居正,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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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老所想的国债,是以朝廷信用为抵押,向民间借钱,用以周转。”
“这是个办法,可以解决实学经费的问题。”
“但国债终究是债,要还本付息。若发得太多,利息便是重负。”
苏泽抬起头,看向张居正道:
“且国债多在富户商贾间流转,寻常百姓难沾其利,钱仍在少数人手中转。”
张居正点头。
这也是张居正犹豫的地方。
债务,也是权力。
国债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这些“债主”,会不会通过债务,向朝廷索要权力?
所以这个国债发行,是越分散越好。
可这里就有一个悖论了,发行债务也是有成本的,发行的国债票额太小,成本就太高了。
而且普通百姓也未必愿意认购国债。
张居正冷静下来,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看向苏泽问道:
“你是说,发行宝钞和国债绑定?”
张居正问出这个问题,苏泽也惊讶了。
张居正不是穿越者,他竟然能一瞬间就想到这里!
不愧是这时代最厉害的財政官员!
不愧是顶尖的政治家啊!
苏泽不由得感慨。
苏泽是穿越者,又有金手指,他穿越前就生活在一个使用信用货幣的时代,想到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可张居正不是,他能够从范宽的一篇文章,加上自己的提示,想通货幣和国债的关係!
这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
苏泽说道:
“但是这新宝钞,不能由朝廷来发。”
张居正很快跟上了苏泽的思路,他想到了银票!
对啊!
银票,是民间票號发行的,如今已经在大明广泛流通了!
而银票,不就是一种信用货幣?
或者说,银票本身,不就是票號的债务吗?
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
张居正福至心灵,觉得这一切是如何的和谐。
等等!
张居正突然想到,当年苏泽借著日升昌的案子,奏请朝廷成立了票务清吏司,专门负责管理民间票號发行的银票。
难道苏泽那个时候就已经预谋好了!
张居正试探问道:
“你是在提议,让票號来发朝廷的钱?”
苏泽点头:“是“代发』,不是“让发』。规矩由朝廷定。”
“什么规矩?”
“三条。”苏泽竖起手指,“第一,国债是根。票號想发新钞,必须手里有国债。发多少钞,就得押多少国债在户部票务清吏司。”
听到这里,张居正全都明白了!
果然!
苏泽在那时候就有预谋了!
到了这时候,魏惲才跟上了两人的思路。
他惊喜道:
“妙啊!票號想多发钞,就得先多买国债。国债发多少,是朝廷定的。这就管住了源头。”魏惲越想越是觉得精妙,他又说道:
“以往票號发行银票,需要向票务清吏司缴纳质保金,如果改用国债做抵押,国债有利息,反而能生钱!”
“由票號认购国债,效率更高!”
“等於是將票號的银票变成了朝廷的新钞,百姓从票號手里兑换,反而更放心。”
说到这里,魏惲也有些难堪。
堂堂大明朝廷,在货幣信用上还不如民间票號。
只能说大明前期的宝钞实在是太坑了,坑到透支了后世朝廷的信用,以至於没人敢再提信用货幣的事情。
张居正微微点头。
原来是银票啊。
说穿了,苏泽的办法,是让银票转正。
也就是让票號发行的,用於商业结算的银票,变成了可以在市场流通的纸钞。
张居正沉思道:“第二呢?”
苏泽说:“第二,隨时能兑。”
“百姓拿著新钞,可以去票號换回银元。”
“票號的国债能到期向朝廷换本息。”
“这就给了新钞实在的底气。”
魏惲追问:
“要是百姓都去换银元呢?”
苏泽答:
“这就需要朝廷支持了,如果遇到这类挤兑的情况,朝廷可以適当出手,让票號將国债抵押回朝廷,朝廷將银元暂时还给他们。”
这下子魏惲傻眼了,还能这样?
但是张居正却听到了苏泽的意思。
债券也是权!
妙啊!
张居正决定继续听下去:“第三呢?”
苏泽说:“第三,朝廷自己要用,才能助力纸钞流通。”
“收税、发俸、採买,都收一部分新钞。民间自然跟著用。”
“此外,倭银公司也要发钞,更要认购更多的国债,掌握髮钞的主导权,並且强行要求对倭贸易都要通过纸钞进行。”
张居正摸著自己的鬍子。
大明宝钞破產,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宝钞只能单向兑换。
也就是朝廷將宝钞发下来,却不收取宝钞。
这也是宝钞最为人詬病的地方。
这样一来,市场上的宝钞越来越多,宝钞的价值自然越来越低。
苏泽的办法,就是让官府也加入到新宝钞的流通系统中。
而倭银公司的性质,就是一家官方背景的商行,加上倭银公司接收的日升昌的业务,倭银公司拥有大明最多的票號和钱庄。
苏泽提出让倭银公司主导发钞,还是要让朝廷掌握髮钞的主动权,並非是將发钞权力都交给民间票號。张居正靠回椅背,思考了一下说道:“听著是巧。但漏洞也大。”
“阁老明察。”
“其一,票號若虚报国债,私下多印,如何?”
“这个下官也想过了,票务清吏司管理银票发行已经一段时间了,运行良好,如今是將银票改为新钞,票务清吏司应该可以胜任。至於私印的问题,陶观学士今日发明了一种墨水,水洗不掉,再用上张毕学士最新的印刷术,应该可以印刷出民间难以仿製的新钞。”
“各大票號拿著国债购买的凭证,到朝廷专门的印刷厂领取新钞。”
张居正点头,既然苏泽说能防偽,那张居正自然信了,这技术上的事情有学士们背书,张居正也没什么怀疑的地方。
张居正紧接著提出第二个问题:
“其二,国债若跌,新钞跟著崩,如何?”
“阁老明鑑!”
苏泽看向张居正。
在这个没有任何经济学理论的时代,张居正竟然能够凭藉直觉,联繫到国债和货幣的关係,这份洞察力果然不凡!
用后世的话说,张居正的財商遥遥领先!
国债既然是一种可以自由流通的债券,那么国债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正如铁路公债可以流通一样,国债一旦发行,官府也无法控制其流通。
那么,以国债为信用抵押,发行的新钞,其价值也要跟隨国债波动。
可是市场上任何东西都可以波动,唯独货幣不能波动,或者说货幣不能大幅度波动。
总不能早上和晚上的货幣价值都不一样吧。
这样的货幣,就丧失了一般等价物的功能了。
苏泽说道:
“国债市场需可自由买卖。朝廷设平准库,国债跌时买入托价,涨时卖出压价。保其基本稳定。”张居正皱眉,又要设立一个机构?
苏泽隨即说道:
“这件事阁老暂时不用担心。”
の”
苏泽解释道:
“我的想法,是先发行定期国债。一年、三年、五年、乃至於十年为期,约定好年化利率,到期才能提取本金和利息。”
“平准库交给户部票务清吏司来负责,对市场上交易的国债进行调节。”
张居正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啊!
定期国债,等於给国债设置了一个强制平仓的底价。
那么就算国债流通,隨著到期兑付时间的到来,其收益也会向预期的国债利息收敛。
这等於赋予了国债流通性外,又给了国债收益確定性!
张居正声音沉下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若朝廷自己忍不住,滥发国债,票號跟著狂发新钞,岂不又是宝钞覆辙?”
苏泽直视张居正:
“阁老所虑周全,这確实是最重要的地方。”
“国债发行,必须有铁律。比如要限定国债发行的总额,发行总量不能超过岁入的一定比例。”“国债的用途公开,专款专用。”
“发行国债必须阁部共议,甚至司礼监、陛下批红。”
“建立一套財政纪律,才是阻止滥发的良方。”
张居正思考起来。
苏泽的方法很新颖吗?
其实不新。
铁路公债是已经发行过的东西了,如今已经在市场流通很久了。
国债和公债其实也差不多,发行流通都可以在京师大宗交易市场进行。
银票也是出现很早的东西了,甚至早於隆庆新政开启之前,地方就有钱庄发行自己的银票了。苏泽的办法,是將这些都串联起来了。
国债就是债券,那么债券也是可以流通和抵押的。
票號认购国债,再用国债的信用去发行纸钞。
朝廷认同纸钞的价值,以强化纸钞在市场中的流通。
这样一来,朝廷不需要金银,也可以发行货幣。
张居正站起身,踱到窗边。
內阁中,官吏们来回穿梭,这里是大明財政的心臟!
身为掌管大明財政的阁老,张居正深知大明財政的癥结一一流通货幣不够。
是的,即使拥有石见银山的白银输入,以及苏泽改进的铸幣技术,製造出了更多的银元,流通货幣依然不够!
苏泽这套办法,既解决了財政的一时困难,又提供了更多的货幣供应。
张居正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那白银呢?”
苏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废,並行。愿用银者仍用。但朝廷税赋、俸餉、大宗交易,渐用新钞引导。”
“日久,只要百姓和商人习惯了纸钞结算,纸钞自然胜出。”
魏惲喃喃道:“这是把天下钱財,都系在国债这一根绳上。”
苏泽道:“绳那头是朝廷信用和税收,只要朝廷能维持信任,纸钞就能流通起来。”
张居正沉默良久,忽然道:“此策若行,谁得益?”
“朝廷得活钱,解燃眉之急。”
“百姓呢?”
“交易更便,且货幣稳,物价不易暴涨暴跌。”
张居正盯著他:“若败呢?”
“若败,则国债成废纸,新钞又成宝钞,朝廷財政信用彻底崩盘。”
“机率几何?”
“五成。”
魏惲手心冒汗。
张居正却笑了:“五成?不低了。治国哪有万全之策。”
张居正抬头:“此策需严丝合缝的章程。你写个详案来。”
苏泽拱手:“是。”
“记住,”张居正笔尖顿住,“此事眼下只限此屋。不可泄露。”
“下官明白。”
魏惲也连忙躬身。
张居正挥挥手:“去吧。”
苏泽与魏惲退出。
走在廊下,魏惲才喘过气来:“苏检正,此策太大胆了。”
苏泽望著院中古柏:“不破不立。”
“张阁老会支持吗?”
“张阁老能看到长远,他自然会支持。”
魏惲有些疑惑,他在张居正手下多年,知道张居正是素来谨慎的人。
虽然他刚刚让苏泽写个条陈,可如此重大的变革,內阁必然要激烈爭论。
张居正如果不强硬站队苏泽的计划,纸钞发行绝无可能。
甚至不是支持的问题了,张居正必须要铁了心力挺苏泽,才可能让內阁和户部通过苏泽这份计划。可这可能吗?
且不说,张居正的立场,如今朝廷局势越来越微妙,苏泽和高拱的密切关係,张居正会这样支持苏泽吗?
苏泽自信地说道:
“张阁老一定会支持我的。”
魏惲实在是忍不住了。
苏泽和张居正的这番对话,可能是影响未来大明財政政策的关键。
作为一名有志於在財政领域有所建树的官员,魏惲必须要知道答案。
虽然失礼,但是魏惲追问道:
“请苏检正赐教。”
见到魏惲追问,苏泽反而很满意。
他说道:
“石见银山也有尽时,张阁老不过是未雨绸繆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