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皇家实学会会长李爵爷之其二
东宫。
小胖钧听完舅舅李文全的回报,搓著手说道:“这李长顺还真是个人才!”
推动纸钞这件事,太子朱翊钧是很感兴趣的。
从著手经营东宫商铺开始,小胖钧就对经济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苏泽也不得不承认,小胖钧从道爷皇帝那边是继承了理財基因的。
其实对於现在的小胖钧来说,他对於钱財没有什么具体的需求,只不过是追求帐目上金额上涨的快感。
或者说,在小胖钧看来,大明財政就像是一场现实经营游戏。
如果是传统的儒家官员,大概会对太子的爱好忧心忡忡,甚至要上疏劝諫。
但是苏泽不同,他反倒是觉得,身为大明未来的君主,必须要了解经济和財政。
经过苏泽的讲解,小胖钧是对新钞发行理解最深的人之一,他听说了李长顺的计划,自然是拍案叫好。
就连坐在一边的苏泽也微微点头。
货幣就是一国的財政主权。
如果倭国都用大明的纸钞,那就等於大明控制了倭国的经济命脉。
这就是一种彻底的经济殖民。
在苏泽看来,这未尝不是个对付倭国的好方案。
倭国多山,但是人口其实也不少了,又有自己的语言文字。
这点和朝鲜还不一样。
倭国的国土贫瘠,对於大明来说控制几个重要港口就好了,完全占领倭国是得不偿失,还容易引发倭国的反抗。
在苏泽看来,在经济上殖民倭国,其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倭国可以成为大明商品的倾销地,给大明提供市场,出產一些特產供应大明的產业。
这样大明不需要花费巨大的成本来统治倭国,又可以不断从倭国抽血,不让它壮大起来反咬一口。
听到太子夸奖李长顺,李文全也很高兴的说道:“殿下,这李长顺確实是个人才,我已经派他去主持倭国发钞的工作,这趟活儿若干好了,就保荐他进入倭银公司的董事会。”
小胖钧点头表示赞同,他接著又说道:“那个《商报》的范宽,也是个人才。”
“只不过他还是白身,苏师傅,孤要如何赏他?”
苏泽迎接上太子的目光。
苏泽淡淡地说道:“殿下如果真的要赏范宽,可以提名他做皇家实学会的学士。”
李文全一惊!
自从苏泽提出儒学一统论后,皇家实学会学士的含金量大增,现在手握实学会经费的审批权,皇家实学会不再是一个荣誉机构,而是一个强大的实权组织。
李文全问道:“会不会赏赐太重了?”
苏泽说道:“世子,范宽之论,开启经济实学的先河,这等人才理应得到朝廷的尊重。”
“若是人才遗於野,反是朝廷应该不安了。”
李文全也点点头。
苏泽又对太子说道:“殿下,殿下可以示意提名范宽,至於能不能入会,还要看范宽本人的能力。”
小胖钧连连点头说道:“苏师傅所言极是,经济之学也是人理之学,范宽的成就確实可以提名了。”
“诸阁老不是也提议增补实学会学士吗,就將范宽的名字一併报上去吧。”
“提名范宽入会,也让天下研究经济的人有个盼头,多多研究富国利民之术!”
苏泽和李文全齐声说道:“太子仁德。”
国子监。
皇家实学会如今还没有自己的固定办公场所,所以这次会议依然借用了国子监的议事堂。
议事堂內,气氛紧绷。
这和上次入会仪式不同,本次是商议新入会的会员,所以开的是小会。
苏泽带来的风气,如今这种內部会议往往会摆放长桌,与会者围坐在桌前议事。
出席会议的,就是实学会在京的会员。
除此之外,內廷、內阁、礼部各自派人观礼。
长桌两侧,潘季驯、李时珍、陶观、黄驥、周相、张毕、宸昊等几位学士正襟危坐,手里翻著厚厚一沓提名材料。
武清伯李伟身为皇家实学会的会长,坐在主位。
他此刻一脸不耐烦。
从上次实学会新人入会仪式后,他就一直滯留城內,此时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出城去,盯著自己田里豌豆杂交的实验结果。
李伟这个会长大部分时候不靠谱,所以实学会还另设一名秘书长,负责具体的事务。
因为实学会的会员基本上都身兼其他职位,所以秘书长是轮值的,这个月是学士陶观。
陶观將一份名录推到李伟面前:“会长,今日议程主要是审议新增学士提名。”
“共七人,分別由几位学士及会外大员荐举。”
李伟耷拉著眼皮“嗯”了一声,心还留在那堆掛著木牌的豌豆株上。
他隨手翻了翻名录,大部分名字陌生得很,什么社会经济、伦理道德什么的,他看不懂,也懒得细究。
会议按部就班进行。
前几位提名者,基本上是阁老诸大綬提名。
诸阁老倒是也没有瞎提名,基本上都是从当时有名的实学研究者挑选的。
这一次的增补,基本上是侧重“人理”范围的,所以李时珍、陶观、周相这种主要研究“天理”的学士,都保持缄默。
潘季驯和黄驥都是当朝官员,他们自然明白诸大綬提名的意思,也明白这是诸阁老支持实学经费的政治交换,所以他们也基本上支持。
宸昊的位置最特殊,他是司礼监秉笔,他自然不想要在提名这件事上引发和內阁的罅隙,所以只要人选资格没问题,他也不会反对。
李伟听得昏昏欲睡,直到陶观念到下一个名字:“第七位,徐思诚,由英国公张溶自河西荐举。专长农学,尤长旱地作物栽培,著有“”
“谁?”李伟猛地睁开眼,腰板瞬间挺直。
陶观暗道不好!
会长和英国公张溶有仇,这件事京师都知道。
可英国公也是实学会的学士,他也有提名之权。
陶观只能重复道:“徐思诚。英国公麾下农书副主编,近年於河西主持棉田密植、沟灌等实证研究,数据详实,颇有————”
“张溶的人?!”李伟声音陡然拔高,乾脆打断陶观。
会议室顿时安静。
几位学士交换眼神,皆知会长与英国公那点恩怨。
李伟抖著那份文书,语气咄咄逼人:“他有啥开创性的成果?啊?”
“不就是种棉花吗?密植?沟灌?这他娘的老子种地那会儿就懂!这算哪门子新”?”
陶观试图解释:“伯爷,徐思诚之长处,在於系统记录、数据翔实,於旱区农法確有””
李伟拍案而起:“数据翔实顶个屁用!”
“种地种不出新花样,记再多数字也是白搭!咱们实学会是干啥的?是要搞出新东西、真东西!不是给他张溶手下那帮人混资歷的地方!”
他环视眾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精光:“今儿个咱们就把话说明白:进实学会,光会干活、会记录不够!得有点別人没有的玩意儿!得开创”!懂吗?”
黄太史沉吟道:“会长所言开创”,具体指何种標准?若过於严苛,恐寒了务实者之心。”
李伟梗著脖子:“標准?標准就是你干的事,前人没干过,或者干得没你好!你得弄出点新道理、新法子!”
“徐思诚那套,前人农书上早写烂了,顶多算在河西又验证了一遍。这能叫开创?这叫炒冷饭!”
“总结前人的经验,能叫开创性吗?”
这句话说完,议事堂沉默了。
李伟確实是挟私报復,可是他这话也不是无理取闹。
但是爭论隨之而起。
陶观等几名学士认为农学重在扎实积累,徐思诚的工作有推广价值。
但是黄驥也赞同李伟,认为学会初创,门槛宜高不宜低,应突出创新导向。
李伟寸步不让。
他並非真对“创新”有深刻理解,纯粹是不愿让张溶的人轻易得逞。
但吵著吵著,他忽然想起外孙太子朱翊钧前几日夸过的范宽。
对了,可以拿范宽来举例子!
他抬手止住爭论,清了清嗓子:“说到开创,老夫倒想起一人。此人虽非传统格物出身,但其论颇有新意,连苏检正都曾引用。”
眾人自光聚集过来。
李伟说道:“叫范宽!对,《商报》主笔范宽!他写的那套债权”、钱流”的说法,苏检正用来解释新钞发行,说是切中时弊,別开生面”。”
陶观愣了一下,范宽也在候选名单中,但是他的名次很靠后,算是候选的候选。
陶观没想到,李伟为了不让徐思诚入会,竟然要提拔范宽?
可正如李伟说的那样,范宽的理论確实很有开创性,近些日子的国债和纸幣发行,都和范宽的理论有关。
甚至可以说,实学会能有经费,也有范宽的功劳。
这下子就不好反对了。
討论到这里,没定下来的入会名额就剩下一个了。
眾人既然不反对,李伟就立刻说道:“就是他了!”
“经济商贸,是不是实学?是不是关乎国计民生?他这套说法,以前谁讲过?这算不算开创”?”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
提范宽,一则可堵眾人之口,此人確有新论,且得的太子和苏泽认可。
二则,范宽是白身士子,非张溶一系,提拔他入会,既显得自己大公无私、唯才是举,又能狠狠噁心张溶。
你看,我连个报馆主笔都能不拘一格,但你手下那个徐思诚,就是不够格!
黄驥是翰林出身,他斟酌道:“范宽之论,確属经济一途新声。然其实学会有皇家二字,贸然引入经商人理之士,恐有爭议。”
李伟眼一瞪:“有啥爭议?太子殿下都说了,经济也是人理之学!將来朝廷问起財政商贸之事,咱们屁都放不出一个,像话吗?”
李伟说话粗鲁,黄驥皱眉,但他这次偏偏占理。
他索性搬出太子:“此事殿下亦曾关切。殿下也提过,这范宽可入实学会。”
话说到这份上,几位学士便知李伟心意已决。
而且李伟是太子的外公,大家也捉摸不透,李伟猝然发难,是不是太子的意思,要让范宽入会。
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潘季驯站出来打圆场:“会长说的也有道理,在下赞同范宽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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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季驯带头,宸昊自然也支持。
李伟顿时眉开眼笑:“那就这么定了!徐思诚,成果陈旧,创新不足,不予通过。范宽,经济新学之开拓者,准予提名,报朝廷核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往后增补学士,都照这个规矩来!没点开创性的东西,別往这儿送!咱实学会,不养閒人,更不养炒冷饭的!”
会议就此尘埃落定。
李伟心满意足,自觉既打压了张溶的气焰,又贯彻了太子的意图,还顺手给实学会立了条新规矩。
至於范宽究竟有多大本事,他其实並不真懂,但只要不是张溶的人,且能让那老匹夫不痛快,便是好的。
这份名单又送到內阁。
诸大綬见到自己提名的几人都入了会,对於最后一个范宽的名字皱眉,但是听说是会长武清伯李伟力推入会的,诸大綬倒是也没有反对。
接著名单送入东宫,看到自己提议的范宽竟然入会,小胖钧更是觉得自己慧眼识珠,他大笔一挥,諭旨批覆,同意了这次入会的名单。
《商报》报馆。
范宽正埋头整理稿件,忽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
范氏族长范宝贤衝进了范宽的房间,他对著范宽说道:“你入会了!”
范宽一脸茫然。
范宝贤理顺了气息,这才说道:“皇家实学会增补学士,你入会!日后要称呼一句范学士了!”
范宽的脑子嗡的一下,胸口猛地一窒,眼前发黑,他慌忙扶住桌沿,大口喘气。
范宝贤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保心丸,就要往范宽嘴里塞。
好在范宽很快缓过来,他撑著桌子站起来,脸色逐渐恢復正常。
刚刚那瞬间,范宽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自己青年科举久久不第的痛苦:因科举不畅,他被家族派往京师担任掮客,后受《乐府新报》启发,孤注一掷开创了《商报》。
到如今,自己一步登天,成为皇家实学会学士!
大爭之世,爭流而上!
这是最好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