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如同退潮一般散去。
然而,原本的流程和景象却没有发生。
这一回,鱼龙竹棒上涌现的两仪之气没有浮上天穹。
反而是化作了一条黑色的鲤鱼和一条白色的游龙,在竹棒的顶端,跃起落下。
宋宴心念一动,旋即一圈一圈的气机,以竹棒为中心,向四周盪去。
周遭的景象逐渐变化,竟然是方才剑道幻境之中,越女阿青刚开始与吴军廝杀的场景。
明明刚刚才看过,此刻却再度重演。
只是不同的是,这一回,竞然由宋宴自己取代了阿青的位置。
见了吴军,一股杀意莫名涌现,无间狱剑意自然而然的瀰漫开来。
宋宴完全將自己的心神沉入其中,这一刻他真正与越女阿青的意念合一。
这场廝杀,宋宴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恍惚之间,总觉得只过去了一瞬。
果然,又进入了那种空灵的参悟状態之中。
有了这一番意境,宋宴对於无间狱剑意的领悟,更深了几分。
看来,先前的猜测是正確的。
宋宴抬头,两仪界中天朗气清,哪还有半点儿两仪之气的影子。
“真是无底洞阿……”
他隨手一招,將那鱼龙短棒摄在手中,低头细细打量著。
此宝在宋宴获得的诸多古剑之中,算是比较独特的一样了。
它甚至都不是飞剑的模样。
而且它没有名字。
宋宴心中喟嘆。
为了报恩,而捨去日后真正登龙的妖途。
如果换做是自己,能够如此义无反顾地迈出这一步吗?
“或跃在渊,进退无咎也。”
便叫你“跃渊”吧。
虽然也许只有十数日的时间,但宋宴总算是能够好好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搜罗炼器灵物,將不繫舟剑体,提升到法宝级的品阶。
以丹火祭炼法宝的方式,其实很容易就能够弄得到,宋宴倒无需为这个心烦。
先前在罗喉渊时,斩杀那位金丹初期的修士后得到过一份玉简。
那玉简中已经详细记录了金丹之后融炼本命飞剑的过程和一些灵感思路,以供后人参考。
虽然重点不在提升品阶,但也写的详细,对宋宴而言已经完全足够。
当然了,如果硬要去找,也能找到效果更好,或者更节省材料的特殊炼製秘法。
虽然他才刚到君山,但相信以宋宴如今真传弟子的身份,要弄到不会很难。
只是剑修的本命飞剑,毕竟与寻常本命法宝的炼製大有差异。
剑意和温养的时日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若花精力心思去追求所谓更加特別一些的炼製手法,反而落了下乘,完全没有必要了。
提升品阶最主要的材料,宋宴已经敲定了用云渊剑竹,这是目前最合適的。
其他材料,手头上却是没有。
正好今日便去归雁泽逛逛吧。
驾著遁光,临近一片特殊的水域。
儘管宋宴已经来君山有些时日,说来应是摆脱了“没见过世面”的心理,然而见到这归雁泽,还是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见万顷碧波,舟船、平台鳞次櫛比,由灵木栈道勾连成片,形成了一座庞大无匹,浮於水上的仙家坊市。
楼阁亭台依水而建,飞檐斗拱隱现灵光,更有仙鹤、大雁之类的飞禽,灵舟穿梭往来,人声喧囂鼎沸。其气势之恢弘,远超宋宴以往见过的任何坊市,儼然一座水上仙城的气象。
不仅是君山弟子,依附君山的眾多修仙家族、大小道观的修士,乃至四方游歷至此的散修,皆匯聚於此,寻找机缘,交易所需。
然而,还未进入其中,这水陆相连,舟筏成市的格局,却莫名勾起了宋宴的一丝熟悉感。
洞渊宗的灵源泽坊市……好像就是这样的。
虽然拿灵源泽坊市跟眼前这个比,有点过於狂妄。
但是不得不承认,二者有很多相似之处。
其实宋宴很早就发现,洞渊宗的许多地点,在布局甚至於名称上,都跟君山很相似。
“看来我这陈临渊师兄,虽看起来百无禁忌,来去不留行,实际上到了楚国开宗立派,心中还是念著君山的。”
按下遁光,落在归雁泽入口处的宽阔平台上。
亮了君山弟子令,守泽的修士立刻肃然,恭敬放行。
在街道上閒逛,两侧店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
更有不少修士,划拉一个小竹舟,直接在舟上就铺开了摊位。
宋宴大致感受了一下,以炼气、筑基境修士为多,偶尔也能见到几个金丹境修士。
这大道宗的坊市,果然不同寻常。
原本他只想著先隨意逛逛,再去一些老字號的店铺询问。
然而仅仅是走过一条街道,就几乎已经从各个摊位、小店铺中购置齐全了他所需的那些材料。还有一些稍微珍贵一些的,也没怎么开口,规模大一些的店铺基本都有在架出售。
“购置这些灵物,如此简单……那此处的拍卖行中拍卖的东西,该是多么珍贵的宝物啊?”甚至於,连灵夙玉这种宋宴一开始压根就没抱多少希望的材料,也直接能够购买到。
灵夙玉和玄霄石是两样宋宴额外预想的材料,原本是想著这临急临时应该拿不全,日后去了道源山盛会的时候,从別的修士手中换来。
然而,还真让他在这里买到了。
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还是让宋宴大感震惊。
理论上来说,他现在就已经可以著手融炼。
不过既然已经弄到了灵夙玉,就再找找玄霄石吧。
提品之前能再弄到些好的材料,自然也是锦上添花的。
说不定不繫舟的品阶能够更上一层楼。
此石生於天雷频发之地或地火熔岩深处,蕴含一丝雷火阳煞之气。
若能將玄霄石与灵夙玉配合使用,阳煞与生灵之气调和,能够稳固剑体,淬炼锋芒。
不过,玄霄石这个东西有点特殊,他价格不算多贵,很多筑基境修士都能买得起。
作用也不只是炼器,还可以用於制符,或是辅助修炼一些火行、阳性的功法。
只是毕竞不是丹药符篆一般,能够量產的东西,还是稀有的,所以比较看运气。
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宋宴继续在坊市中流连。
然而,很快宋宴就察觉到不对。
这坊市之中,似乎有很多很多修士,都在悄悄地看他。
男女皆有。
起初他还不知道其中原委,直到后来在某处水榭边,一位十分年轻靚丽的君山女修壮著胆子走上来。先是行了礼,又柔柔弱弱地问能否留影。
宋宴哑然。
却见那女孩儿左右手各持了一枚留影珠,其中一枚灵光涌动,显化出其中的虚影。
正是宋宴逆斩一剑,龙尾听雷的画面。
仅仅是一个念头转过,便清楚了个中来龙去脉。
宋宴不禁失笑。
难怪那位包大福兄弟跟自己前后脚去了静水流离。
由於是第一位,宋宴也措手不及,於是碍於礼节,还是与她留了影。
不过感受到周遭女修蠢蠢欲动的视线和目光,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
於是宋宴略施了手段,在几艘乌篷船中穿行了一阵,便换了衣衫,改了寻常容貌。
这才得了清净,继续逛起了坊市。
约莫一个时辰后,经过一处散修摊位聚集区时,脚步倏地一顿。
还真让他见到了玄霄石。
只可惜,只有一枚,而且这一枚还刚刚被人买走。
买走此物的也是一位君山的弟子,年纪轻轻,已经铸就道基。
眉宇之间,有些书卷气。
那年轻修士似有所感,下意识地抬头望来,恰好与宋宴的视线对上。
许是察觉到宋宴的修为深不可测,年轻修士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欣喜,恭恭敬敬地朝著他行了一礼。旋即也没多说什么,將玄霄石收入干坤袋中,离去了。
“是乌伤时见过的那个少年……?”
这年轻人没有认出宋宴,但宋宴却认出了他。
当年他刚刚进入中域的时候,曾经在乌伤的郊外,救过一个怀有君山弟子令的少年。
当时他自报姓名,好像是叫………
“方寸生。”
当时自己初入中域,各方面都比较谨慎,所以是让法身出手相救的。
他其实没有见过宋宴的真实面目,认不出自己倒也很正常。
即便自己的事情已经在君山闹的这样风风雨雨,他应该也不会將二者关联起来。
这购置灵物自有先来后到,宋宴可不会仗势欺人,强行要来。
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既然没有买到,再找就是了。
这飞剑提升品阶,也不是一锤子买卖,日后徐徐图之便好。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离开,宋宴便不再忽视身后的尾巴。
“这位师妹,一路跟著在下,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宋宴走到了一处远离吵嚷的僻静之地,旋即侧目望去。
“若有什么事相求,直说来便是,在下也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何必如此?”
只见此女容貌清秀,身姿轻盈,衣著打扮,好似侍女。
然而,却是一位筑基初期的修士。
宋宴心中对於对方背后的主家颇为好奇,也不知她所谓何事。
女子心中一惊,但还是大大方方走了上来,盈盈一礼:“宋前辈安好。”
“还请恕在下无礼,实在也是为了不打搅前辈的閒情,故而想要等到前辈手中的事务做完,再开口相邀的。”
其实也是这位女修过于谨慎,毕竟自己要面对的是自家真君的贵客,数万年来头一次听闻的一品金丹。换谁都会紧张的吧?
於是一直在脑中纠结措辞谈吐语气,这才拖拉了。
她其实也不算是君山弟子,只是赵家修士,被这位叫了一声师妹,还是感觉受宠若惊。
宋宴没回话,但也没有离开,等她的下文。
虽然宋宴方才的敛息易容,比较隨意,但寻常筑基是瞧不出来的。
此人应是有什么特殊手段,能够追著自己。
他一眼望进此女的双眼,其中的確隱隱有灵气流动。
想来应是有什么瞳术玄机。
“妾身奉我家真君之命,请前辈移步仙古遗韵楼一敘。”
“你家真君……是哪一位?”
宋宴问道。
元婴修士么?这个什么仙古遗韵楼他也没听过。
“赵氏望公,长观真君。”
赵望?
宋宴微微皱眉。
先前,李清风已经將有关於他与赵氏的许多恩怨和个中利害,都与宋宴交待过。
自然知晓赵望此人。
他原是赵家当代的掌事者,甚至当年年纪轻轻,便已如裴图一般,入了轩辕台作长老。
可不知什么原因,放弃了轩辕台的要职,也捨去了赵家掌事的事务。
他请自己去做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他儿子的事,摆下鸿门宴,要兴师问罪?
略一思索,想来应该不会,否则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宋宴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日后在宗门內,终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见一见又何妨。
於是他点了点头:“带路吧。”
这一路上,这位名唤冬雪的筑基侍女还同宋宴大致解释了一番。
自家真君自从许多年之前捨去门中要职后,除了修炼之外,唯有著书和字画这两个爱好。
他在此处有一好友,两人时常见面小聚。
“昨日真君著书完成,今日正好来寻老友相聚。”
“听闻宋前辈在也在归雁泽,这才让我来请。”
跟著女子,来到了归雁泽一处临水的三层阁楼。
匾额上书四个古朴隶书。
仙古遗韵。
好像是专门收、售各种各样古物的地方。
在归雁泽的一眾建筑群之中,这里算不上多么气派,只是有些別具一格。
冬雪引宋宴登上三楼雅室。
只见一位身著素雅青袍的中年男子临窗而立,其人身姿挺拔,眉宇间依稀透出威仪,却又难掩疲惫。正是赵望。
“冒昧相邀,扰了宋师侄雅兴,还望见谅。”
赵望语气平和,全无真君的架子。
“真君言重了。”宋宴拱手行礼。
赵望示意宋宴落座,侍女冬雪悄然退下奉茶。
“今日请师侄前来,缘由有二。”赵望也不愿浪费宋宴的时间,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其一,自是为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赵樽,还有內人许氏,向师侄郑重赔罪。”
宋宴闻言,有些意外。
微微抬眼,正看见赵望诚恳的目光。
“养不教,父之过。赵樽如今双臂已断,是他咎由自取。”
“令仪她行事衝动,险些酿成大祸,我已责令她幽闭不出。”
“可是说来说去,都是我治家无方之过。”
他站起身,竞然对著宋宴一揖:“赵望在此,代他们二人,也为自己疏於管教,向宋师侄赔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