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在说什么啊?”宋宴有些不理解地问道。
“我没有剑意。”邓可心虚地低下目光,不敢看他。
宋宴呆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问道:“裴前辈留下的法门,可是斩灵种剑之法?”
“既然如此,那若没有剑意,如何成就金丹啊?”宋宴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烧了。
斩灵种剑之法,摧毁了原本的灵根。
以一点儿剑意雏形和求道之心,凝作剑道之种,取而代之。
从此之后,天地之间的灵气纳入己身,炼化之后就不再是寻常灵力,而是剑气。
灵力仅仅能够暂时存蓄在气海的边缘和经脉之中,偶尔取用,难以作为根基来突破境界。
宋宴便是如此,隨著境界的提升,剑道之种生根发芽,筑就道基,则莲花绽放。
结丹之时,精气神三花,剑气、剑意、以及灵源,都是以那莲花为托,於其上凝结金丹。
许是因为先前还一直不敢声张,这会儿既然已经坦白,反而轻鬆了许多。
“我也不知晓,在下是有求道之心,却是没有剑意,当初是一点儿其他的东西与求道之心相合,凝成了剑道之和种……”
说到这,他还是有些心虚。
这东西还能称为剑道之种吗?
“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
奇也怪哉。
宋宴一贯以来都认为自己一路上摸爬滚打,对於剑道很多东西的了解都是滯后的。
然而跟这位师兄相比,好像……都还算不错的了。
这修仙界之中,怎么会有一个修士修炼到了金丹境界,还对自己的根基一无所知的。
宋宴皱眉思索,追问道:“你凝成剑道之种的那一日,发生了什么事啊?”
邓可思索了许久,犹犹豫豫地说道:“那时我已经斩灵种剑不少时日,可是习练裴前辈留下的剑术,却始终不得要领。”
“又思及自己作为天衍一脉的后人,这也学不会,那也学不会,於是黯然神伤,哀愁不已。”“嗯……然后呢?”
“没了。”
“啊?”
“就……剑道之种就自然而然出现了。”
还有这种事?!
从前炼气境在化灵篇中曾经看到过,说这剑修们凝聚本命飞剑的过程千奇百怪。
但这位邓师兄未免也太奇怪了点耶?
“那……那看来,邓师兄的剑意,应当就是与这哀思愁绪相关了。”
道心源於愿望,剑意源於意志。
即便修炼的是相似的剑意,每个剑修的道路,也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邓可闻言,神色又有些古怪,“是也不是”的样子。
“我若是在黯然神伤的心绪之下与人对敌,剑式剑招,的確会更加厉害一些,可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道:“苦修了数十年剑道,也没有让剑意成长半分,实在是……”
说著,朝宋宴流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也直到现在,宋宴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自己毫无建树、不得其法。
倒也没有夸大。
不过,他当然不会因此就看轻了邓可。
“邓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裴前辈乃是与种旻宗主一般的人物,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就挑上你作为他的传人。”
宋宴嗬嗬一笑:“我倒觉得,邓师兄只是时机未到。”
“啊?为什么这么说?”邓可有些疑惑。
“从前那些剑修前辈,大部分都是从生死廝杀之中顿悟,才有了剑意的雏形,凝成道种。”“宋师弟我也是一样,但邓师兄却只是心中哀愁,便能迈过这一步,又何尝不是一种天资过人呢?”宋宴开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剑修,就是这么奇怪的啊。”
“兴许只是你的天赋,还未展露罢了。”
“……”
邓可闻言,的確升起了几分希望,可是心中还是不免问自己。
都已经金丹境了还不曾展露“天赋”,真的不是太笨的原因吗?
“好了好了,邓师兄,那些什么转赠传承的事,日后就休要再提了。”
“对了,修復玉章需要什么材料?我这就弄去。”
“噢噢,宋师弟,你先將损毁的玉章拿来我瞧瞧吧。”
宋宴从干坤袋中將断裂的章子取出,递到了邓可的手中。
“还好还好,宋师弟,你这可也没到“破碎』的程度,只是裂开了而已。”
“噢?那岂不是说能快些修復了?”
“这个……修復相当於重新炼製,恐怕快不得,不过所需的材料会简单许多。”
“原来如此,那还要劳烦师兄了。”
后来两人又聊了几句,互相对了一下。
裴前辈除了没给那五星捉脉诀之外,基本都有传授。
包括太虚化书和標记了剑宗所在的那份舆图。
不过与宋宴从无尽藏中取得的一样,修为不够,也无法知晓后续的內容。
虽然少了五星捉脉诀,但却多了一部特殊的典籍,那就是炼製剑章的法门。
这宋宴就不明白了,怎么这无尽藏之中没有记录此法。
万一自己遇不到邓可师兄,岂不是说这辈子都无法正常使用传送的功能了?
丹青別院,小池畔。
王軻正拿著一部古籍,对照著上面的谱子,执白落子。
一旁草地上,躺著一个少女,身著靛蓝色劲装,大大咧咧翘著二郎腿。
她双臂枕在脑后,双目微闔,任由阳光包裹全身,似乎在晒太阳。
忽闻一声轻轻的鸣叫,有一灵鸟飞来。
少女慢吞吞坐起身子,熟练地从灵鸟足踝的铜环上,取下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来。
隨后又打开竹筒,取出了里面的一折信笺。
竞然是纸质的。
她看了一阵,又躺下去,手中翻来覆去地瞧著,口中还嘀嘀咕咕说著什么。
王軻的目光抬起,瞥了她一眼,见到那信笺的扉页上有一个蓝黑色鬼面印记,应是蜀中唐门的標记。“怎么?莫不是家里有情报传过来,要你去协助么?”
王軻继续下棋,指尖的白子落下,隨口问道:“你还真挺忙,出来一趟也不得閒。”
“哎,非也非也~”
唐葫芦立刻否定,摇头晃脑:“我可是正儿八经出来玩儿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就是真到了我眼前,我也要装作看不见……谁爱干谁干。”
她晃了晃手中的信笺:“这个嘛,我只是借用一下我们唐门在这里的眼线,了解了解情报而已。”王軻挑了挑眉毛:“噢?你想了解什么?”
至於她口中的眼线,究竟是跟著一同来,混跡在宾客之中,还是乾脆就隱藏在太乙门下的弟子之中,王軻倒没有多问。
唐门行事,本就神出鬼没。
唐葫芦嘿嘿一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盘起腿,將那信笺宝贝似的摊在膝头。
“那还用问,当然是那位慈玉真人宋宴了。”
他们这几个人,说白了,哪一个的名號,不是在筑基境就已经打响。
王軻、云嫵、无碑,都是年轻一辈之中久负盛名的修士了。
即便没有怎么动过手,大家几斤几两,互相心里多少都有点数。
宋宴却是不同,一出现就金丹境,在此之前默默无名。
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个一品金丹的怪物,由不得旁人不好奇、不打探。
而且君山也丝毫不怀疑他,直接將他立为当代真传首席。
“黑市都已经在开盘哩。”
王軻饶有兴致地问道:“开盘?赌什么?”
“当然是赌这个宋宴的实力如何了。”
“金丹大典结束散场的时候,闻月宗的云嫵姐姐特意叫住了他,两人交谈了几句,颇有约战的意味。”“等过几日的清谈会正式开幕,说不定就能看到两人交手了。”
王軻却缓缓摇了摇头:“此次清谈会,主旨在於商议魔墟之事,共谋抵御之策。”
“演武交流,固然是传统环节,但形式未必会拘泥於一对一的擂台较量。”
“沙盘推演、丹器阵符都是內容。”
“你我、无碑、云嫵……我们谁不会出手?各自展示所长,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说到这里,唐葫芦已经有点失望了。
王軻继续说道:“退一步说,即便云嫵道友真的寻得机会,与那宋宴交手……可云道友温和,点到即止是必然。”
“这样的交手,多半是互相试探,印证所学,要指望凭此摸清宋宴的实力,恐怕很难。”
他落下一子:“反正,云道友不是那种会逼人亮出底牌的性格。”
“哎!”唐葫芦眼前忽然一亮。
“王軻哥哥,你不说你与他是旧相识吗?你出手请他与你切磋一二,想必他一定会答应的吧!”王軻一愣,气笑了。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那时我筑基境,他才是炼气哩。”
况且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宋宴动手的。
王軻不是那种好战之人,根据师尊陆青岩的只言片语,能够感觉到陈临渊那个人非常恐怖。作为陈临渊的衣钵传人,宋宴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他从来不做这种自討没趣的事。
“那你说怎么探?”
唐葫芦又看了看手中的情报。
“长安鬼市,有人在悬赏,只要能想办法让这位出手一次,展露些许实力或者独特手段、提供可靠情报的人,能拿五十万灵石。”
“五十万?”王軻语气平淡无波,对这个数字似乎毫无触动。
“区区五十万,就想打探他的底细,有点儿贪吧。”
唐葫芦眉毛一挑,这么一说,似乎是觉得少了点。
五十万灵石对於他们这几位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大钱。
不过其实对於一个不必太准確的情报来说,还是不少。
王軻拈著棋子,沉吟了一阵:“要我说啊……”
“那当然得是让他与罗浮的天衣真人比斗一番,那才叫大饱眼福。”
无论是慈玉还是天衣,都是大家感兴趣的人物。
虽然钟阿离常常在外游歷,也不太掩饰自己的身份,但似乎也没有人见她大动干戈地出过手。唐葫芦闻言,当时就来劲了:“那怎么能让他们俩干上一架呢?”
她满脑子已经开始幻想那精彩绝伦的画面了。
王軻却白了她一眼:“我啊?我哪有那本事。”他继续下棋。
“切一”唐葫芦对著王軻做了个鬼脸。
然后往后一仰,直接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两圈。
“没劲!真没劲!王軻哥哥太討厌了!光会弔人胃口!”
这一日。
灵霄峡中的景象,比前几日还要热闹。
这场由太乙门主持的盛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许多原本无法进入灵霄峡的修士,今日之后,终於也能够通行了。
太乙门此番气魄宏大,在灵霄峡深处,依託山势开闢了七处区域。
设下斗战、兵法、丹、阵、器、符,以及心相,作为清谈会的主论坛。
每处主论坛都设有道场或特定的试炼幻境,旨在让各方修士在此展露实力、印证所学、交流心得。许是考虑到修士眾多、流派繁杂,除了“心相”的特殊性,未设分坛外,其余六个主论坛又各自衍生出三个分论坛,作为诸位同道探討、论道之处。
诸位同道,皆可以根据自己的实力修为,和感兴趣的方向,自行选择参与。
君山一行人在修士人流之中往兵法的主论坛赶去。
为首的自然是宋宴,身边还有邓可。
“……宋师弟。”
邓可说道:“在外行走,人多眼杂,不如…我们还是以道友相称吧?免得让人误会。”
君山的名头,邓可自然是听说过的,他怕到时人家误认为自己是君山弟子,给君山丟人、添麻烦。宋宴闻言,也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按理来说,君山这些弟子包括宋宴在內,是没有规定要去哪里的。
但今日清谈会开启第一日,却又不同了。
太乙门邀请了不少势力的大修士讲道,而兵法论坛今日的主讲之人,便有一位是来自君山的前辈。於情於理,得去听听。
兼听则明,等这一场听完了,再各自活动也不迟。
而宋宴作为这一帮人的领队,当然要以身作则。
只是,这刚一迈进道场大殿之中,便听见了两位修士激烈爭论的声音。
“东荒形势本就混乱,你这种想法,未免太过於激进了些。”
“激进?我以为不然。”
“东荒之乱到现在多少年了?要打不打的,都是些小打小闹,金丹修士都不参与其中!”
“依我看来,还是得果断些,快刀斩乱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