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编的坐垫已经有些老旧了。
宫室里恆温的法器也许久没有开启。
隋知我看著空旷的青铜宫,忽然想起,今天陈观海还没有来过。
往日时候,事务再忙,辰时前他也会抽空前来的。
嘆了口气,伸手摸进衣袖里,抽出一册半卷的书籍。
书封上写的是“剑指”二字,里面是他半生所学的诀窍奥义。
他想了想,把书摆在了自己的竹垫边上。
也无需如何隱藏,反正如今的掌圣宫,除了陈观海,也没什么人会来找自己了。
如果此行未能破境,那这本书,就是绝笔。
整理好鬚髮,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白衣是否齐整,隋知我推门走出了自己的青铜宫。
掌圣宫一如既往,宏伟中透露著几分清冷,今日天阴,格外显得寒风朔朔。
向神穴一路走去,路上也遇到不少宗门弟子。
有些是在门中侍奉已久的,认得隋知我。
也有些是这两年新近入门的,根本不认识他。
但那一身显眼的白衣,依旧能让他们躬身行礼。
可隋知我却明白,今时今日,他们弯腰所敬的已经不是自己了,这一身白衣的背后,是洛羡。进到內环时,遇见了另一位白衣的弟子,他行过礼,有些诧异地看著自己。
隋知我问了,他说王白衣唤了所有的白衣去殿中议事,说是与北方的战事有关。
隋知我一时默然,隨即冷冷笑起来。
掌圣宫,也是议论上边关战事了。
袍袖挥下,穿过內环,走进了山腹之中的神穴。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鬼,隋知我行走在山腹之中,一路往上,却不敢低头看一眼。
仿佛生怕那深谷的黑暗中,有人察觉到什么。
一直等他走到上穹的石门旁,看到那大门上暗淡的紫色光纹,才葛的怔住。
脑海中一闪而过,上次那个试图解阵的铁面人。
他笑起来,果然,当时放他一马是对的。
不管此人进入上穹是有什么目的,对於自己来说,都是省了一桩大麻烦。
上穹,隋知我在掌圣宫这么多年了,也曾经参加过皇室的祭祀,但要说逆著这条石阶,走上皇宫,还真是第一次。
他一直走到出口旁,看著那扇被打开石门中,渗透进一缕阴晦的光亮。
推开门,风雨欲来。
裴夏一开始是拄著剑,坐在阶上的。
但是风越来越大,他不得不提著巡海,先往上坐了两阶,然后乾脆躲到了承天阁背风的那一侧。以至於,当隋知我的身影在宫墙彼端走来的时候,他並没能有一个合適的对视角度。
是隋知我的神识確定到有人,裴夏才抱著剑,探出头来。
隋知我眼睛眯起:“是你?”
裴夏也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裴夏,裴洗的儿子,”隋知我戏謔一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由你而起,你的通缉令我看过许多遍。”
只是没想到,原来那天的铁面人就是他。
神识感知下,灵力的痕跡做不得假。
隋知我看他抱著剑躲在墙边,问了一句:“在那儿做什么?”
“避风,”裴夏很诚实,“沙子吹我一脸。”
隋知我左右扫视,神识所过,再无旁人。
他笑起来:“我还想著,走出上穹,先要有一番恶战才能到承天阁,结果出来一看,全无旁人,就只有你一个。”
裴夏看到隋知我的时候並不惊奇,可见早有预料。
再看沿途无人,那此刻的相遇毫无疑问就是有人早早安排好的。
看来,姓晁的什么司主,行事也没那么周密。
袖里滑下一块方形玉牌,隋知我品著裴夏的修为:“有一句话晁错说的倒是对的,看来洛羡只要不想这事公之於眾,她就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来看守承天阁。”
神识之中,裴夏的灵力確实深厚精纯,但同时,他的化元境界也一览无余。
上次在神穴中见到的时候,还不过开府,也就是说,哪怕是这份化元修为,也不过是这两日刚突破的。“这等修为,也想拦我?”隋知我冷笑道。
“拦你?”
裴夏手中长剑轻挽:“你搞错了,我是来杀你的。”
隋知我眉眼骤凝,胸腔震动,张口吐出一句:“妄言!”
一声出,正混著阴云中一道雷响,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中,玉牌凌空挥舞,浩荡的灵力像是一道城墙向著裴夏倾轧而至!
就在前几日,裴夏在神穴之中面对过隋知我的攻势。
作为白衣之中的佼佼者,隋知我修为精湛,胜过寻常,灵力雄浑浩大,开府境的裴夏根本难以抵挡。然而今日之裴夏,又胜往昔。
灵府在丹田轻轻嗡响,地元隨即呼应,宛如大坝泄洪,灵力涌入经脉,奔走在四肢百骸。
长剑轻振,金铁声中剑气横流,与隋知我的灵力悍然相撞。
绽开的劲风,將纷落的大雨一时阻隔!
片刻的静滯中,白衣招展,隋知我已经踏步而出。
老归老,但隋知我的体魄仍旧显而易见的强悍,身在半空,他拧腰转身,双指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喷吐而出,仿佛利刃出鞘,直往裴夏面门上刺来!
巡海横格,剑锋迎上,却只剎那,那层苍青色的木纹便被抹除,裸露出內藏其中的血纹剑锋。刃囗与指尖剑气激烈摩擦!
裴夏看在眼中,心里驀然一惊。
这招数,分明与那夜锦袍人使的一模一样!
难不成,那锦袍人是隋知我?
別说,修为上也很接近,位在天识巔峰,染指证道。
没等裴夏细想,隋知我的另一只手也紧跟著抬起,指上剑气凌冽。
裴夏沉声唤道:“证我一神通!”
数道黑藤拔地而起,紧紧缠绕在隋知我的手臂上。
但仅仅片刻,剑气四溢,黑藤便被片片斩断。
也就是趁著这片刻的空当,裴夏一步前踏,拖著长剑整个人从隋知我身下滑了过去!
剑刃穿过,暴雨之中,剑气滚过,宛如一阵大风吹过山林,掀起阵阵涛声。
云海听涛!
剑势穿过雨幕,先破隋知我的护身罡气。
然而涛声不止,剑锋再入身前。
只可惜隋知我的反应同样很快,罡气碎裂的同时,他左手挥舞,宽大的白衣袍袖中滚动著阵阵雷声,竞然生是把裴夏的长剑给震开了!
大雨之中,隋知我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裴夏的剑上:“凌云宗的剑术倒是不俗。”
裴夏看他袖中的雷光一闪而过,也笑道:“隋白衣的手段也不少。”
掌圣宫毕竟是掌圣宫,罗小锦尚且能得到一门血修法,多年掌事的隋知我,更是深不可测。玉牌、剑指、袖里雷霆,短短一次交手,便是三项绝技。
裴夏吐出一口气,握剑的右手紧了紧,臂膀上,衣衫忽的燃起,明明是瓢泼大雨,但那赤红的火焰却迎风舞动,却极是快意。
火光將剑上剩下的木纹全数燃尽,归虚纯血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宛如脉搏一样跳动起来,刺激著血红色的火光越发蓬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