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雨幕,隋知我看向裴夏,老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
但內心之中,却已经波澜万丈。
他知道,承天阁是皇室重地,哪怕晁错一再保证洛羡不会有防备,此行也绝不可能轻易得手。那毕竟是证道的机缘,放眼九州,便是传闻都无处听说,想要夺取这造化,势必要付出些什么。但即便如此,隋知我还是没想到,最终拦在他面前的,会是这样一个……怪物!
论手段,他是掌圣白衣,有绝学剑指、袖里雷霆、掌中猛虎。
可裴夏一个后生晚辈,不过是走了几年江湖,一出手,先是云海听涛,又是云虎登山,个顶个都是大宗门的绝学,完全不落下风。
论灵力,他堂堂天识,在此境界盘桓已久,地元精纯、灵府深邃,放眼整个掌圣宫,也没有人能和自己比拚底力。
裴夏倒好,只化元修为,那灵力如渊似海,取之不竭,而且他的经脉居然还真能承受住这种级別的灵力输出,在体魄和灵力方面,隋知我甚至怀疑他可能在自己之上!
更別提那小嘴叭叭一句接一句的“证我神通”。
素师,隋知我不是没见过,但哪有素师能同时掌握这么多不同的术法,且全部都是临阵施展。他的算力怎么吃得消?难不成是有七境的修为?
隋知我心念一动,忽的想起一件旧事。
“三年多前,罗小锦去苍鷺接你回京,事后向我询问了祸彘一事。”
隋知我看著面前的裴夏,眉头紧蹙,眼神逐渐凝重:“小子,难不成……”
在隋知我这样不明缘由的正统修士眼中,祸彘代表著极端的污秽与强大,其本身更像是一种象徵。他是不太能想像,有“人类”能够驾驭祸彘的。
即便是此刻,他也只觉得,裴夏可能是得到了部分的祸彘力量。
当然,这么想也不算错。
裴夏听他说起这陈年旧事,心中还真有些感慨。
当初在北师城外,裴夏是为了救罗小锦和后来的裴秀,杀死那素师果汉,才暴露了自己脑中的祸彘。没成想,三年后,会从隋知我的口中,重新听到这点往事。
手中长剑轻振,抖落雨水,裴夏看向他:“隋白衣今天出门,可带了金元丹吗?”
隋知我眉头皱起,下意识回道:“没带。”
金元丹是最上品的灵力回復丹药,却也是最乏人问津的一种。
其回復的灵力庞大,远超开府境修士所需,可一旦成就化元,就能高效地汲取天地灵力,对於金元丹的需求也就很小了。
即便与同境的修士交手,也很难打到灵力耗尽那一步,往往是人比灵府先报废。
隋知我突破天识至今,十几年间,几乎从未有过灵府不继的状况。
听到老头说没带,裴夏微微点头,表示:“我带了。”
手指在玉琼上轻敲,当著將死之人的面前,他也不必遮掩,取出一粒金元丹便吞入腹中。
这粒丹药,还是裴夏在秦州的时候专门於琼霄玉宇之中购买的,能够让他在秦州环境下,短时间里恢復全盛状態,是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却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丹药入腹,迅速化作一股股澎湃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入灵府。
裴夏抬起头,就看见对面的隋知我面庞抽动。
年轻人不讲武德!居然嗑药?!
刚刚才有些暗淡的血色火焰,再次升腾摇曳起来,裴夏拖著长剑,身如利矢,撞破了重重雨幕,逼至隋知我身前。
这一次,他双手持剑,剑身上归虚纯血同时爆发,血焰包裹著剑锋,斩向隋知我!
玉牌已碎,身前的护身罡气也被血焰撕破。
隋知我倒没有慌张,他的灵力虽然已不算充沛,但距离耗尽,还有些距离。
左脚后撤半步,灵府震响,双掌一上一下,雷声伴著虎啸,他一把擎握住裴夏血焰之中的剑锋!然后,他却没有看到,在浓重的血焰之后,裴夏唇瓣翕动。
念的是:“证我神通!”
一道虚幻的光彩骤然浮现在裴夏的剑锋之前,隋知我只感觉自己手上忽的空无一物,隨后,便是灼人的热浪与凛冽的锋锐之气从背后突兀袭来!
空间术法!
裴夏在此前的交手中一直按捺住了这个他常用的术法,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隋知我重创。此时自己灵力占优,正是暴起的最佳时机。
然而,裴夏没想到的是,即便是到了这一步,隋知我仍有后手。
只见老人肩背舒张,身后的白衣像是吹气一样鼓胀起来,衣衫表面还浮动著一层清晰明亮的阵术光纹。这是隋知我的护身法器!
与此同时,身前没有了遮挡,隋知我一双虎掌直逼裴夏面门!
退吗?
裴夏眼神凌厉,一步未退。
他是素师,一眼能看出隋知我身后的白衣阵纹並不精妙,像是为了便於穿用,这护身法器的层次並不算裴夏双手紧握剑柄,仍旧拚力斩下。
至於老头攻至身前的虎掌……
裴夏低吼一声,右腿之中仿佛灌注了千钧之力。
土德与水火不同,它生性厚重,平素小范围地操纵土石倒不打紧,但真要对敌时,五德不齐,想要隨心驾驭便绝非易事。
在抬腿的剎那,裴夏隱约听到了自己肉腿之中筋断骨折的响声。
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面目狰狞,在低沉的吼声里,他终於还是一脚踹在了隋知我的身上。
没有灵力的爆鸣,这一脚,像是八百斤的锤子砸在了飘落的树叶上。
隋知我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这一瞬间,自己体內的五臟六腑连同血液、骨骼、乃至灵魂,好像生生被裴夏从肉体之中给踢出去了!
更恐怖的是,还没等他感知到身前这一脚的痛楚。
背后,那灼人的热浪与剑锋便割开了白衣,直入血肉!
直到剑尖从隋知我胸前透出,裴夏才猛地收剑。
血液喷洒,混著雨水红了满地。
隋知我滚落到承天阁的阶之下,撞碎了石阶与栏杆,匍匐在地上,血流不止。
只从胸背,还能看出他在奋力地喘息。
裴夏的状况也很糟,右腿在那一脚之后,几乎就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只能拄著剑,勉强站立。但再勉强,他也还是站著,和那个趴在地上的一比,胜负已分。
可,就当裴夏准备上前结果了隋知我的时候。
年长的白衣却双手撑地,竟然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怎么可能,那伤势……”
裴夏眉头紧皱,隨即忽的看到了隋知我衣衫破裂的背部。
他的背上,有一个狰狞的恶鬼纹身。
隋知我仍旧伤的很重,即便扶著阶站起来,口中仍在不断地流血,他喘息著望向裴夏:“没想到吧……在入掌圣宫之前,我是小天山的门人。”
小天山以背纹分四部弟子修士,神龙纹地位尊崇、嫁女纹授法传功、古树纹沟通山灵。
至於隋知我背上的恶鬼纹……
老头抹了抹嘴边上血,笑的森然:“恶鬼纹,能代人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