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太原
乾符四年,六月八日,太原军院,夜清冷。
此时军院幕府外,两盏笼灯忽明忽暗,堂內,昭义军节度使高潯正和河东节度使李侃说著话。
“此番沙陀军退却,我军是要继续追击呢?还是按兵不动?”
昨日,让探马几番试探后,终於確定沙陀人是真撤退的康传圭,终於快马往太原送来捷报。
今天夜里,河东节度使李侃就將昭义军节度使高潯喊来,將情况告知。
二人虽然都是节度使,但河东节度使素来有北都留守一职,在本官上是比昭义节度使要高许多的,所以二人中,始终以李侃为上。
此刻,李侃颇为轻鬆,多日来的压力一朝顿去。
这会听高潯这般问,想了一下,还是说道:“北都为根本重地,不可轻动,如今李帅已经带著行营前往嵐州,后续平叛事就交给他吧,这也是他的本职,咱们不好插手。”
高潯点头,对这事也並无异议。
毕竟太原实在是太重要了。
太原是国朝的北都,除了是因为它是龙兴之地外,更重要的还是它的天下形胜。
北朝时期,数代权臣如尔朱荣、高欢,皆將霸府设置在此,就是因为它太容易对长安、洛阳的两都形成压倒式的优势了。
从太原发兵南下,左可去龙门渡大河进入关中,右可从上党过河阳,进入洛阳。
甚至,高潯並不清楚的是,日后五代中,李存勖、石敬塘、刘知远、刘崇都是以太原尹、河东节度使的身份完成朝代更替。
可以说,在这个时代,太原就是出龙的地方。
归其原因就是,太原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內附部落,这些人弓马嫻熟,是天生的勇士,最適合爭霸天下。
然后就是这太原之势。
作为襟四塞之要衝,控五原之都邑,太原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穀独敦,人庶多资,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
而英雄得之,可为王业之基,守成者得之,也能有二十载富贵。
所以高得这才觉得李侃还是非常老成持国的。
李侃说完这事后,忽然嘆了一口气,对高潯说道:“老高,我意以康传圭为行军司马,帮我调理幕府牙兵,你觉得此人如何?”
高潯一听这话,连忙摇头:“留守,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康传圭的確是个宿將,又出自將门世家,此番又立大功,做个行军司马是足够的。”
“但行军司马又有“储帅”之称。一旦康传圭为行军司马,你河东诸將难安啊!”
“康传圭素来杀烈,他一旦为行军司马,如何能忍河东诸將的跋扈?尤其是那都將张鍇、郭础二人,有逼杀节度使的前例在,那康传圭如何能容下这二人?”
听到高潯的话,李侃也露出怒意:“且只是那康传圭忍不了?我也忍不了这二將的跋扈!想那沙陀李克用也就是剐死了一任大同转运使,朝廷就发大兵剿他!而那张鍇、郭二人可是直接破门杀了河东节度使啊!
”
“这等人竟然还能留著?他两人一日不除,我寢食难安啊!”
但高潯却是摇头,说了这样一句话:“留守,既然难安,那就继续忍耐!如今太原宜静不宜动。”
“而且务必不要表露出这份忧虑,保不定就会传到那些河东將的耳朵里。”
“一旦这些人再次作乱,你我怕皆是性命难保啊!”
“你上任时还带著朱玫的一营分寧旧部,而我却是赤条条来的太原,麾下的那些昭义军虎狼尤甚於太原兵。”
“一旦你我二人有一二要剷除他们的意思,这些牙兵能束手就擒?”
“你我二人死了是小,可要是使得太原混乱,而让北面的沙陀人有机可乘,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所以为了大局,为了朝廷,请留守务必忍耐。”
听到高潯的话,李侃却还是摇头,对他道:“老高,我却是不同意你这番话。如果说沙陀人还在代州,那我自当是要忍耐的。可现在沙陀人已撤,短时间內必不会再南下。”
“而我不趁著这个时间把张鍇、郭二人除了,这河东兵是不可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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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不。”
“我现在是一兵一卒不敢发出城。就是担心兵马刚出城就譁变。”
“而这种情况下,等下一次沙陀人再杀来,我太原无兵敢派出去,如代州、忻州,就是再死守,又能守得住吗?”
“现在沙陀人不了解河东的情况,这正是我的机会!”
“此外,这段时间,我一直对这些人虚以委蛇,这些人以为我是个软弱的,正好可以麻痹他们。”
高潯听了这番话后,觉得劝不住李侃,便问道:“留守既然心意已决,那就干吧!”
“可这河东兵不可用,我手下的昭义军也不能信,你那旧部又有多少眼睛盯著,你从哪里要的兵呢?”
李侃嘿嘿一笑,说道:“我打算將幕府的诸部落质子遣发回去,名义是对诸部落施以恩惠、信任,但暗地里,是让这些质子回部落后带兵来太原受我调遣!到时候————
一听这话,高潯大惊,连忙打断:“留守,你如何能行这等事呢?河东牙兵再如何,也是我唐兵马,他们代代都生活在太原,所以纵然再桀驁,一旦沙陀进犯太原城,也必然会死守。”
“可那些诸番部落,就算再如何,他也是胡人,以往徵募也是征入军中,从不会放入太原城內。”
“而现在留守为了剷除河东牙兵,却要借这些部落兵,不怕这些人成为又一个沙陀人吗?”
“留守,此事我决不同意!”
看到高潯这么大反应,李侃也很意外,但还是安抚道:“老高,你少经边地,对胡人的想法太片面了。”
“胡人中固然有安禄山之流,但也有李光弼这样的忠勇,是否是胡人不是这些人能决定的,毕竟这是生下来就成了定居,主要还是看具体的人。”
“就如康传圭,不也是粟特人吗?但如没有他死守代州,如今局面又不一样了。”
“而且你不清楚,那些部落留在我太原幕府的质子,並不是我们要控制这些部落,而是这些部落主动要求的。”
“为的就是要融入我唐,沐浴德化。”
“所以这些人带兵前来,只会更加孝命,焉会有不臣之心?”
“所以啊,老高,你多虑了。”
但无论李侃怎么说,高潯还是摇头,最后硬邦邦来了一句:“留守,你著急什么?保义军的赵怀安不日將至,到时候等他大兵一到,要除掉张鍇、郭二人,不过是三五走卒就可拿下,焉用番兵?”
李侃一听赵怀安这个名字,勃然变色,直接来了句:“难道这天下只有赵大一人?什么都需要他来做!你我受国恩,自然为君分忧,如什么都靠赵大,朝廷眼里还能有你我?”
然后,他就对高潯说道:“而且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已將质子们差遣出去,各部番兵不日便到!”
说完,李侃话不投机半句多,拂袖离去。
那边高潯气得发抖,大骂:“乱北都者,必是此人!”
说完,高潯匆匆离开军院,最后又望著一眼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原將乱,此地不宜久留!我明————,今夜就走!”
是夜,高潯带著三五亲將,缝下太原城,也不去昭义,反而是向西往李琢的招討行营而去。
乾符四年,六月十日,经过十七日的行军,赵怀安带著保义军终於从洛阳过河阳,进入了昭义境內。
保义军五千大军在高原上逶迤向北,很快就到了昭义潞州最重要的城邑,上党。
上党,上党,与天为党,可见其高巍也。
此时,赵怀安在四驴战车上远眺著前方的上党,细细打量这座洛阳北门户,不禁涌起了一股別样的豪情与感慨。
赵怀安这一路北上,实际上就是作为观察团的角色,来细细考量北地的情况的。
日后北伐,他有这样一层经歷在,对於日后的战事也更有把握。
此前他在洛阳之北的河阳三关,有天下要害的感慨,而在到了上党,同样又有此番感慨。
以中原为核心的整个地区,不愧是华夏文明的核心,天下雄邑何其多啊,而且每一个都特別重要。
就眼前的上党来说吧,坐落於太行山巔,地势高亢,可西望汾河,东扼滏口,南控中原,北瞰幽并。
无论哪朝哪代,这里都是兵家必爭之地。
对於中原来说,得上党,则可凭高据险,俯瞰河北,威慑幽燕,成为一道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一旦失上党,则太行天险將门户洞开,河北之地將无险可守,河东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威胁洛阳与长安的根本。
所以赵国据此以抗秦国,汉末,袁绍据此以抗曹操,到了南北朝时,这里更是北齐高氏发家的龙兴之地。
正是因为此地如此重要,赵怀安更是在细细审视著此城的细节。
整个上党城坐北朝南,依山而建,所以整个城池都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形状。
而且,城墙並非是平原城池那般方正的砖墙,而是用本地特產的巨大山石垒砌而成,显得格外厚重。
墙体之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跡和歷次战爭留下的创伤,可依旧在无数战火中屹立不倒。
上党城的四角都建有高大的角楼,其上旌旗招展,隱约可见有士卒在来回巡逻。
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座凸出的马面,可以为守军提供侧翼的火力支援。
护城河虽然不甚宽阔,但却引来了山上的活水,水流湍急,清澈见底。
此刻,上党城的城门,正紧紧地关闭著。
城头之上,人影晃动,显然他们也看到了城外的保义军,整个城池,都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態。
对此,赵怀安並不感到意外。
昭义节度使李钧刚刚战死沙场,而新的节度使又在太原。
所以如今的昭义镇,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他这个奉旨北上的“代北行营副招討使”,在这些牙將的眼中怕也是趁火打劫的人吧。
其实,赵怀安还真有点想进上党看看,但现在他要急著去太原。
目前诸藩兵都在往太原跑,如义成、忠武、昭义、河阳兵都將要在那里集结。
这一方面是因为北都地势较周边平坦,利於军队集结,又位於南北大通道上,便於向北方各防御关口发兵;另一方面是因为北都军资丰富,可以供养这些大军。
所以刚刚,赵怀安只是让人去上党城下,让城內送一批粮草出来,他就准备继续向太原开拔。
就在这时,一队背嵬匆匆从前面本来,为首的正是他刚刚喊去要粮的李思安。
其人怒气冲冲地奔来,落马后对赵怀安稟告道:“节帅,那些昭义兵,不愿意给咱们粮!”
赵怀安纳闷,问了一句:“你没和他们说,我们是北上太原的保义军吗?”
李思安点头,气愤道:“说了,但那些人说,他们昭义的麦子只给昭义兵吃!没咱们南兵吃的稻米!”
听了这话,赵怀安的眼睛眯了起来,再次盯著前方的上党城,有了新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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