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共生巨槿 风蛇牧场 寻找人族文明
在一边砍树，一边构筑防线的同时，瀚海远征军也在尝试向纵深位置展开侦查。
晨曦初露，瀚海远征军的侦查无人机编队再次升空。
这片被命名为“寧远卫”的前进基地內，十二架【惊鸿】三型高空长航时无人机，从临时平整的跑道上依次弹射升空。纤细而修长的机翼微微摇摆，如同一群离巢的雨燕，迅速爬升，消失在云层之上。
“三號编队，数据链正常，遥测信號稳定。”
“五號编队，飞控系统定位完毕，进入预定航线。”
“六號编队，光电吊舱自测完成，摄录清晰度良好！”
指挥系统用了十几分钟时间完成了调试，隨后这些无人机每三架为一组，彼此间保持著大约一公里的间距，在高空摆出了一个规整的等边三角形，以扇面姿態展开，朝著大陆深处无声无息地罩了过去。
超过三十个小时的极限续航时间，哪怕考虑到往返，也足够深入大陆上千公里的距离了。
【惊鸿】爬升得很快，首先藉助弹射力在短时间內衝到了九千米以上的高空，在这个距离上，当前迷雾大陆已知的最强生物风蛇，也奈何不了这些高高在上的眼睛。
接下来，就是全面拍摄，重点观察。
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一片荒芜景象。
这片大地甚至比瀚海北边的兽人荒原还要萧条，至少在兽人的地盘上，植被的覆盖率还是勉强看的过眼，而在这里，一眼看去，是大片大片的萧瑟气象。
大地如同被揉皱了的兽皮，沟壑纵横，高低起伏，並在极远的天际尽头，与灰濛濛的天际融为一体。远远近近的山脊线裸露著岩层的暗色，连绵不绝的向地平线伸展。
视野之內，主色调只有寥寥三种：岩石风化后裸露出的赭红、乾旱土层龟裂成的灰黄、以及那些星星点点，如同禿子头顶的癩疮般点缀其间的，树冠的暗绿。
那些绿色，便是【滨海巨槿】的丛林。
为了提示这种植物可能存在危险性，远征军將其名称进一步调整为【滨海食人巨槿】，虽然这玩意其实挺冤枉的，被砍了一片又一片，连吱一声都没有。
但没办法，现在是远征军说了算，於是这个穷凶极恶的名字就被甩到了它的头上。
当然，现在的远征军已经知道，这些巨树丛林的分布，高度依赖於有限的河流和地下水，而在周边这一片陆地上，水源相当稀缺，所以才出现了这种稀稀朗朗，如同孤岛般的林区分布。
按照参谋部门的评估，瀚海在这里遇到的风蛇群落数量之所以这么少，和【滨海食人巨槿】的分布密度有很大关係。
当年龙族那种迎头撞上几百风蛇，大概率是穿透屏障的时候选了一片风水宝地，掉风蛇窝里了。
而瀚海选择的这个方向，初始原因是因为大陆架延伸段足够长，有较为宽阔的浅水区，便於利用潮汐和快速涉水，但是从事后来看，却取得了一个预料之外的收穫。
正因为浅水区的面积太广，存不住大型鱼群，风蛇要想从海中捕猎，就不得不长途飞行进入深水区。
这直接导致了风蛇的数量攒不起来，成了迷雾大陆的“薄弱区域”。
换句话说，瀚海远征军脚踩的，是迷雾大陆的“准新手村”。
在侦查部队的精细操控下，无人机群採用“一前两后，前高后低”的战术队形，不断调整著巡航模式，越过一道又一道山脊，穿过一片又一片原野。
然而，除了那些孤岛般点缀的巨槿树丛，屏幕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文明的痕跡。
没有可见道路，没有人工建筑，没有烟火痕跡，甚至连一条像样的兽径都没有。
“这种地方，怕不是神弃之地吧！”马保国站在马卡加身边，嘴里又叼上了一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草叶，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马卡加没搭理他，目光只是时不时地扫一下屏幕。
吃完了早饭，又干了一轮活儿，再回头时，画面终於有了变化。
视野中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大半乾涸的河床，河道的宽度目测超过两公里，蜿蜒曲折地伸向远方。河床中间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涓流，其他的部分，全部裸露在日光之下。
从高空俯瞰，河床底部大片大片的龟裂肉眼可见，乍一看，像是没处理好的狰狞伤疤。
在河床的东南方向，涓涓细流的河水拐弯匯入了一个巨大水洼。
几乎就是以这条河道为分水岭，靠近西面，也就是瀚海远征军这一边的方向，是零星的绿树，和少量的沿河浅层灌木，而在河道的东侧，开始出现了大量的植物群落，密度急剧增加。
好了，【食人巨槿】前面的滨海两字可以去掉了，这分明是一种適应多种地形的植物种属。
以那个巨大的湖泊为核心，周围密密麻麻地生长著巨槿丛林，树冠已然连成了一片，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墨绿色的海洋，让马卡加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曾经那般浓密而辽阔的幽暗森林。
迷雾大陆，向瀚海解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很快，本轮侦查的所有成果，包括海量的高清照片、视频片段、初步分析报告等等，都被完完整整地打包，跨越了无尽之海，传送到了繁星大陆，定山郡的瀚海指挥大厅。
自从大陆的局势逐渐趋向於稳定之后，陈默在瀚海城呆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虽然瀚海城是整个瀚海领的起家之地，目前也被建设得风景如画，热闹非凡，但终究是距离主要领土防卫区太远。
各地的主要官员来一趟“进京述职”，都要在往返的路上耽误大量时间。
而另一个让陈默待不下去的原因，就是瀚海城的房產价格，属实是有点太高了。
作为瀚海领的城主府所在，领主的起家之所，整个大陆都流传著其“奇蹟之地”的美名。
隨著瀚海领在繁星大陆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从一个小小无爵领膨胀为左右大陆局势的庞然大物，瀚海城內的產业价值也毫无意外地一路水涨船高。
而真正让房价插上翅膀一飞冲天的，在於陈默批准放开了部分区域的土地和房屋买卖权限。
最初，瀚海城的居民成分很简单，不是受到契约钳制的战俘佣兵，就是从兽人控制区买来作为劳动力的奴隶，偶尔有些沙民，很快也就拜倒在了领主的英明神武之下。
对於这些人而言，领主怎么说，他们怎么做，並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因此，除了赫兰当初全力推进的城主府核心建筑群项目外，其他人的住房都是由领地统一规划、统一分配的“保障房”，只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的那种。
这种情况，在瀚海的繁荣度逐渐提升，人民手中开始有了一定的富余金钱之后，群眾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求，与不充分不发达的城镇居住环境之间的矛盾就体现出来了。
哪怕是身处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人们对“家”的渴望，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意识到这一客观形势之后，政务处提出申请，陈默从善如流，大笔一挥，批准了新的城市规划。
原有的地窝子和早期建造的普通房屋继续作为基础保障项目，用以安置新移民和底层劳工，同时，在城市外围新规划的区域，推出了商品住房的建设用地。
反正瀚海城没城墙，往外画就是。
这样既满足了人民对安居的愿望，又实质上完成了经济再平衡。
眾所周知，因为陈默领主的消费习惯，瀚海领一直在各种大撒幣，佣兵工会里的任务报酬溢价溢出的一塌糊涂，如果不是供销社作为官方机构强行压制著物价，瀚海的商品价格早就起飞了。
现在好了，通过房地產和工业消费品双管齐下，瀚海回收了相当一部分流通中的货幣，成功压制住了领地內的基本生活物价的通胀。
不过，房价嘛，那可就控制不住了。
拿著丰厚薪水的瀚海各级文武官员，通过出任务和运材料挣得盆满钵满的佣兵，各国派驻的外交使节和和那些明里暗里的探子，乃至於埋头苦干挣工分，勤劳节俭得以小有余財的领地工人和农民————
大家一股脑儿开始买房。
在瀚海这么块弹丸之地上，短短两年时间，房价就足足翻了三倍。
而眾所周知，当一个东西价格在猛猛增长的时候，它就不仅有了使用价值，还有了极高的投资价值，这股风潮一旦兴起，便吸引了无数原本无需在瀚海城买房置业的傢伙，也挥舞著钱袋子冲了进来。
最终，一个重量级的玩家进场，直接拉爆了瀚海领的房市。
侏儒来了。
他们不仅非常有钱，而且嗅觉敏锐，又极度贪婪。
过去这些年里，侏儒们在瀚海领的收益，让整个七曜花环的行商和坐商团队都平地起飞，直上云霄。
瀚海疯狂採购的粮食、武器、生活物资，乃至各族奴隶，一直是七曜花环稳定、庞大的收入来源。
同时，瀚海在攻略白鹿平原的过程中，为了获得侏儒的情报支持，不仅支付了大量金幣作为报酬，还把【通畅合剂】和【驱邪宝塔】这两项拳头產品的地区独家代理权，授予了侏儒的七曜花环商会。
过去侏儒在北地挣钱，挣的是少数兽人大贵族的钱，客群终归有限。但是这两味药剂，可是上至部落的酋长和长老，下至底层的平民或苦工，都有著迫切使用需求的刚需產品。
正是因为有了如此稳固的利益关係，侏儒们才乐见其成，甚至暗中出力，坐视陈默一口一口吃掉了白鹿平原，並在瀚海发动对绿松王国的西征时，选择了两头下注。
这还没完，绿松战爭，是侏儒的又一场饕餮盛宴。
担任瀚海的白手套向绿松放贷，侏儒们挣了一笔高额的手续费，又在战爭结束后，通过承接民生物资补充的巨额订单、参与处理绿松王国的存量资產拍卖，以及对【望月金阁】这个超级金融机构的参股，拉出了一个足以让侏儒们自己都为之肝颤的天文数字营收。
这么多钱，要往哪里投？
看著瀚海城蒸蒸日上、无可阻挡的磅礴气象，侏儒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了最符合他们天性的选择，投在瀚海城的土地上！
炒房，炒地！
瀚海的房价直接扶摇直上，一柱擎天。
看著財政部门提交上来的报表，陈默赫然发现，侏儒们的商团联合体，將瀚海城未来规划中准备陆续推出的、环绕城市的待开发土地，一口气全部包圆了。光是这笔土地出让的財政收入，就差不多覆盖了过去整整两年的领地財政总支出。
连军费都一起给报销了。
侏儒这是————取之於瀚海，用之於瀚海了属於是。
瀚海钱是挣到了，但是，麻烦也隨之而来。
过高的房价，把瀚海的居住成本推到了一个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境地。
对於一个还在蓬勃发展的新兴实体来说，什么最重要？
是钱吗？
当然不是！
自从联繫上东夏老家，获得了那个庞大体系的背后支撑以后，陈默就从来没为“钱”
这玩意儿发过愁。
他需要的，是能够將钱转化为实力的东西。
在当前阶段，瀚海最缺的是人才！
是能够修炼战士技能和魔法法术的职业者：是能够製作道具或者法阵的附魔师和阵法师；是能够处理政务，维持秩序的行政官；是能够带兵打仗，决胜千里的指挥者————
同时，因为背后有著东夏这个特殊培育体系的存在，即便没有修炼天赋，只要是有头脑，擅学习的普通人，也能通过专业的培训，成为老师、医生、兽医、农学家、畜牧专家、水產专家、地质学家、气象学家、天文学家、勘探专家————
成为土木、结构、採矿、冶炼、机械、能源等等各个工业领域相关的工程师或技术员————
成为经济学、统计学、审计口、人事组织、文书行政、財会专业、资管领域、法律相关、社会服务等等领域的专业人员————
更进一步的话，还有语言学、数学、物理学、化学、材料学、生物学等等专业学科的学者，专家，操作手，实验员————
隨著瀚海综合实力的进一步提升，居民的精神文明需求也被摆上了台面，就连过去被认为是“奇技淫巧”或“无用之学”的文化领域，都开始出现了严重的人力匱乏情况，以至於目前瀚海全方位的需求主编、导演、编剧、主持人、播音员、画师、歌手、舞者、演员————当然还有那些苦哈哈的码字工————
总而言之，瀚海的超高速发展，离不开东夏的体系化支持，同时，这一套体系，也造成了海量的人才缺口。
除了瀚海本地的选拔之外，是那些受到瀚海传说吸引，从大陆各处源源不断涌来的冒险者、失意贵族、自由学者、流浪工匠们，在努力填补著这些缺口。
但是，不管是令人咋舌的高房价，还是隨之而来的高物价，对於人才的持续引入和稳定留存，都是一个巨大的阻碍。
瀚海和东夏毕竟不同，在东夏，国家的整体基础建设完备，一个人才换一座城市，仍然有很大可能获得不错的教育和培养资源，找到合適自己的位置。
但在繁星大陆，一个人才在瀚海城能学到的东西、能接触到的最新理念、能发挥的作用，和待在偏远的临海城相比，那是天差地別。
正是因为这一核心原因，陈默思来想去，决定，换个地方。
在和东夏方面的规划专家深入交流之后，陈默果断指示议政处出台了一份新的、规模空前庞大的土地开发规划，將原本计划未来十几年陆续推出的建设用地，一股脑地全部拋向了市场。
毫不例外的，被侏儒们照单全收。
財政部门大概算了算，如果按照名义价值评估的话，这就真是一座瀚海城，可以买下整个夏月联盟。
收完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巨款之后，陈默倒是也没做出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事儿。瀚海城依然是领地的法定首都，是无可爭议的行政和文化中心。
但是，领主大人嘛，大部分时间不在这几待了。
瀚海博览会推广的新產品，需要设立电视台和广播电台，而这些设备和演播大厅，需要依靠东夏提供的基础建设支持，於是，陈默顺理成章的把自己的行营，搬到了定山郡，东夏大军建设后留下的指挥大厅。
瀚海领虽然目前已经拓地千里，统御各族，但不管是法理还是人心，它依然还是陈默的一人领地。
所以，名义首都在哪里根本无所谓，领主在那里，哪里就是领地的中心，联盟的中心，甚至於，整个繁星大陆的光芒闪耀之地。
至於那些花了大价钱、將整片整片土地囤积在手里的侏儒们————
也谈不上亏损，领主每个季度还是会回来视察几天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起驾还都了呢。侏儒们手上积压的土地和房產，只是一时卖不掉，价格可没崩塌，帐面上的財富依然无比庞大！
就这样，定山郡的军事指挥中心，就被用作了陈默的临时行宫，兼办公大厅。
这会儿，瀚海的核心管理团队成员们，包括副总指挥、各部部长、幕僚长，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桌两侧，听著来自迷雾大陆前线的实时报告。
马卡加亲自担任主匯报员。
马司令可没有预热，铺垫，循序渐进的习惯，一上来就单刀直入。
“总指挥，副总指挥，各位领导，各位同事！这是侦查无人机编队八號机拍摄的画面。”
“我们发现了迷雾大陆的生物聚集区！”
当瀚海的前沿侦查机组越过了那条接近乾涸的河道之后，迷雾大陆的准核心地带，向瀚海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
比起外围区域的荒凉，这里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结构相当丰富、可以称得上“繁荣”的生態结构。
现场的操作员配合地展示了传送过来的画面。
指挥大厅的主屏幕上，一片墨绿色的广袤植被铺展开来，像一块覆盖了原野的，微微揉皱的地毯，从河道的东侧堤岸开始，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尽头。
马卡加用手中的雷射笔在屏幕上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诸位请看这里，虽然依然存在数量眾多的食人巨槿丛林，但是，越过这条河道之后，植被的密度和多样性，出现了难以形容的跃升。”
隨著拍摄画面进一步放大，更多的细节浮现出来。
食人巨槿仍然是以一棵一片的独立林区的形式存在，巨树的轮廓因阳光的照射投下大片大片的暗影。树冠与树冠之间彼此交错，织成一片肆意张扬的墨绿色天幕。
从高空俯瞰下去，每一片巨槿丛林的存在，都像是大地上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深绿色绒布，边缘呈现规则的几何图形，以椭圆形为主，还有一些则铺展成了近乎完美的圆形或带有弧线角的矩形。
这些林区彼此之间有的间隔几公里，有的间隔几十公里，参差错落，倒是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规律。
但有一点非常惹眼，巨槿丛林所在位置，除了风蛇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生物，就算是那些铺满大地的草场，都小心地和丛林隔开了一道土黄色的，涇渭分明的界线。
界线之內，是巨槿的绝对领域。
高倍镜头拉过去，厚厚的落叶层覆盖著林下的每一寸土地，堆积了不知多少年月，下层的已经炭化发黑，上层的还保留著暗黄的轮廓，层层叠叠挤压著，像一本被雨水浸透后又晒乾的书册，牢牢的粘连在一起，颇有些不离不弃的味道。
马卡加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生物研究小组的菲尔德专家对这种【食人巨槿】的根系和土壤样本做了详细的採样分析。他认为，这种巨树不仅能够蚕食死去的生物，而且，连相当一部分微生物也能吞噬或者是抑制。”
“换句话说，这片丛林內部，是一个被高度净化”过的世界、我们所能看到的唯一活物，就只有风蛇！”
“还有风蛇的幼崽！”
从镜头中看过去，在这些掛满了裂纹和褶皱的巨树顶端，镶嵌著风蛇的巢穴。
虽然大部分风蛇的巢穴被浓密的树冠遮盖著，但总是有那么一些角度刚好合適的巢穴，暴露在瀚海无人机的视野中，將其內部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瀚海指挥层的眼前。
成年风蛇並不进入巢穴內部，它们將那粗壮的、覆盖著灰绿色鳞片的修长身体，缠绕在巢穴旁边的粗壮树干上，用体表的细鳞掛住树皮和树权，细长的脖颈高高扬起，尖尖的、略带弧度的吻部从树丛中探出，警惕地监视著周围的天空。
用某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羽毛和巨槿枝丫搭建的巢穴內，是一些刚刚孵化的幼年风蛇。
这些小傢伙身上的翼膜还没有完全展开，皱巴巴地贴在身体两侧，乍一看，就像是一团团被水浸湿后又揉皱的毛球，偶尔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针尖般的乳牙。
照片在这里给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定格。
“菲尔德专家据此推断，这种巨槿和风蛇之间，存在显著和牢固的共生关係。”
“风蛇会定期將捕猎到的各种生物的残骸，投放到巨槿丛林的林间，供巨槿吞噬、消化，为其提供生长所需的养料。而巨槿，则利用其独特的生物灭杀机制，为风蛇的巢穴和幼崽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同时，巨槿疑似还会提供一些风蛇需求的特殊营养物资。”
陈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马天衡发出了提问。
“马司令，你们所说的生物灭杀机制，具体是指什么？”
马卡加低头翻了一下稿子。
“生物研究小组在前线做过控制实验，如果是活物进入巨槿丛林的控制区，巨槿似乎能通过地面的震动或生物的气息来感知，隨后就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气体，在非常短的时间內让吸入的生物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態。”
“然后，巨槿的根系就会伸展出大量菌丝，一边麻醉，一边將生物溶解吞噬。”
马天衡继续追问，“风蛇不会被麻醉吗？”
“应该是不受影响，我们无法进行风蛇的活体实验，但巨槿丛林长期有风蛇出入，並未见到如吞噬其他猎物一样的场景。”
“根据菲尔德专家的推测，风蛇要么是这种麻醉气体的天然免疫者，要么就是巨槿能够识別风蛇，从而调整自体的麻醉信息素释放。”
“前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马天衡点点头，继续下一个问题：“槿树对风蛇的反哺又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这是一个基於现场物证的合理推测。”
马卡加说著，示意操作员切换画面，“我们在清理巨槿丛林的地面时，发现了这些果实的外壳和残余。”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特写照片。那是一些形状如同橄欖球，但个头要大上两圈的灰褐色果实，外壳坚硬，如同木质。其中几张照片里，果实已经被暴力地打开，內部是如同石榴籽般排列的、顏色暗红的果肉。而在这些被打开的果壳和残余的果肉上，一道道牙齿咬痕清晰可见。
“技术部门对这些咬痕进行了比对分析，確认其齿形、齿间距，与我们击毙的风蛇口腔內的牙齿形状，高度一致。”
“另外，通过对这些果实成分的检测，除了植物果实常见的糖分、水分和微量元素之外，我们发现其中含有几种非常特殊的化合物。其中一种是近似於多酚类的强效增效剂，能够极大地促进生物体细胞活性和能量代谢；另一种，则是一类结构较为复杂、在已知植物中尚未发现过的植物甾醇。”
“菲尔德专家的看法是，这些东西可能对於风蛇的成长或者机体维持有很大作用，所以风蛇要寄居於这些丛林，依赖巨槿的果实来获取这些关键营养。同时，为了確保巨槿能够持续生长、开花结果，它们又必须不断地对巨槿进行“投餵”————”
现场团队还做了一段简单的图形演示。
成年的风蛇外出捕猎，巢穴和幼蛇就留在这里，依靠著巨槿树冠的遮蔽躲避天敌如果它们有天敌的话。
而捕猎归来的风蛇，会將吃剩的残骸丟在林间，那些残骸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很快就被从地下伸出的细根缠住、包裹、拖入泥土，化作滋养巨槿的养分。
“现场的生物研究团队还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他们觉得，巨槿那种能够吞噬消化动物骨骼的能力，可能並非其天性，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在与风蛇共生、长期被投餵带骨猎物的过程中，被迫演化出来的习惯”。
“7
这猜测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在蓝星，被人类驯化的犬类，为什么和几乎同一血脉的狼族食谱差距那么大，不但啃骨头，还吃屎？不就是因为人类在把猎物吃干抹净之后，留给这个“小伙伴”吃的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吗？
久而久之，为了生存，无奈也就变成了刻在基因里的习惯。
虽然现场生物学团队的研究还不足以完全作为定论，但是当做一个重要的参考方向，是毫无问题的。
一株巨槿支撑著一群风蛇，一群风蛇守护著一株巨槿。
真是一对精妙又冷酷的搭档。
而在巨槿丛林的界线之外，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巨槿外围的褐黄色的，裸露的土地如同一道隔离圈，仅仅相隔数十米，却仿佛划开了两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在外围的原野上，到处都是或高或矮，或疏或密的草场，长得高的已经可以没过精灵的胸膛，长得矮的甚至碰不到矮人的膝盖。
选择了两片巨槿之间的空白地带，无人机悄悄压低了高度，对地面开了一次抵近观察。
镜头擦著草尖掠过，这片原野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原野上的这些草枝茎挺拔，叶片修长，风吹过时，涌起层层叠叠的波浪。
草丛间点缀著各色野花，有金黄色的伞状，有淡紫色的穗状，还有一些匍匐在地面的、贴地生长的蔓生种类，开出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花朵，星星点点地洒在草丛的缝隙里。
让一群指挥大厅的观摩者们，恍如回到了水晶平原的春日风光。
在这些明显活力十足的植物种群之中，小生命们穿梭不停。
各种体型纤细，抑或壮硕的昆虫，在花丛中钻进钻出，毛茸茸的身体中沾染著花的色泽，看起来颇有几分妖嬈。
而另一些昆虫则是本体就有著鲜艷的顏色，它们颇有些骄傲的停在草枝的顶端，来回摇动著那胖胖的躯体，同时吸引著伴侣和捕食者的眼光。
一些覆盖著青铜色背壳的小型爬虫在泥土和枯叶之间穿梭，时不时停下来，用强壮的口器把大块的有机残渣嚼碎。
这生態循环看起来就健康多了。
无人机继续压低，记录著这片新物种的天堂。
拥有八片透明翅膀，一根超长针管的大型蜂类；翅膀展开超过半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鳞翅目舞者；看起来像是一截乾枯的藤蔓，顏色、纹理都惟妙惟肖，但是会在其他小昆虫经过时突然暴起攻击的偽装大师；以及更高一级的掠食者，六足、重甲、头部前端伸出一对镰刀状顎片，一口一个小朋友的大体积肉食昆虫。
然后，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切入了镜头。
在草场前方的缓坡上，出现了一只体型庞大的生物。
身高超过三米，体长接近五米，身体呈纺锤形，四条粗壮的腿支撑著沉重的躯干，皮肤呈明显暗灰色，表面布满了粗糙的褶皱，看起来和之前那道乾涸的河床一模一样。
这些大傢伙的头部长著一对弯曲的、从后向斜前方伸出的大角，角的表面环绕著螺旋状的纹路，当它低头去啃食地面的嫩草时，大角总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地面，在土皮上拉出一道道凹坑。
“这应该是目前在这片区域发现的最大的一种草食性动物，技术组將其暂时命名为【大角兽】，以三十到五十只为一个小群落，以八到十个小群落为一个大群落。”
“在我们目前所扫描的这片区域內，活动著不少於一百五十个大群落。”
“它们通常沿著临近水源的路线行进，吃完一片草场，再进入下一片草场，各个大型群落之间似乎有著各自的界线，彼此之间互不侵犯。”
“我们的无人机不止一次地拍到过风蛇捕猎大角兽的场景，从体型对比上看，这和老鹰抓一只大老鼠差不多，很有可能，这就是在陆地区域，风蛇的主要食物来源。”
屏幕上播放了一段风蛇捕猎的场景，场面相当的和谐。
这是一段远距离拍摄的超长焦镜头，画面的初始部分有些抖动，但很快便稳定下来。
在视频中，一只扇动著肉翅，从空中滑翔而下，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吼叫。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视野中两个群落，至少有七八十只大角兽，全部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身边的草叶还在隨风摇摆，眾人简直要怀疑是画面陷入了卡顿，或者来了一个经典的时间暂停。
风蛇在低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脖颈来回摆动，在大角兽群落中来回巡视。
就像是在清晨的劳务市场，招聘日结临时工现场的人事主任，打量著那些熙熙攘攘举著身份证的劳力：又或者，是在某个高档会所里挑选陪伴者的豪客，审视著一排排花枝招展、强作镇定的姑娘————
在精挑细选了足足有好几分钟之后，这头风蛇似乎终於做出了决定。猛地一个俯衝，单爪拎起一头肥硕的大角兽，又是一声唳鸣，扬长而去。
现场的画面瞬息解冻了，大角兽们该吃草吃草、该打架打架、该奶娃奶娃、该调情调情，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的样子。
至於被抓走的那只倒霉蛋，完全无兽在意。
陈默看到这一幕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这算什么？这是已经把这些大角兽养出斯德哥尔摩了？”
“按照风蛇的体型和胃口，按道理说，草原上什么东西都会被吃干抹净吧，为什么这种大角兽还生活的有滋有味？这生態是怎么平衡的呢？”
马卡加耸了耸肩。
“总指挥，您可能没注意，到目前为止，我们在原野上，没有看到任何肉食动物。”
欸，还真是。
若是在蓝星上有这么一大片肥美的草原，放牧著这么多膘肥体壮、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蛋白质来源，那什么狮子、豹子、猎豹、胡狼、鬣狗、鱷鱼、角雕、禿鷲————各种食肉和食腐动物，早就排著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会形成一个竞爭激烈的捕食者生態位。
但是在这里，无人机往復侦查，扫来扫去，整个区域內除了风蛇之外，没有其他的掠食者存在。
吃肉的只有风蛇一个。
最大的可能，是这片区域原本存在的所有其他肉食动物，在漫长的岁月里，都已经被风蛇族群清理乾净了。
这片广袤的草场，实际上就相当於风蛇的专属牧场，里面这些成群结队的大角兽，就是它们放养的家畜，是它们移动的肉仓，不容任何其他生物染指。
或许正是因为在这种恩情，抑或是威慑之下，才出现了大角兽心甘情愿，任君取用这种诡异的场景。
反抗和逃跑的基因，都被剔除乾净了。
“有点意思！”
播放完这一部分令人震撼的画面，马卡加快速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然后挺直了腰板，做了一个简单的阶段性总结。
“总指挥，副总指挥，各位领导，各位同事！”
“以上，就是迷雾大陆先遣队侦查分队，在目前可触达区域的主要侦查成果。”
“这片区域展现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高度复杂的生態系统，从最底层的分解者，到底层的小型杂食动物，再到大型的草食动物，加上肉食性的风蛇和巨槿丛林，每一个生態位都有相应的生物占据。”
“从生物的种群数量上来看，这些生物之间的相互关係，包括捕食、竞爭、共生、寄生，已经形成了某种动態平衡。”
“这可能意味著，这片区域不是最近才形成的，而是已经稳定运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按照技术团队的推断，几百年可能都不够，或许经歷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演化。”
陈默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流霜，小姑娘勉强撑著脑袋，但是眼皮已经明显有了试图打架的跡象。
看到风蛇捕猎的诡异画面时，流霜还有点兴趣，眼睛睁得老大。但是一听到马卡加总结陈述中冒出的那一连串诸如“生態位”、“动態平衡”、“种群数量”之类的专业名词，流霜立刻就陷入了萎靡不振的困顿状態。
不过这也是个好事。
流霜现在算是陈默用来进行辅助危机判断的温度计，晴雨表，小姑娘不感兴趣，那就没什么大危险。
接下来，还有一个单独的议题。
“我记得，从龙族那边获取的资料中，有一种类似人形態的生物，现在有什么发现吗？“
马卡加抬起头来。
“报告总指挥，大陆深处区域，我们目前还进不去！”
“越往內，无人机遇到的信號干扰就越严重，差不多在距离分界河道两百公里左右的位置上，无人机就会完全丟失信號，触发自动返回机制。”
“我们从无人机在最后临界位置拍摄的照片中，疑似发现了一些社群性智慧生物的残留，但是没有看到任何活动的生物体，因此无法確定。”
“我们正在想办法继续核实！”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由於是在极限距离、强干扰环境下拍摄的，画面质量非常糟糕，充满了噪点和扭曲，堪比最劣质的马赛克覆盖的像素风画作。
操作员將其中几个区域用红圈標註出来，然后不断地放大、锐化、进行算法修復。
在那些模糊的图像中，眾人伸长了脖子，努力地辨认著。隱约可以看到，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似乎有一些呈现出规整几何形状的、不同於自然地形的轮廓。
那些轮廓高低错落，彼此相连，隱隱约约像是一片建筑群聚集的村落或小镇。
眾人看了又看，哪怕眼神最好的兽族將军，也確实看不出什么有效的线索来。
“另一方面，我们在现有控制区內，通过对巨槿丛林的清理，发现了这些！”
在过去防线修筑基本完成后的这段时间，瀚海这些精力旺盛，又不敢隨便前进的大兵们，出动了推土机、挖掘机、叉车，以及战士们手上的工兵铲、十字镐，把每一片巨槿丛林都翻了个底朝天。
在地下厚厚的砂石落叶层中，发掘出了不少珍贵“文物”。
粗糙的，边缘锋利，但明显经过了精心打磨和开刃的石斧、石刀、石矛头。
歪歪扭扭、锈跡斑斑的残破金属武器。其中有细长的矛尖，有锤头已经变形的钝器，甚至还有几片呈现出一定弧度、疑似护甲的部分残片。
数种不同顏色的宝石被钻孔之后组成的掛饰，因为绳索腐朽，散落一地。
用编织在一起的毛髮串起来的几组金属环，每一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表面雕刻著细密的花纹，因为严重的锈蚀，已经看不太清原本的图案。
以及数量最为庞大，也最让情报分析人员兴奋的，画著各种线条、图案和符號的石板。
这些石板的材质就是普通岩石，被打磨成大致平整的长方形。上面的刻痕深浅不一，有的流畅，有的生涩。
这些纹路和图案与繁星大陆上已知的任何文字系统都没有关联，但內部结构却呈现出高度的规律性。
结合前面的人形態生物残留下的毛髮和牙齿，差不多已经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
这片大陆上，有著，或者至少有过人类文明。
这一结果，让瀚海领的各级指挥们既兴奋又困惑。
这个已经学会了冶炼，有了初步的文字交流倾向，甚至已经发展出了社会分工和阶级等级的群落，现在去了哪里？
总不能，已经被风蛇吃光了吧！
陈默久违的点上了一支烟。
前方的情况现在已经逐渐明朗。
瀚海远征军，先遣队的防御现在已经修得固若金汤，而风蛇们似乎对这个小小区域的损失毫不在意，到自前为止压根不予理会。
但再往前走，面对的就是更大的风蛇群落，未知的生態系统，还有那些暂时侦测不到的未知，可能存在的危险强敌。
但是，侦查已经推不动了。
卫星，只能勉强维持信號传输，无法穿透这一层看不见的迷雾。
无人设备受到干扰，侦测距离相当有限。
在过去，瀚海可以上【九泉部队】，然而这该死的大陆风格天克亡灵。
风蛇虽然对骨头架子不感兴趣，但是会把这些傢伙送给巨槿丛林。
虽然丛林的那什么催眠或者麻醉系统对亡灵不起作用，但是风蛇是有脑子的，发现巨槿自己搞不定，会贴心的把骨头拆了再投餵。
在过去，瀚海一向是凭藉著超强的信息差吊打对手，但是现在，在这片大陆上，瀚海的战场能见度严重不足，对手才是坐拥主场优势。
如果要继续对这片大陆进行了解，就必须上有人部队了，而且不是侦查，是以交战的方式推进，打掉那些拦在前面的风蛇群，一步一步向大陆深处进发。
马卡加已经申请了好几次，先遣队已经整装待发，就等著陈默批准。
陈默的目光，在那些残破的武器，掛件和符號上来回游动，许久之后，轻轻拍了拍桌子。
“行吧，那就往里走一走！”
“稳著点，別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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