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电话的手僵在那里。
“停手!”王大锤低吼一声,衝过来,一把按掉已经拨了两个號的电话。
我嚇得手一松,话筒砸在桌上,发出“咣”的一声。
“爸,不……不是要给医院打电话吗?”
他此刻的眼神也有些凌乱,喃喃地说:
“不能打,如果医院通知了公安,过来调查的话,我这伤……”
我缩在一旁不敢插嘴,只要他能放过我,要怎么都行。
突然,他阴森森地开口:“你去,把家里收拾乾净。”
“收……收拾什么?”
我不確定他是做什么打算。
收拾?那姑姑怎么办?
他一字一字地说:“水、血、玻璃渣子,全部收拾乾净,一点都不能剩。我把你妈带走,你记住,她今天是出门打麻將了,然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愣住没动,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的脚不受控制的往后退。
“快去!”
他吼这一声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回过神来,慌手慌脚的去找打扫工具。
脑子一片空白,找了一会儿才把扫把和拖把拿过来。
这时,王大锤从阳台拿来了一块防水的遮阳布。
他把姑姑从碎玻璃上拖开,放到遮阳布上。
姑姑的头歪著,胳膊垂下来,手指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我不敢细看,低著头拼命打扫。
玻璃碎了一地,大的小的,有的扎在姑姑头上,有的掉进鞋柜里,有的散在水里。
我用扫帚扫,扫不乾净,蹲下去用手捡。
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拿著拖把吸水,血水渗进去,拖把头上红了一片。
我去厕所洗拖把,水槽里漾开一大团粉红,再回来,再拖。
“行了,我走了,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大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姑姑已经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这大块遮阳布是之前从工地扛回来的,没料到用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王大锤要把姑姑带去哪里,只闷头清理痕跡,希望这个可怕的夜晚早点过去。
等我出去丟玻璃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楼下静悄悄的,我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几乎是衝刺著跑回家,抖著手洗澡,想把自己沾上的血腥味彻底清理掉。
洗澡后,我没穿睡衣,而是换了套整齐的,能隨时出门的衣服。
我把床头板后面那个存摺拿出来,塞进內衣里,紧贴著身体我才能稍稍安心。
这晚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一直到天蒙蒙亮了,我才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
王大锤进门,脸色发青,身上带著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
“处理乾净了?”他问。
我点头。
他仔细检查了客厅和玄关,又蹲下去摸了摸地板。
確定看不出痕跡后,站起来说:“行了,睡觉。”
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王大锤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起床胃口极好的吃了一大乓粥,然后开始打电话。
打完吴家打李家,打完李家打覃家,营造出一种很急著找人的感觉。
把平时和姑姑有交情的人家都打了一遍电话后,带著我出门找人,看到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凑上去问两句。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就这样每天出去转几圈,然后,回家,待著。
直到第四天,王大锤手臂上的伤已经不明显了,穿上长袖衬衫,带著我去派出所报警。
这男人演技真好,一进去就哭天抢地的报失踪,说老婆出门打麻將一直没回家,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
公安问了我们不少问题,然后让我们回去等消息。
接下来就是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又一天。
正当我决定去医院把孩子打掉的时候,王大锤黑著脸回来了。
原来,他那天晚上把姑姑扔进了江里,打算让姑姑漂到下游去,想著即使后面被人捞到,也得很长时间才会查到这。
可他没想到,姑姑只飘了一段,就被大桥墩给卡住,不止飘到了江面上,还被钓鱼的市民发现並报了警。
派出所通知我们去认尸,我把房门锁上,死活都不肯跟王大锤去。
我害怕极了,害怕见到曾经照亮我人生的姑姑现在的模样。
不知道王大锤是怎么和公安说的,只见他回来的时候神色轻鬆了许多,大约是公安相信了他的话?
“公安说,你姑姑应该是在去打牌的路上被抢劫了,他们会去调查了,过两天我去办手续,把你姑姑拉去火葬场,就没事了。”
我自欺欺人的点点头,努力说服自己,是这样的,姑姑是在外面出事了,她被抢劫了。
可没等王大锤把手续办下来,公安就到家里来了。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发呆。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王大锤去开门,我听见公安说要搜查,听见王大锤的声音——装得那么像,那么著急,那么无辜。
公安让我待在客厅里,他们走来走去,把家里看了个遍。
然后,我听见有人问:“你这鞋柜顶上,之前放了什么?”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王大锤的声音传来,说是鱼缸,扔了。
我鬆了口气。
可紧接著,又有人喊:“师傅,有玻璃渣。”
玻璃渣!
鞋柜里怎么会有玻璃渣?
我明明……我明明把那些碎玻璃都捡乾净了,我明明……
我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碎玻璃的时候,发现有几片滑进了鞋柜的缝隙里,我想把它弄出来,可手指伸不进去。
原想著弄完別的再用夹子夹出来,可……后来我忘了。
我竟然忘了!
公安把我们控制在房间里,似乎要做更详细的检查。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个感觉特別熟悉,以前在少管所也是这样的。
王大锤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似乎在想著怎么把自己摘乾净。
我的心突然定了下来,自从那晚之后,从没那么安定过。
因为我知道,我们跑不了的,公安什么都能查到。
看著王大锤急出的一头汗,我突然有点想笑。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王大锤,王悦,你们涉嫌谋害柳絮,现在跟我回警局接受调查。”
王大锤在喊冤,他的声音那么大,那么响,像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
我没喊。
我只是站起来,跟著他们往外走。
姑姑的血跡在玄关处显现出来,王大锤不再喊冤了,开始骂人。
骂姑姑,骂公安,骂我……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公安坐在我对面,声音不轻不重:
“王悦,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我点头。
然后把那天晚上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我怀了王大锤孩子的事情。
我突然庆幸自己没有把孩子打掉。
以前在少管所听“大姐”说过,怀著孩子是不用坐牢的,而且姑姑並不是我杀的对吗?
公安肯定会把我怀孕的事情告诉王大锤,也许他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帮我撇清关係的。
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