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关於学姐的谈话
第二天，星期五放学后。
似乎是为了在期末考前再抱抱佛脚，三年生们离开教室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点，松枝淳不得不站起身来喊话。
“今天要整理考场，大家打算继续学习的话，麻烦移步自习教室。”
“还有，走之前记得把座位上的东西清理乾净，方便我们扫除的同学打扫。”
“好”
学生们应和著，带上制服包或是抱著书本走出教室，望月遥沐浴著窗边的金黄阳光伸了个懒腰，看向一旁的男生。
负责大扫除的学生们向著自家班长和副班长靠近分配完任务后，他们才骑著扫把、挥舞著抹布散开。
少女这才提起包，施施然向松枝淳走去。
“今天不等你了？”
“嗯。”男生转过身对她点了点头。
“今天整理考场得多花一点时间，望月先回去吧。”
望月遥瞟了一眼他身后带著温和笑意的少女，迈步走出后门。
“记得別回来太晚，等你吃晚饭。”
目送她离开教室，松枝淳和面前的户松友花对视了一会。
少女可爱地眨了眨眼，提起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桶，发出咣当声响。
“淳君看我干什么？该打扫卫生了哦~”
暂时关掉空调，打开门窗通风，扫地拖地，擦拭黑板，排列课桌————
半个小时后，挎著制服包的松枝淳关上大门，和身边的少女走出教室扫除的大部队刚走进楼梯，走廊上还残留著他们说笑的声音。
“走吧，我送友花去车站。”
“麻烦淳君啦~”户松友花语气甜甜，挽住他的手臂。
把自行车放在学校，少年少女步行向车站走去，四点多的阳光格外昏黄，照在他们的校服上是一片金灿灿暖洋洋的顏色。
两人一路上聊著期末和假期的话题，直到松枝淳把少女送进车站—
通道两旁的长长gg栏上是一对坐在长椅上的男女，穿著很有冬季氛围感，也是东京街头常见的风格。
“明日的我与昨日的你约会————”户松友花站在gg前，念出两人头顶的电影名字。
她在响起的《happyend》中看向男生。
“gg都到这里来啦~”
“毕竟反响很热烈嘛。”松枝淳盯著长长的gg栏。
“它应该是目前院线里最受欢迎的爱情片？”
“是吧？”少女牵著他的手说，“反正我知道班上不少女生都去看了。”
“友花也要看吗？”男生勾了勾他的小拇指，“放假后我们去电影院看？”
只要不是周一就行————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其实我不太感兴趣~”户松友花笑眯眯地摇头。
“因为我听她们说电影挺催泪的，是比较伤感的故事。”
“我还是更喜欢结局快乐幸福的故事~”
“那就不看。”松枝淳捏了捏她的小手。
“嗯哼~”少女转身看向月台的方向，“那我先回家咯？”
“路上小心。”男生抱了抱她，“明天见。”
“淳君也是，明天考试加油~”
两人挥著手告別，被通道里的人群拉远。
等户松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外的光线里，松枝淳才转过身向车站外走去。
回到室外乾冷的空气中，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四点二十二，差不多到约好的见面时间了。
男生收起手机，提著书包向车站附近的咖啡馆走去。
几分钟后，山见郁香推开咖啡馆的大门时，身穿校服的男生已经坐在內侧角落的位置看著她了。
女人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很快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先点杯咖啡。”她笑了笑，看著男生手边的空荡荡桌面。
“松枝君不喝点什么吗？我请客。”
“不用了。”松枝淳看了眼窗外暗红的天色。
“我待会还得回去吃晚饭。”
山见郁香点了点头，抬起手上的餐单。
还真是一家人————看著她面对餐单思考时那有些熟悉的眉眼，男生忍不住这样想。
所以即使再怎么想逃离，那份血缘的关係依然会不曾变化地摆在那里。
“一杯热可可吧。”女人对靠近的店员说，又转过头对他解释。
“上班时间之外，我也不怎么想喝咖啡。”
松枝淳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所以郁香小姐今天找我，是想聊学姐的什么事？”
室內开著暖气，山见郁香脱掉身上的外套。
“虽然给松枝君发了消息，但是没想到第二天就能见面一不会耽误你学校的事吧？”
男生摇了摇头，“明天考完两天试我们就放假了我要考的毕竟是东大，期末考不用花多少心思。”
“真厉害————”女人感嘆一句，她靠上身后的沙发椅背，翘起桌上的腿。
“你不用对我这么戒备。”她突然说。
“我要是不支持茉季，当初也不会让你去关照她。”
“————我知道。”虽然这么说，松枝淳抿起的唇还是放鬆了点。
“所以我才会想著儘快和郁香小姐见面如果有什么关於学姐的问题，还是儘快解决比较好。”
“嗯哼。”山见郁香接过服务生端来的热可可。
她浅浅喝了一口，脸上浮现出摄入甜食后特有的满足。
“我们得让茉季回家。”
女人这次的突然开口，让男生的心情没那么从容了。
果然啊——————他看著光洁的桌面上反射出的天花板纹理。
姑姑说得没错—她虽然在感情问题上有些纸上谈兵，但对这些大家族肯定是再了解不过。
松枝淳挑了挑眉，“郁香小姐才刚说过支持学姐呢，怎么立刻又说这种话？”
“————”山见郁香放下手里冒著热气的杯子，轻轻嘆了口气。
“没办法啊。”
“松枝君知道山见家挺大的吧。”她抬起头，“各种兄弟姐妹，远近亲戚什么的。”
“之前你和茉季交往时她应该也提到过，我们是要定期聚一聚的一，“长辈和长辈，小辈和小辈，管事的和管事的，家眷和家眷————”
“既是联络感情，也是定期交流家族事务的情况，这样才能保持凝聚力，让山见家这棵大树健康生长。”
“虽说山见家是有些守旧的家族，但这些习俗在霓虹也是很普遍的，只不过我们家做这些事的规模比普通家庭要大一点而已。”
松枝淳微微点头。
“所以，如果茉季没有回家，新年的一系列活动都没有她的身影，那么传递给家族的信號也是不言而喻的。”
”
她打算脱离家族的事，会被山见家所有人知晓。”
“————学姐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吧？”松枝淳看著女人的脸说。
“她离家出走，不就是做好了脱离家族的心理准备吗？”
“但是她现在过的生活可称不上是脱离家族”。”山见郁香紧接说。
“只是离开父母独自生活而已。”
“脱离家族，不只是自己养活自己那么简单的。”
不知是单纯的口渴，还是回忆起自己当初的负隅顽抗，女人截断自己的话语，端起热可可又喝了一口。
“比如今年新年我们要回老宅看望爷爷，孟兰盆节要聚在一起祭祖，还有平日里各种形式的节日聚会————”
“这些都跟茉季没了关係，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度过。”
“甚至连她回家时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都是问题”
“山见家確实是很排外的，我们餐桌上的家长里短，同样也是各种人事变更和集团內部的信息资讯。”
“所以如果茉季真的要脱离家族，这种事，又怎么能放心给她这个外人听？”
“————”松枝淳放在桌上的手合紧了，“郁香小姐觉得学姐会是那种泄露机密的人吗？”
“我当然相信茉季。”女人端著杯子笑了笑。
“问题是，怎么让家族的其他人也和我一样相信她呢？”
“如果山见家的產业以后出了什么內部问题，家族的其他人会不会认为可能是身为“外人”的茉季传出去的呢？”
咖啡厅的角落安静了一会，被拉长的斜阳从窗边的位置爬上他们的桌面。
“所以茉季如果真的要脱离家族，那么她和我们这些亲人的关係基本就要断得彻底。
“”
“到时候的她，连回一趟家都要提前向父亲报备，有一把属於自己的家门钥匙都不允许。”
“那些原本对她温和亲切的长辈和亲戚，態度也会要多疏远有多疏远就算在家族以外见面了，除了寒暄以外要和她说些什么都得小心。”
“说到这里，松枝君应该能懂我的意思吧？”女人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山见家是容不得异类存在的。”
“父亲对茉季生气，不只是因为他自己的脸面一等爷爷离世后，身为长子的他就要完全接管家族，坐在这个位置的他，对於山见家的规矩更要做出表率。”
“如果茉季真的打算离开家族，那就不要有任何侥倖的、模糊不清的想法。”
“她得做好同样被家族拋弃的准备。”
松枝淳低下头，看著桌上一点点偏移、一点点黯淡的垂暮阳光。
男生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在雨夜的出租屋里发著烧、只能在电话里小声对他说害怕的山见茉季。
“松枝君，你觉得茉季她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我不知道。”男生抬起头，“但是我看得出来，她確实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生活。”
毕竟学姐每天跟他分享的天空与日落，那些关於灶台、超市与街道的新奇喜悦，那些平平常常又满是趣味的照片，都是做不得假的。
“我知道，我也有在和她联繫。”山见郁香的表情倒是没怎么变。
“但是她真的有想清楚，要获得现在的生活得付出多少吗？”
“她真的想—————个人度过新年吗？”
“刚刚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也有找机会和茉季说过，但她总是会转移话题逃过去。”
“如果她想要把自己的未来握在手里，只靠逃避是不行的，必须得有真正面对的勇气才行。”
松枝淳吐出口气，“这句话我很认同。”
“所以郁香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山见郁香淡淡地笑了笑，“我一开始就和你说了。”
“我们得让茉季回家。”
“当然，你或许並不认可这个我们”，但我確实是支持茉季的。”
“只不过比起茉季的成长”，松枝君的成熟”，我更倾向大人的妥协”。
，“如果茉季这次新年不回家，那她试图脱离家族的態度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山见家。”
“而如果她回去了，就可以算是在家族这边矇混过关，之后想怎么抗爭”都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吗？”松枝淳眨了眨眼。
“郁香小姐刚刚也说了，你们家族大小活动不少，新年之后难道就结束了？”
“难道每次都让学姐回去“矇混过关”吗？”
一直这样搪塞下去，她还会坚定地想著脱离家族吗？
“这个矇混过关的建议，是妈妈让我转告给茉季的。”女人笑眯眯回答。
男生又沉默了一会。
比起学姐的父亲，她的母亲算是温和派—不过再怎么温和，肯定也不会想让自家女儿一直离家出走的。
“我想让松枝君做的，其实也很简单。”
热可可已经降温了，山见郁香端起杯子，饮用的动作更加放鬆。
“我知道你记性很好，拜託你把我今天说的话转告给茉季就好了。”
“我和妈妈去说的话，多少会有点反作用，或许这也是她总是逃避我的原因。”
“不论你们现在是什么关係，如果是松枝君说的话，她应该更听得进去。”
松枝淳抬起头看她。
“当然，松枝君也可以不说。”女人放下杯子笑了笑。
“选择权交给你。”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她长长吐出口气，“松枝君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男生摇了摇头。
“那我先走了？”女人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还得赶回去应付爸妈呢。”
“我送您。”松枝淳和她一同起身。
山见郁香的车就停在车站不远处，两人走过站前的商业街时，不知是哪个店面又传来《happyend》的旋律。
“说起来，父亲只觉得松枝君有从政的潜力，倒是没看到你音乐上的天赋。”女人望著自己的车笑了笑。
“说心里话，我倒是希望家族能对天才宽容一点，那样现在的我或许就能轻鬆很多。”
她坐上自己的车，握著方向盘对男生挥了挥手。
“希望之后再联繫松枝君时，会是好消息~”
银色轿车向著三鹰市相反的方向驶远，松枝淳看著它的光点消失在夕阳触手不及的尽头。
“————所谓的大人，还真是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