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会议后续
弗朗茨最后一次环视了作战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自查理五世以来,哈布斯堡的旗帜就没有在德意志的土地上倒下过。今天也不会。”
他停顿了一秒。
“愿全能的上帝庇佑帝国。愿引领我们的军队走向胜利,愿祂保全每一个为帝国而战的士兵的灵魂。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阿门。”
这个词几乎是在场所有人同时说出来的。不约而同,没有任何迟疑。它在低矮的穹顶下迴荡了片刻,然后被寂静吞没。
弗朗茨点了点头。“散会。”
將领们开始依次离开作战室。侍从官拉开了沉重的橡木门,走廊里的日光透进来,在昏暗的室內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柱。副官们在门外等候各自的长官,靴子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
贝克—日科夫斯基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之一。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弗朗茨,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欠身,转身出了门。
作战室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阿尔贝特没有走。
这位萨克森国王站在地图桌旁,目光仍然停留在东普鲁士和加利西亚之间的那片广袤空间上。他的军帽夹在左臂下面,灰白的鬢角在壁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等最后一个副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开口。
“陛下。”
弗朗茨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阿尔?”
阿尔贝特走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您知道的,”他说,目光落在地图上柏林的位置,“普鲁士最大的短板在人口。不到2800万的人口要同时维持东西两个方向的防御,兵源很快就会见底。
他们的预备役体系虽然高效,但总量摆在那里,翻不了天。如果单纯是帝国对普鲁士,一对一,我可以非常有信心地告诉您——三个月之內结束战爭。”
他顿了一下,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这次战爭最大的威胁不是普鲁士。”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柏林,而是向东、向西、向北各划了一下。
“是那里。”
手指停在圣彼得堡。
“还有那里。”
巴黎。
“以及那里。”
伦敦。
“这三个国家如果仅有一个国家支持普鲁士,我们尚可应付,但要是他们联合的话,我想....”
他停顿一下,不得不说:“假如三国一同反对,即使是现在的奥地利帝国,也不可能对付得了。
“1
阿尔贝特直视弗朗茨的眼睛。“陛下,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判断。但作为前线指挥官,我必须知道——后方是安全的。”
弗朗茨放下手中的文件,看著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盟友,笑了。
他走到阿尔贝特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问题的,阿尔。”他说,语气轻鬆得几乎不像在谈论一场即將波及整个欧洲的战爭,“你以为我会在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之前就按下这个开关?
5,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东端。
“俄国。亚歷山大现在满脑子都是君士坦丁堡。奥斯曼帝国已经摇摇欲坠,博斯普鲁斯海峡就在眼前——这是俄国人做了两百年的梦,他们现在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你觉得沙皇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身北顾,为了替普鲁士人火中取栗?
不会的。他的陆军主力在巴尔干,另外,我告诉你,现在俄军在巴尔干进攻君士坦丁堡一半以上的军需物资都是我们提供的,另外,我们的海军还在替他们封锁海峡。当然,如果亚歷山大二世沙皇真有这个魄力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手指向西移动。
“法国。拿破崙三世在西班牙北部陷得很深。巴斯克地区还好说,但是法军想要染指加泰隆尼亚,结果加泰隆尼亚的抵抗运动让法军焦头烂额。去年法国又往庇里牛斯山以南增派了两个军,现在西班牙方向牵制了法军近四分之一的野战力量。拿破崙三世就算想干预中欧事务,他的將军们也会告诉他兵力不够。更何况——”弗朗茨微微压低了声音,“法国人对普鲁士同样没什么好感。一个被削弱的普鲁士符合法国的利益,巴黎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替柏林出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图西北角那片海洋上。
“英国。”弗朗茨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这是唯一一个真正可能给我们製造麻烦的。伦敦的外交政策永远只有一条一不允许欧洲大陆出现一个压倒性的霸权。如果我们打贏了这场战爭、统一了德意志,英国人会非常紧张。他们肯定会在外交上支持普鲁士,提供军火和贷款也几乎是必然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让奥属南非给他们找点麻烦。”
阿尔贝特眉头微微一动。“开普敦方向?”
“是的,奥属南非已经奉命加大介入祖鲁战爭的力度,我想伦敦官僚很快会收到开普敦遭受威胁的报告了。”
弗朗茨转过身,双手撑在地图桌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阿尔,我最担心的不是英国的海军封锁,也不是他们的外交施压。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派陆军上岸。”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如果英国军队在不莱梅登陆,跟普鲁士军队合流,那这场战爭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不再是六到八周的快速决战,而是一场持久的消耗战。我们的资源优势確实巨大,拖下去最终还是我们贏一但那个“最终“可能意味著一年,甚至两年。”
弗朗茨直起身来,目光投向窗外。
“战爭拖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死的人越多,仇恨就越深。“他的声音放轻了,“阿尔,你要明白,我打这场战爭不是为了毁灭普鲁士。普鲁士人也是德意志人,他们是我们的兄弟—一只不过是一群被霍亨索伦家族带上了歧路的兄弟。我要做的是让他们回到正確的道路上来,回到帝国的旗帜下。但如果这场战爭变成了旷日持久的屠杀,如果每个普鲁士家庭都有人死在奥地利的枪炮下————
那么即使我们贏了,我们也会输。因为你没有办法统治一个恨你入骨的国家。”
他回过头来,看著阿尔贝特。
“所以—快。必须快。在英国人做出决定之前,在仇恨还没有生根之前,结束这一切。”
阿尔贝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將军帽戴回头上,向弗朗茨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我明白了,陛下。第三军团不会让您失望。”
他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靴跟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弗朗茨走上前与他握了握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萨克森的国王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军靴踩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近及远,节奏均匀,没有一丝犹豫。
门还没有完全合上,秘书长温布伦纳已经从旁边的侧厅走了进来。他手里夹著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温布伦纳亲手关上房门,確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然后才转过身来。
“陛下。”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书桌侧面惯常站的那个位置,翻开文件夹,抽出最上面一张电报抄件。
“巴黎的线人今天凌晨发来的。拿破崙三世已经臥床数日,据说完全无法下地行走。法国宫廷对外封锁了消息,但杜伊勒里宫的僕人里有我们的人一他亲眼看到御医连续三天出入皇帝寢宫,每次停留都超过两个小时。”
弗朗茨接过电报抄件,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之前完全没有消息传出来吗?我记得上个月的报告里,法国方面一切正常。”
“上个月確实还正常。”温布伦纳说,“但拿破崙三世的膀胱结石是老毛病了,反反覆覆十几年,近几年越发严重。加上他今年已经七十整,身体本就大不如前一这种事,说来就来,谈不上意外。去年冬天他就有过一次,当时硬撑著没让外界知道,拖了大半个月才勉强恢復。这一次恐怕比上次更严重。”
弗朗茨把电报抄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拿破崙三世病倒。
如果单纯从人情上讲,弗朗茨对这位法兰西皇帝並无恶感。两人见过几次面,拿破崙三世待人接物颇有风度,而且他是一个真正让弗朗茨佩服的人,算是二次復兴了波拿巴家族。
可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
拿破崙三世臥病在床,意味著法国的对外决策在短期內会陷入某种程度的停摆,或者至少会变得迟钝和保守。法国宫廷里那些大臣和將军们,没有皇帝的明確首肯,谁也不敢在重大外交问题上擅自做主。
换句话说一—法国干涉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这倒是————”弗朗茨斟酌了一下措辞,“时机不坏。”
温布伦纳没有对这句话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另外,我们派往巴黎的特使里希特男爵前天发来的电报,今天上午刚刚完成解密。”
弗朗茨重新坐回椅子里,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里希特男爵与法国外交部大臣吕伊斯进行了两次正式会谈,另外还有一次非正式的晚餐交谈。”温布伦纳翻了一页笔记,“法国方面的態度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法国很乐意看到奥地利惩罚一个不遵守欧洲秩序的普鲁士。”
“第二,法国绝不会同意奥地利吞併普鲁士。”
“第三——这是德鲁安在晚餐上、喝了大半瓶勃艮第之后私下对里希特男爵说的——法国期待战后的普鲁士成为一个“规模適中、性情温和的邻居“。”
弗朗茨靠在椅背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三句话我一个月前就替他们说好了。”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所谓的轻鬆,“法国人的算盘从来就不复杂。他们怕的不是我打普鲁士,怕的是我打完普鲁士之后变得太强。一个被削弱的普鲁士对法国来说是好消息,一个被奥地利吃掉的普鲁士对法国来说就是噩梦—这笔帐连路边卖报纸的都算得清楚。”
他摆了摆手。“里希特有没有做出什么承诺?”
“没有实质性承诺。”温布伦纳回答,“里希特男爵严格遵照了您的指示,只听不表態。他对德鲁安说,奥地利的目的是维护欧洲秩序而非领土扩张,具体的战后安排需要等局势明朗之后再行討论。德鲁安对此似乎比较满意,至少表面上没有追问。”
“好。”弗朗茨点了点头,“法国那边暂时就这样。只要我们不触碰吞併这条线,巴黎最多发几封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不会有实际行动一尤其是现在拿破崙三世躺在床上爬不起来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俄国呢?”
温布伦纳翻到文件夹的下一页。
“俄国方面的情况稍微复杂一些。”
“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公爵的官方回復非常谨慎,基本上就是那套老话—
俄国希望所有当事方在现有条约框架內行事,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欧洲领土现状的举动。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一你可以打,但別打过头,打完了要跟我们商量怎么收场。”
“不过—
“”
温布伦纳压低了声音,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驻圣彼得堡的武官克莱斯特上校与俄国外交部亚洲司司长尼古拉·吉尔斯进行了一次非公开的会面。这个吉尔斯,您可能有印象一他是戈尔恰科夫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很多时候戈尔恰科夫不方便亲自说的话,都由他来传递。”
弗朗茨微微頷首。他当然记得吉尔斯这个名字。此人外表温和、言辞谦逊,看上去像个中学教师,但在外交圈里的名声相当老辣。
“吉尔斯对克莱斯特上校说了什么?”
“主要是两层意思。”温布伦纳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俄国理解奥地利对普鲁士挑衅行为的不满,也认为普鲁士確实需要为自己的冒失付出代价。在这一点上,圣彼得堡和维也纳没有分歧。”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但第二—一吉尔斯非常明確地强调了一句话,他说:“普鲁士是必须继续存在的。
弗朗茨的表情没有变化。
“原话?”
“原话。克莱斯特上校在电报里特別標註了,这是吉尔斯的原话,重复了两遍。他还说,这不仅仅是戈尔恰科夫的意思,也是沙皇本人的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弗朗茨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前面。
这张地图是手工绘製的,標註了所有主要城市、铁路线、河流和要塞—一上面还有他用红色铅笔亲手画的几条弧线,那是第一军团和第三军团的预定推进路线。
他的目光沿著波西米亚北部的山地一路向北,越过萨克森,停在了柏林。
“好吧。”他低声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谈不上失望,更像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確认。
他伸出右手,缓缓握成拳头,指节轻轻叩在地图上柏林的位置,发出两声沉闷的响。
“俄国人不想让普鲁士消失,法国人也不想。”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自言自语,“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一个被完全吞併的普鲁士只会让所有人恐慌——到时候法国和俄国反倒可能联手对付我们,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转过身来,目光清明。
“普鲁士会继续存在。但它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以什么样的体量存在、
以什么样的姿態存在——这些,就不是巴黎和圣彼得堡说了算的了。”
温布伦纳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將文件夹合上。他跟隨弗朗茨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弗朗茨又转回身去看地图。他的手掌摊开,整个手掌覆盖住了普鲁士和北德意志的大片区域—一从莱茵兰一直到西里西亚。
“让我们看看吧。”
他把手收回来,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窗外传来远处军营方向隱隱约约的號角声一一那是换岗的信號。维也纳城內一切如常,市民们大概还不知道,一场战爭正在以他们无法察觉的速度悄然逼近。
温布伦纳將文件夹夹在腋下,开口问道:“陛下,里希特男爵那边还需要进一步的指示吗?”
“让他继续留在巴黎。”弗朗茨头也不回地说,“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待在那儿,出席该出席的晚宴,看该看的歌剧,让法国人隨时能找到他就行。隨著战爭的进行,法国人会联繫他的。”
他沉吟了片刻。
“让克莱斯特上校找个合適的机会,再跟吉尔斯见一次面。奥地利无意让普鲁士从地图上消失。我们想要的是秩序,不是废墟。而且,我们也没说要统一德意志,这在我们两国协议中明確说明了,奥地利放弃以德意志的名义,俄国则是放弃大斯拉夫主义。”
“明白了。”
温布伦纳转身走向门口。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弗朗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有一件事。”
“请说,陛下。”
“让情报部门盯紧巴黎。如果拿破崙三世的病情有任何变化—好转或者恶化——我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內知道。”
“是。”
门轻轻合上。
弗朗茨独自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柏林移到巴黎,又从巴黎移到圣彼得堡,最后回到维也纳。四座城市,四个宫廷,四种心思。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在欧洲,没有永恆的敌人,也没有永恆的朋友。
倒也不算全对。至少有一点是永恆的—一每个人都在替自己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