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战略转移与奥地利內部问题
与此同时,距离亚歷山大港三百多英里外的沙漠里,那位据说“下落不明”的驻埃及英军总司令赫伯特·艾尔·约翰中將正骑在马上,嘴里全是沙子。
他还活著。他的部队主力还有。准確地说,两万三千人左右的主力部队正沿著尼罗河中游的方向朝法犹姆移动,队伍拉得很长,骡马辐重车辆绵延数英里,在黄沙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三月的埃及白天已经开始很热了,风一吹就是满嘴沙粒,约翰中將往地上吐了一口,又吐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早就觉得这一天迟早要来。
埃及人不可靠。从第一天踏上这片土地他就看出来了。那个所谓的埃及总督伊斯梅尔帕夏,被夺权了,怎么可能不想著报復回来。奥地利在普奥战爭中展现强大的攻坚力量之后,约翰中將往国內打过好几次报告,措辞一次比一次急切,从“建议增援“到“强烈要求增兵”再到“若不增援恐有不测”。但是回復永远是一样的套话:您的建议已被內阁慎重考虑,请固守待援。
等到地中海舰队在海上被奥地利人打了个稀烂,增兵这事就彻底没指望了。
所以约翰中將做了一个在他看来唯一理智的决定。他提前给自己的部队安排好了撤退路线。不,不叫撤退。叫战略转移。
路线很早之前就派人勘察过了,沿途水源也標记过了,补给点设置好了,连夜行军用的火把都提前打了捆。这年头天上既没有飞机也没有卫星,想在这片荒漠里追踪一支有组织有计划的军队,难度不亚於大海捞针。
奥地利人和埃及人在亚歷山大港动手那天晚上,约翰中將在凌晨两点就带著主力拔营走了。
约翰中將正往地上吐第三口沙子的时候,前方扬起一阵尘土。一匹马飞快地从队伍前面折返回来,马上骑著的人是他派出去的侦察连连长,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上尉。上尉勒住马,翻身下来,跑到约翰中將马前立正敬礼,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东西。
“將军,我们在前面一个镇子截获了这个。”
约翰中將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报纸。阿拉伯文的,不过夹著一版法文。他法文还凑合,低头看了两眼,眉毛就拧起来了。
头版標题,翻译过来大意是:英军在埃及全军覆没,总司令被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群穿著英军制服的士兵举著手,旁边站著扛枪的埃及士兵。
“狗娘养的。”约翰中將把报纸攥在手里,骂了一句。“全歼?全歼个屁。老子两万多人在这儿走著呢,全歼谁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认出了照片里那些士兵的帽徽。新南威尔斯殖民地步兵营的。
“这帮奥地利人不讲武德。”约翰中將把报纸甩给身边的参谋长。“仗还没打完呢就开始编故事了。什么全歼,什么被俘,放他娘的屁。”
参谋长帕雷西少將接过报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仔细端详那张照片。照片虽然模糊,但確实是英军士兵无疑,而且人数不少,看上去至少有好几百人被押著站在那里。帕雷西少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將军,我们把从新南威尔斯殖民地徵召来的士兵丟在开罗,是不是不大好?”
(新南威尔斯殖民地就是澳大利亚的主要地盘之一,但是澳大利亚联邦1911年成立)
约翰中將斜了他一眼。
“威廉,让这些殖民地的罪犯后代为帝国尽忠,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的归宿。”
帕雷西少將没接话。他知道约翰中將对殖民地部队的態度。好的装备当然优先给本土团,好的营地也肯定优先给本土团,连伙食標准都差一截。殖民地来的那帮人在约翰中將眼里不过是消耗品。
不过约翰中將说完这话之后,还是跺了跺脚。靴子里灌了沙子,跺出来一小撮。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表情阴沉下来。
“不过这些照片会打击士气。要是让队伍里的人看到了,以为我们真完蛋了,那才麻烦。”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先到法犹姆。到了那边有电报线,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伦敦,我他妈的还活著,没死也没被俘。第二件事,把这帮殖民地军队光速投降的事情原原本本报上去。我让他们守五天,两天都不到就投了。毫无军人精神,一群废物。”
帕雷西少將在心里嘆了口气。这位总司令是在最后要跑路的时候才通知那些留守部队的。当时主力已经拔营走了,留下来的人天亮以后发现友军全没了,面对著奥地利铁甲舰的炮口和埃及人的包围圈,换谁都会绝望的。守五天?开什么玩笑。
但他嘴上只说了一个字:“好的,將军。”
“继续前进。”约翰中將一扯韁绳,马往前迈了几步。他扭过头来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军官们都能听见。“记住,帝国不是在撤退。我们是在战略转移,我的將士们!我们迟早会打回来的”
黄沙漫天。尼罗河在远处闪著一线暗绿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蛇趴在灰黄的大地上。
太阳越升越高,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把远处的地平线扭曲成一片摇晃的幻影。两万多人的队伍在沙地里缓缓移动,马蹄声、车轮声、零星的咳嗽声和水壶碰撞的叮噹声混在一起,除此之外,就是风声。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法犹姆之后呢?
奥地利,维也纳。
霍夫堡宫的书房里,弗朗茨正扶著额头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三份电文,每一份都让他头疼。
第一份,智利共和国政府宣布驱逐所有奥地利公民,没收奥地利帝国及其国民在智利境內的全部资產。三百多万金克朗。硝石矿场、港口仓库、贸易公司股份,一夜之间全部充公。
靠。三百多万金克朗啊。玛德。
弗朗茨心里面痛骂英国政府不讲武德。自己不下场,让南美洲的小弟来干这种脏活。
智利算什么东西?没有英国皇家海军在南太平洋撑腰,智利政府敢动奥地利的资產?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摆明了就是伦敦授意的,来噁心人的。
弗朗茨越想越气。但气归气,他也不是衝动的人。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英国本土和英国的殖民地还没有正式没收奥地利的资產,奥地利也没有没收英国在奥地利境內的资產。双方在这条线上都还克制著。
真要是互相没收了,弗朗茨算过这笔帐,他相信奥地利得到的绝对比失去的多。谁让英国资本太过饱和了呢,伦敦城那帮银行家到处找地方投钱,光是在奥地利的铁路、矿业、纺织业里头砸进去的英镑,折算成金克朗少说也是以千万级计算。真没收了,帐面上奥地利血赚。
但是真到那一步,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没收对方资產这种事情,等於向全世界宣告:我们两个国家之间已经没有和平的可能了。任何中立国的调停都会失去意义。战爭会一直打下去,打到一方彻底倒下为止。
弗朗茨不想走到那一步。奥地利先阶段与英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总体战,最后得力的肯定是自己的“好盟友”。
第二份电文是从外交部转来的。驻巴黎大使的电报,说法国外交部长跟他私人宴请上说:“奥地利人在地中海打得很漂亮,我们法兰西对此表示由衷的讚赏。
讚赏。就他妈的讚赏。
弗朗茨真的觉得自己当初失算了。应该在盟约里写清楚的,如果订立盟约后六十天內英国拒绝接受和平条件,法国和俄国必须在第六十一天对英宣战。而不是让这俩货取巧,一个对普鲁士宣战,一个对比利时宣战。
失算,失算。
弗朗茨正在头疼得要命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长卡尔·冯·温布伦纳推门走了进来。这位跟隨弗朗茨依旧的老伙计穿著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手里夹著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
“陛下。”温布伦纳秘书长行了一礼。“埃及方面的最新战报。开罗、亚歷山大两个主要城市已经拿下。我军俘获了一千余名英军士兵。不过”
“不过什么?”
“英军主力去向不明。驻埃及英军总司令赫伯特·艾尔·约翰中將率主力部队在我军登陆前已经撤离,目前方向不確定,可能是沿尼罗河向南转移了,有可能会去苏丹。”
弗朗茨接过电文,扫了一眼。
“跑了?”
“是的,陛下。约翰中將似乎提前做了准备。”
弗朗茨嘖了一声。两万多英军还在沙漠里游荡,这是个隱患。
“卡尔,你觉得英国人会接受我们拿下埃及吗?”
温布伦纳秘书长微微摇头。“陛下,他们肯定不会愿意接受的。埃及是苏伊士运河的所在地,是英国通往印度航线的咽喉。丟了埃及等於被人掐住了脖子,换了任何一个英国政府都不可能认这个帐。”
“但是持续性的战爭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害的,对吧。”弗朗茨把电文放在桌上,靠向椅背。“我们迟早要妥协。”
“是的,陛下。”温布伦纳秘书长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问题只是在什么条件下妥协。军事上的持续失败,无疑在消耗维多利亚女王对迪斯雷利首相仅剩的耐心。
地中海舰队惨败,埃及丟了,议会那边的反对声音越来越大。我想,很有可能,迪斯雷利政府会下台。”
“这是个好的预测,我喜欢。”弗朗茨的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但是,如果新上台的政府,比之前更强硬呢?比如说,一个以“收復失地“为口號上台的內阁?”
“陛下,英国国內的经济状况不允许。”温布伦纳秘书长的语气很篤定。“您不要忘记了,我们在流血,他们也在流血。
去年格拉斯哥城市银行倒闭破產,引起了小范围內中小银行的连续破產潮。加上今年的农业大歉收,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粮食產量都在大规模下降,工人们就业情况也不行。
新上台的政府肯定会以恢復经济为第一要务,最紧要的就是把额外的军事开支停下来。无论他们心里是否愿意继续打,钱袋子不允许。否则,英国民眾也不会答应。”
“英国民眾的自豪感难道不会支持他们打下去吗?”弗朗茨追问。“大英帝国的荣光,日不落的骄傲,这些东西在他们心里分量很重。”
“陛下,那也要以吃饱饭、穿得暖为基础。”温布伦纳秘书长答道。“民族自豪感可以让人忍受一时的困苦,但不能让人忍受长期的贫困。英国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在下降,物价在涨,工资没涨,工厂还在裁人。
我们资助的自由党的人宣传工作做得很好,以反战为核心口號,主要批评迪斯雷利首相的保守党政府穷兵武、不以英国国內事务为中心,竟然因为普鲁士这个跟英国没有任何盟约义务的国家参战,毫无远见,损人不利己。
他们提出的口號是回归英国“,主张把钱花在国內,而不是撒在海外。这个口號在中下层民眾当中很有市场。”
弗朗茨点了点头。这些年往英国自由党那边塞的经费没白花。
“有了你的解释,我就有了更多的底气了,卡尔。感谢你。”
温布伦纳秘书长欠了欠身。“这是我身为陛下的秘书应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陛下,还有一件事情,请您不要忘记了。”
“我们自己的身躯也在流血。工业方面的情况有必要单独说明。”
“帝国先是对奥斯曼帝国宣战,隨后又与普鲁士王国交战。两场陆地战爭接连爆发,规模都不小,后面英国又介入。
国內的许多资本家据此判断,战爭至少会持续三年。
三年的战爭意味著三年的军事订单:步枪、火炮、弹药、被服、军靴、罐头、钢材......所有跟军工沾边的行业都是暴利。所以,这些资本家们盲目地扩大投资、疯狂地扩充產能。
波希米亚那边新开了十几家钢铁厂,匈牙利平原上冒出了二十多家军用罐头厂,维也纳郊外的步枪厂扩建了三倍不止。银行也跟著凑热闹,贷款批得飞快,谁沾个军工的边都能拿到钱。”
温布伦纳秘书长停了一下。
“然后,陛下,现在陆地战爭已经结束了。”
弗朗茨嘴角抽了一下。
“军事订单大幅缩减。那些新建的厂子没活干了,贷了巨款投进去,还不起银行的钱,只能破產。据工业部初步统计,仅上个月就有四十七家中型以上的企业申请破產保护。”
打得快原来还有这个坏处吗。弗朗茨不由得在心中吐槽著这帮资本家的贪婪。你们投资扩產之前就不能动动脑子吗?参谋总部的作战计划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三年了?你们自己幻想出来的前景,赌输了怪谁?
但话又说回来,国家层面確实应该做出预警。
“財政部和工业部应该早早出台一个產能过剩的警告的。”弗朗茨语气不满。“开战的时候就应该有人站出来提醒,这是政府的责任。不对,我觉得应该每一年都出台一次行业警告。”
“是,陛下。这方面確实存在疏忽。”温布伦纳秘书长坦然承认。
“现在亡羊补牢吧。”弗朗茨敲了敲桌面。“你去跟首相巴赫男爵说,让他牵头,工业部、財政部、商务部联合搞一个產能调查出来。调查帝国境內所有工业部门的实际產能和实际需求,產能过剩的行业,一律不准批准新的投资项目,银行也不准再往里放贷。已经在建的,该停的停,该缓的缓。具体標准让巴赫男爵他们擬,一周之內我要看到方案。”
“明白,陛下。”温布伦纳秘书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
记完之后,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弗朗茨看见了他的表情。“还有?”
“呃......陛下,这还不算完。”
弗朗茨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由於英国皇家海军之前的封锁,海外原材料进不来。橡胶、锡矿、优质棉花、硝石,库存都在下降。
就算是那些没破產的厂子,缺了原材料也在被迫缩减產能,大规模裁人。加上战爭结束,国家订单缩减,工厂没有理由维持战时的用工规模了。
目前帝国主要工业城市的失业人口正在快速增长。仅波希米亚和下奥地利两地,工业失业人口就已经超过了三万。”
弗朗茨沉默著。这可意味著三万多个断了收入来源的家庭。
“而且,我们正在復员。”温布伦纳秘书长声音低了些。“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四十万青壮年要从军队回到社会里来。工厂在裁人。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军功可以安置。大多数普通士兵,只是站了几个月的岗,放了几枪,战爭就结束了,什么也没捞著,回来还丟了原来的工作。您想,这些人去哪呢?”
弗朗茨没说话。他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让他后背发凉。
温布伦纳秘书长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语气一转。
“所以,陛下,您决定拿下埃及是非常正確的决定。至少可以打通去往奥属东非殖民地的航线。
东非的橡胶、棉花、矿產可以直接运回本土。我们的工厂能拿到原材料,殖民地建设也需要大量人手和物资,顺便可以给奥属东非南非输送军用物资。经济会恢復一定的活力,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衰退的风险。
弗朗茨缓缓点头。
埃及不仅仅是谈判桌上的筹码,更是帝国经济的一条生命线。
“嗯......总的经济指標没问题吧?”
“暂时还在安全线內,陛下。”
“好。农业会吸纳一部分人口,我记得农业部报告今年我们的粮食產量也在下降。农业劳动力目前有缺口。”
弗朗茨站起来。“然后给工业部和国土资源部下令,把当初大勘探时候的资源地图找出来。帝国境內的矿藏、规划了但没修的铁路、需要整治的河道公路,全部列出来。我们需要开工一定数量的公共工程了,至少让国家也帮忙消化一批失业人群。”
“明白了,陛下。”
“还有,让陆军部配合,復员可以暂缓,等公共工程开工了再放出来对接过去。”
“这是个稳妥的办法。我会和陆军部人事局的贝恩德中將沟通此事。”
“最后。”弗朗茨走回桌前,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温布伦纳秘书长。”交给。让內政大臣塔菲伯爵加强各工业城市的治安巡逻,特別是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社会民主党和无政府主义者的活动盯紧。”
“明白。我亲自去传达。”
温布伦纳秘书长合上笔记本,行了一礼。
“陛下,今日的匯报到此结束。下午三时,帝国陆军监察长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殿下会来面见您,届时我提前十五分钟来提醒。”
“好。”
门开了,又关上了。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弗朗茨坐在那里,看著桌上那杯凉咖啡发了会儿呆。打贏了仗反而问题更多。打得太快资本家亏钱,打得太慢国库撑不住。盟友不帮忙,敌人不投降,额,不,是不愿意和平。
他按了桌上的铃,一个侍从推门进来。
“给我换一杯热的,然后把今天的报纸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