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荡。
和来时一样沉重,一样缓慢,却不再像是要陷入泥沼。
更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
这是属於从过去到未来的距离。
从破碎到重建的距离。
从“我是谁“到“我想成为谁“的距离。
林洛走下三楼,翻出宿舍围墙,穿过操场,经过那条他和韩悦兮曾经並肩走过的林荫道。
夜风带著初春的寒意,吹在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在操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著天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固执地寻找著。
韩悦兮现在在哪里?
会是在某架飞机上吗?
还是说,她其实是躲在南江的某个角落,抬头看著同一片天空?
他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发来的那条消息。
那些文字令他揪心万分。
那些明明平平无奇的文字,在读懂其背后的含义后,仿佛化身钝刀一般,在不断的切割著他的心臟。
他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又打,又刪。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发些什么。
最终,他只发出去一句话: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消息显示已发送,然后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嘆號。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林洛盯著那个提示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她的温柔,也是她的决绝。
不再给他挽留的机会,不给他弥补的可能,不给他任何继续纠缠的余地。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故事结束了,句號画在这里,不要续写,不要改写,让它就这样定格。
她怕自己看到消息后会心软,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林洛收起手机,无助的躺倒在长椅上,双臂枕在脑后。
从前他说过,他不想伤害任何人。
但事实却是,他的行为伤害了任何人。
他一切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他不似往日的那般纯情,又不似渣男那般无情。
好的不够纯粹,渣的不够彻底。
如今韩悦兮的离开,也让林洛不由的面临一个问题。
温言。
一个令他无法去深入思考的问题。
温言的內心比韩悦兮更加敏感脆弱。
她没有韩悦兮雄厚的家庭背景作为靠山。
在这个充满了快节奏的城市,她能依赖的只有自己。
甚至遇到麻烦,她都只能独自一人消化情绪,不將麻烦告诉母亲和哥哥。
如今,他成为了对方出门在外的唯一依靠。
但他如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对方。
是坦白一切的真相,让现实浮出水面,静静等待审判的降临。
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选择將真相埋藏心底,將残酷的结局无期限的延续下去。
他內心无比期待著事情的真相永远不会泄露。
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韩悦兮这般,真相暴露的如此猝不及防。
明明他已经带著温言去了韩悦兮不曾常去的街道。
但他的行踪依旧被韩悦兮所发现。
他开始畏惧在未来的某一天,温言会像韩悦兮这般,突然发现他与学姐等人的关係。
她不是韩悦兮。
或许她连再次见面的勇气都没有,便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可无穷无尽的拖下去,对两人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如果他真的想拖下去,他大可出生一些,將温言的身心彻底绑在自己身边,今后余生非他不可,用孩子约束对方。
可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开始想。
想韩悦兮,想温言,想叶怀瑾,想江婠,想夏凝。
她们的脸一张一张地在脑海中浮现,像幻灯片一样切换。
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张脸都曾经对他笑过,每一张脸都曾经用那种信任的、毫无保留的眼神看著他。
而他呢?
他在她们的笑容之间穿梭,像一个熟练的杂技演员,同时拋著五颗球。
他以为自己技术很好,幻想著球永远不会掉下来。
可现在韩悦兮那颗球掉了,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滚远了,滚到了一个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林洛抬起头,看著头顶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样,冷冰冰地掛著,像一个没有表情的眼睛。
剩下的四颗球呢?还能拋多久?
温言的脸浮上来,比任何一张都清晰,都用力地挤占著他的视线。
温言。
那个女孩坐在柜檯后面,穿著白色毛衣,长发披在肩上,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到每次他看著她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有韩悦兮,不知道他有叶怀瑾,不知道他手机里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聊天记录。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家小店里,守著他偶尔过去的那一点点时间,把那点可怜的施捨当成全世界。
他给了她什么?
几包薯片,几句甜言蜜语,几个拥抱,几个吻。
他把这些递到她面前,看著她满足的笑容。
又一个被他骗到的人。
林洛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韩悦兮最后那条简讯。
“愿你有一天,可以放心地把整颗心交给一个人,再也不怕被丟下。”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所有的一切?
是不是已经看到了他和温言在便利店的画面,看到了他和叶怀瑾在食堂吃饭的场景,看到了他和江婠在图书馆並排而坐的照片?
她是不是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里,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真相,然后选择了一种最温柔的方式离开?
她连恨他都不愿意。
她寧愿把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寧愿说自己“自私”,说自己“放不下梦想”,也不愿意指著他的鼻子骂一句“林洛你是个混蛋”。
因为他怕他愧疚,怕他难过,怕他像现在这样,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
温言呢?
如果有一天,温言也发现了这一切。
发现了叶怀瑾的存在,发现了江婠的存在,发现了夏凝的存在,发现了那些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千疮百孔的谎言。
她会怎样?
她会像韩悦兮一样,安安静静地离开吗?
还是会哭?还是会闹?还是会用那双乾净的眼睛看著他,然后问他一句。
“为什么?”
林洛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害怕。
他害怕那一天到来。
害怕温言用失望的眼神看他,害怕她说“我那么相信你”,害怕他亲手毁掉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份乾净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