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0年,周景王驾崩。
消息传来时,李耳正在守藏室里抄录一卷竹简。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什么不肯落下来。
守藏室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那些平日里总在低声议论的史官们,今天一个都不见踪影。
李耳知道为什么。
景王生前想立王子朝。
那是他的庶长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但宗法制度不允许,嫡子才是正统。
於是景王死了,王位空了,两派人马都在磨刀。
单氏,刘氏,支持王子匄。
王子朝联络各方斗爭。
李耳收回目光,继续抄录那捲竹简。
他不知道这场爭斗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后谁胜谁负。
他只知道,守藏室里的这些典籍,都和他一样,只能等著。
......................
那场王位爭夺战打了许久。
王子匄在军队的支持下,与王子朝在成周內外反覆拉锯。
期间,悼王匆匆即位,又匆匆被杀。
鲜血染红了王宫的台阶。
李耳没有离开过守藏室。
外面的喊杀声,他听见了。
外面的火光,他看见了。
外面的尸体,他也从门缝里瞥见过。
但他没有出去。
他只是守著这些竹简、骨片、泥板,一卷一捲地看,一页一页地抄。
他知道,这些东西,比人活得久。
...................
这一天,守藏室的门被人重重地撞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架上的竹简簌簌发抖。
一群士兵涌了进来。
他们穿著甲冑,手持兵器,脸上带著久经战阵的疲惫和凶狠。
一进门便开始翻箱倒柜,把架子上的竹简一捆一捆地往外搬。
李耳坐在案几后,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像是看著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脚步声响起。
一个穿著华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比那些士兵年长许多,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与生俱来的贵气,却也透著深深的疲惫和不甘。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满是不甘和怒火。
王子朝。
李耳看著他。
王子朝也看著李耳。
两人对视了许久。
“先生不拦我?”王子朝先开口。
李耳摇了摇头。
“拦不住。”
王子朝笑了:“先生说笑了。”
“只是先生不想罢了。”
他走上前,在案几对面坐下,看著李耳。
“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这些书吗?”
李耳没有回答。
王子朝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是长子,我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他在病榻上亲口对我说,要立我为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压抑的怒火。
“可他们不认,单氏,刘氏,还有那个躲在军队后面的那个傢伙。”
“他们说我不合礼法,说我是庶出,说我没有资格!”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竹简跳了起来。
“礼!又是礼!”
他的眼睛红了。
“那些人守礼,用礼来杀我。”
“我为什么要守礼?”
他盯著李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守了。”
李耳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不守礼,所以来抢书?”
王子朝愣了一下。
李耳继续说:“这些书里,写的都是礼,你不守礼,却要抢这些讲礼的书。”
“你抢去做什么?”
王子朝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先生你不懂。”
李耳没有反驳。
王子朝站起身,走到那些正在被搬走的典籍前,伸手拿起一卷竹简。
“这些书,是我的证明。”
他转过身,看著李耳。
“周王室的典籍,只有正统的继承人才能拥有,我带著这些书去楚国,就是告诉天下人,我才是真正的王。”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他们会写歷史,会说我是不臣,是乱贼。”
“可这些书在我手里,以后谁写的,才是真的?”
李耳静静地看著他。
“你带著这些书去楚国,就不怕楚国把书留下,把你赶走?”
王子朝的笑僵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后,带著些许无奈:
“楚国是我最后的倚仗,他们需要我,需要一个可以挟持的周室公子来压制晋国。”
“他们不会赶走我。”
李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王子朝看著他,忽然问:
“先生呢?不妨跟我走?”
“此事必会牵连到先生、”
李耳摇了摇头。
“不。”
“为什么?守藏室空了,先生留下来做什么?”
“守藏室空了,但我心里还有。”
王子朝愣住了。
他看著李耳,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大人面前耍脾气的孩子。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对不住先生,便让我最后行一次礼吧。”
然后他跪下,朝著李耳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大步走了出去。
那些士兵跟著他,扛著一捆捆竹简,消失在守藏室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守藏室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人。
李耳坐在案几后,看著空荡荡的木架。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泛著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商容临终前问他的那些话。
“过故乡而下车,知之乎?”
“过乔木而趋,知之乎?”
“吾舌存乎?吾齿存乎?”
舌柔常存,齿刚易折。
他轻轻嘆了口气。
......................
王子朝带著典籍逃往楚国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
周敬王——就是当年的王子匄,坐稳了王位。
他终於成了最后的贏家。
贏家自然要清算。
那些支持王子朝的人,被杀的杀,被逐的逐。
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也都被敲打了一番。
轮到李耳了。
他虽然没有跟著王子朝走,但王子朝是从他的守藏室里抢走的典籍。
那些书,名义上是王室的,归他管。
书没了,他自然有责任。
“守藏室史李耳,失职失察,致使典籍被劫。”
“念其年迈,免死,削职为民,即日出城。”
旨意下来的时候,李耳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他走出守藏室,走出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门。
青牛已经在门外等著了。
它站在那里,安静地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里似乎藏著什么。
李耳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吧。”
他翻身上了牛背。
青牛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城门走去。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城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脑袋。
“走吧。”
青牛“哞”了一声,驮著他,慢慢走出了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