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真武说龟蛇,有道无情是有情(4.2k)
却说李修安出长安城后,驾起祥云,逕往武当山而来。云头之上,回想方才与康寧所言“为人苦,修道难”之语,不知怎的,忽勾起自己当年求道往事。
李修安记得,彼时初入道途,心心念念要寻那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菩提祖师。九年光阴,跋山涉水,歷尽千辛万苦,方觅得方寸山所在,却遍寻不见那斜月三星洞。
一日,遇一耄耋老者,告他道:“方寸山的老神仙,已成传说矣。后生莫枉费功夫,趁早归去罢。”
李修安当时暗忖:此老非凡,莫不是菩提祖师遣来试探?遂诚心叩首,求他指条明路。
老者问:“你一路吃尽苦头,想必志向不小。欲寻神仙,想学甚么道?”
李修安直言相告:“弟子欲学那长生不老之术。”
老者闻言笑道:“此术非同小可。老朽闻得菩提祖师有言:非常之道,只传非常之人。”他门下出去徒弟不计其数,却不曾闻有寻常人得传长生者。可见此道与你不契。若一味强求,纵使得道,將来恐坠魔障。你便在此寻到老死,菩提祖师也决计不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去罢。”
彼时李修安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神仙收徒,最重缘分。自己有心,终究无缘。
如今经歷江淮之劫,回想当年老者之言,方知那番话並非虚言搪塞,实是金玉良言。
只是彼时自己身在迷中,不解其意罢了。正是:九年寻道觅仙踪,方寸山前云雾重。
不是祖师缘分浅,只缘心在迷途中。
李修安於云端追忆前事,感慨之间,忽望见武当仙境,祥云繚绕,瑞气千条,遂轻轻按落云头,定睛观看。果是好去处: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軫多。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禽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棲老檜,青鸞丹凤向阳鸣。真乃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闕仁慈治世门。
这位真武大帝,乃赫赫有名之北方尊神,以杀伐果断、剪伐魔精著称,尊號甚多。
除熟知的真武大帝、佑圣真君、盪魔天尊外,尚有报恩祖师、披髮祖师、玄武大帝等號,其道门尊號为“玉虚师相,玄天上帝”。
原本西游中,猴子来武当山求助,介绍时,提到这位尊神用了“上帝祖师”的称號,猴子则尊称真武大帝为“师相”,即缘於此也。
李修安下了云头,径至一天门外。
守门两位灵官,见其气度不凡,身带祥光瑞气,虽认不得,却也知非等閒之辈,遂上前迎迓,拱手问道:“敢问真人来此,有何贵干?”
李修安起手道:“贫道乃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的弟子,俗名李修安,道號青阳。”
“此番前来拜访祖师,特为感谢师相,若非师相当年特意提及吾也,只怕贫道深陷俗世因果,长久不得解脱,故理应前来感谢。”遂將携溪明同了江淮之劫,以及当年下山了结因果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二灵官听罢,即入內通报。少顷,得祖师相请。
李修安隨灵官引导,过了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径至太和宫外。忽见那祥云瑞靄之间,簇拥著五百灵官,齐齐邀其进殿。李修安稽首谢过,举步踏入太和宫。
进了大殿,祖师即来相迎,但见祖师:披髮跣足、身著玄袍、金甲玉带,怒目有光,顶罩圆光,形象十分威猛。
李修安肃然起敬,奉上隨身带来的礼物,道明来意,復稽首再拜,以谢当年之恩。
祖师却摇首道:“你与镇元子实不必谢我,七年前那事,虽背后有妖道搬弄是非,然所涉者乃世家大族利益之爭,非单纯妖魔之祸。且主祸在人,不在妖魔,吾確不便插手,彼时不过据实而言耳。”
李修安道:“常言道:报怨短,报恩长。无论如何,此事確帮了贫道大忙,替贫道省却无数周折。大恩大德,贫道竟后知后觉,若非家师提醒,尚不曾悟得此节,著实惭愧。
这般恩情,贫道感激不尽!”说罢,再稽首谢过。
祖师微微頷首,遂请李修安就坐,又令弟子奉上香茶。
李修安再三谢过,二人便敘谈起来。
祖师道:“吾適才听灵官通报,说汝在江淮度厄救民,功德非小。此劫已毕,不知可算得圆满否?”
李修安恭声答道:“托师相洪福,赖北斗诸星之力,灾厄已消,妖氛尽扫。泗州、盱眙二城百姓安然无恙,水母伏诛,魔妃被擒,天地復归清寧。弟子此番前来,一来拜谢师相,二来亦欲稟报此事。”
祖师頷首道:“善哉!汝能尽心竭力,救民於水火,实乃道门之幸。”
李修安道:“师相过誉。既身临纷爭之中,亲见劫难,岂有置身事外之理?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岂不有违道心?”
祖师抚须笑道:“善哉,汝所言甚善。”又將李修安细细端详一番,诚心讚赏道:“昔年吾与汝师在天庭相会,言谈之间,知汝彼时不过勉强踏入长生门槛。如今短短数载,吾观汝神清气爽,呼吸绵长,身正清明,一派正气,料想已近乎修身大成。如此可谓进展神速,真乃修道中佼佼者,难怪汝师如此欣赏於汝。”
得此夸讚,李修安反有些汗顏,忙欠身道:“师相过誉,弟子愧不敢当。不瞒师相,贫道之所以有此精进,实赖西天佛老之孟兰莲子、太上老君之金丹,以及家师之点悟教导,此三者功不可没也。再者,贫道下山了断因果之前,已在五庄观潜修四百余载。且闻师相当年於武当山中,潜心修道仅四十二载,便证得无上正果,那方是真正的大成就。”
真武大帝闻言,莞尔一笑,摆了摆手道:“汝此言差矣。汝可知吾与汝,根基不同,机缘亦异?”
李修安忙道:“请师相明示。”
真武大帝缓缓言道:“吾乃净乐国太子,自娘胎之中,便受天人气运所钟。生而能言,七岁通经,十五志於道,二十推別王位,来此武当山中,面壁九年,又经三十三载苦修,方得功行圆满,证位真武。此乃天命所归,道脉所系,非吾一人之力所能致也。”
“而汝不同。汝乃一介凡俗,生於尘世,长於红尘,无天人之资,无帝王之运,全凭一点向道之心,跋山涉水,访师问道,十二载寻仙,歷经磨难,方得入道之门。后又积功累行,济世度人,方有今日之修为。汝之成就,步步皆是自家脚下踩出,寸寸皆是自家心血铸就,较之吾这天命所归”,岂非更难能可贵?”
李修安闻言,如醒醐灌顶,一时怔住。他想起当年寻方寸山时,那耄耋老者之言:“非常之道,只传非常之人。”彼时只道自己是那寻常之人,心中鬱郁。
今闻真武大帝之言,方知“非常”二字,不在出身,不在天命,而在自家那一颗向道之心,那一份坚持之志。
祖师凝视李修安片刻,忽道:“吾观汝眉宇间似有微蹙,可是心中有未解之惑?”
李修安又是一怔,沉吟道:“师相慧眼如炬。弟子此番歷经江淮之劫,虽仗北斗之力消灾度厄,然心中颇有所感,又忆及些往事,故不免恍惚。”
祖师道:“愿闻其详。”
李修安遂无隱瞒,將当初在五庄观六转有成时,遵师父之嘱,度那悬空桥,虽斩却三尸,却未能斩断尘心一事告知;又將菩萨提及修行中之魔障、外魔必夺造化之说,一併说了。
李修安又道:“来时尚在云端,忽忆起当年求道时耄耋老者之言,恐將来受尘心所扰,因此坠入魔障。虽心中並不十分惧怕,即便起了魔障,师父、师兄定然及时点醒吾,然至今未能寻得斩断尘心之机缘,思及此,不免有些遗憾。”
祖师听罢,沉吟半晌,问道:“汝既过那悬空桥时內心有所触动,可是红尘俗世中有所牵掛,至今未能放下?”
李修安摇首道:“不瞒师相,在贫道当年变卖家產、遣散奴僕、一心求道之时,便已放下,故並无牵掛。”
祖师闻言,微露疑惑:“哦?既如此,这尘心又从何而来?”
李修安不欲隱瞒,如实道:“不敢隱瞒师相,贫道尚有前世之记忆。过那悬空桥时,还剩最后三十步,忽见自己前世幼时模样,內心触动,心桥便是那时塌陷。”
祖师頷首,並不见怪,神色淡然道:“原来如此。汝是心中无法割捨前世,心中有情,难以放下,犹如梦醒之人不舍美梦,遂为情所牵累也。”
闻此,李修安沉吟良久,方道:“古人云: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响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那《清净经》亦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贫道尝闻:欲寻大道,须忘情也。莫非贫道只有与前世切割,將其视作大梦一场,方能彻底斩断尘心,將来才有望证得大道?”
说这话时,李修安想起当年五庄观那一难后,师父曾明言自己道心有缺,道是“看似清醒,实则迷茫”,又说“过於清醒亦是迷茫”。
且有一说一,李修安行事风格,確受前世影响甚多。尤其在师父点明道心有缺之前,念头著实不甚通达。莫非这便是癥结所在?
然捫心自问:自己真能彻底与过去做个了结么?只怕是难矣。虽说修真乃是借假修真,然李修安內心深处,从不认为过去皆是虚假。相反,自己一直坚定认为,过去、现在、未来,乃是继承与连续之关係,譬如登山之人,处山脚、山腰、山顶,虽阶段不同,实则一人而已。当然,未来之事,谁也说不清,能否攀上顶峰,尚不可知。
正沉吟间,祖师却笑道:“非也。太上忘情,非无情也,相反乃情之所极。有情乃人性之本,修道之基,正所谓人道不修,天道远矣;无情乃破执之法,非断情之果。《庄子》云:圣人常无情,以百姓心为心。而忘情者,乃有情而无累,深情而不执,此乃吾道门情感之最高境界。”
李修安问道:“敢问师相,这道门之情,有哪几般境界?”
祖师道:“道门情界,有三阶段:一曰觉情,二曰炼情,三曰忘情。汝言未断尘心,想必正处炼情阶段。所谓炼情,便是以道化情,化执念为智慧。此炼情阶段,又有无情道与有情道之分。虽然得道者,尤其是天庭正仙,多行无情道,然想必汝亦清楚,各人各有其道,有情道亦是正道正途。然无论有情无情,皆非断绝情慾。汝切莫陷入知见障也!”
闻此,李修安恍然大悟,心中暗忖:“简而言之,修道之情,有觉情、炼情、忘情三阶段;而炼情之中,又可细分为无情道与有情道。其与非常大道、常规大道有异曲同工之妙,虽有分別,皆可证得正果。”
学开站中注工建自建国想通此节,李修安却又有新的疑惑:不知自己该选无情道,还是有情道?盖因自身仍处迷雾之中,尚未悟透无情与有情之別。
然李修安亦知,一旦悟透,做出抉择,或许便能斩断尘心,將来便可入忘情境界。
见李修安沉思,祖师含笑点拨道:“常言道:水到渠成。汝休纠结该做何选择。盖道法自然,修道之人讲究顺天、顺地、顺其自然。其关键在於情隨道转,而非道隨情转。切莫因果顛倒,否则,你便越陷越深,未坠魔障,先坠情障矣。”
復又沉思道:“汝方才言说,或受前世影响,心中放不下,又恐受魔所扰,坠入魔障。此亦教我想起一事,亦与前世、魔障有关。吾说出来,或许与汝有个参照,或可有些许帮助。”
闻此,李修安颇为好奇,遂起身拜道:“晚辈洗耳恭听。”
祖师道:“你且坐下,待我细细说来。”遂问李修安道:“汝可知吾之龟蛇二將,其由来如何?”
李修安回想道:“贫道实不知也。只听过些民间传闻,有说乃是祖师肚肠所化,亦有说本是妖怪,后被祖师降服。然传闻多有夸大虚假,不可尽信。”
祖师淡然笑道:“传闻確多虚虚假假,然亦非空穴来风。这龟蛇二將,若追溯来源,確是吾肚肠所化。”
闻此,李修安颇为诧异,顿感匪夷所思,只道传闻夸张,未曾想竟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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