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功亏一簣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秣马残唐
    丑时。
    潭州城南,护城壕外三百步。
    夜色浓得像墨汁。
    天上没有月亮。
    六月的潭州,阴云低垂,偶尔有一两阵闷热的风从湘水方向刮过来,裹著河泥和水草的腥气。
    寧国军的攻城阵列,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展开了。
    没有號角。
    没有鼓声。
    没有火把。
    先登营的五百人衔枚疾走。
    每个人嘴里横咬著一截寸许长的木棒,牙齿磨得木头吱嘎响,但嘴唇紧闭,不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弯著腰,沿著白天降卒们反覆衝过的路径向前潜行。
    脚下是被血和泥搅成糊状的泥泞,踩上去闷闷的,不起声响。
    二十架包铁硬木梯被四十名辅卒扛在肩上,跟在先登营后头。
    更后头的黑暗中,李松率领的三千步卒主力已经列成了三道纵队,按刀肃立。
    他们距城墙的距离分毫不差地停在了两百五十步开外。
    恰好在城头弓弩射程之外,又足以在一声令下后快速冲至城门洞內。
    这三千人里,一千是陌刀队。
    陌刀手们身披重鎧,双手持丈许长的重刃长刀,站在纵队的最前面。
    那一排排森然的刀刃在黑暗中泛著极淡的冷光,像是一道结著寒霜的铁墙。
    而在主力阵列的正后方,那门锻铁野战炮被推上了临时堆砌的土台。
    炮口朝著南城墙的方向。
    炮手借著遮布下一豆灯光,默默地將碎铁散子装进了炮膛。
    引线预留在外头,用蜡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以防受潮。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號令。
    黑暗中,庄三儿已经摸到了护城壕的边沿。
    壕沟里填满了前几日降卒攻城时投进去的草束、沙袋和尸体。
    尸体已经开始发胀淤臭了,在闷热的夜气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庄三儿蹲在壕沿上,抬头望著十余丈外的城墙。
    南城的城头上,只有零星几点火光。
    那是值守的楚军点的风灯。
    灯光昏黄微弱,在垛口之间隔三五十步才掛一盏,比起头两日通明如昼的火把长龙,惨澹得可怜。
    城墙上安静得出奇。
    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咳嗽,或是巡走的兵卒甲叶碰撞的细响。
    那些守了三天三夜的楚军兵卒,终於在子时鸣金之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累得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靠在垛口后面的人,有的抱著枪桿打瞌睡,有的裹著沾了血跡的旧毡子蜷成一团,有的乾脆躺在马道上,枕著死去同袍的鎧甲闭著眼,再也不想睁开。
    这正是刘靖要的。
    庄三儿从嘴里吐掉了那截衔枚。
    他缓缓拔出横刀,刀身在黑暗中无声划过夜气。
    然后,他从腰间取出一支裹了湿布的箭矢。
    箭头绑了一小团浸透松脂的麻球。
    庄三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伏在黑暗中的五百条人影。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右手一抖,火摺子“噗”地点亮了箭头的麻球。
    雪亮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
    庄三儿將火箭搭上手弩,对准夜空。
    松弦。
    一声尖啸。
    火箭冲天而起,在潭州城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火弧。
    与此同时,大营后方的號角骤然吹响。
    不是“收兵”的长音。
    是“衝锋”的急切短促的三连急音。
    嗷——嗷——嗷——
    號角声撕裂了夜幕。
    紧接著,战鼓声如雷鸣般从后方涌来。
    咚!
    咚!!
    咚!!!
    沉重急促,一下紧似一下,震得人胸腔里的心口跟著跳。
    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
    值守的楚军拼命敲响铜锣,悽厉的锣声在夜空中迴荡,但城墙上那些累瘫了的兵卒们,从睡梦中爬起来的动作,明显比前两日慢了太多。
    有人还在揉眼睛。
    有人甲冑穿了一半就被拖著往垛口跑。
    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摔在了马道上。
    而城下,五百先登营已经跃过壕沟,扑向了城墙根。
    二十架包铁硬木梯在辅卒们的嘶吼声中被搬起、竖直、重重地搭在了城墙外壁上。
    铁爪鉤死死地扣住了垛口的石沿,发出“咔噠”一声闷响。
    庄三儿头一个窜上了梯子。
    他咬著横刀,手脚並用地往上攀。
    左臂的伤口撕裂般地痛,他腮帮子绷成了两块铁,不管不顾地一级一级往上冲。
    身后,十几架云梯上同时有人在攀爬。
    黑暗中,先登营的勇士们如蚁附般贴著城墙向上涌去。
    城头上终於有了动静。
    几个惊醒的楚军兵卒趴在垛口后面,看到城下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攀城,惊得双手发抖。
    “来了!来了——!快——叉竿!叉竿拿来!”
    可是叉竿呢?
    三天攻城下来,南城的守城器械已经消耗殆尽。
    叉竿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也被累得搬不动的兵卒隨手丟在了马道角落里。
    昏黑之中,仓促间根本找不著。
    一个楚军老卒绝望地拽起身边一块半截的碎砖头,衝著最近的云梯顶端砸了过去。
    砖头擦著庄三儿的头皮飞过,砸在了身后一个先登营小卒的肩膀上。
    小卒闷哼一声,咬著牙继续往上爬。
    庄三儿的手摸到了垛口的石沿。粗糲的城砖硌著他的手掌。
    他双臂较劲一挺,大半个身子翻上了垛口。
    迎面,一桿长枪带著风声捅了过来。
    庄三儿侧身一让,枪尖擦著他的肋下划过,在皮甲上刮出了一道白痕。
    他顺势抓住枪桿一拽,持枪的楚军兵卒重心不稳,整个人撞在了垛口的石沿上。
    庄三儿嘴里的横刀已经落入了右手。
    一刀。
    从上往下,劈在那名兵卒的脖颈与肩膀的交界处。
    窄刃横刀没入骨肉三寸,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庄三儿半边脸。
    “先登——!”
    庄三儿发出了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翻身跃上了城头。
    左右两侧的云梯上,更多的先登营紧跟著翻了上来。
    城头上的楚军守卒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彻底杀懵了。
    他们刚从疲惫和睡眠中被拽出来,甲冑穿戴不齐,兵器不在手边,有的连垛口的方位都还没辨清,敌人就已经杀到了面前。
    先登营的打法极其凶悍。
    一组战阵从一个垛口突入,迅速向两翼杀散。
    楚军在城头上几乎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庄三儿劈翻了第三个楚军之后,脚下一滑。
    马道上全是血,湿滑得像抹了油。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望向前方。
    南城城楼的轮廓在火光中隱约可见。
    城楼下方的拱门洞內,有一个人正在嘶声竭力地喊著什么。
    火光映出了那人的脸。
    李唐。
    他不知何时从城楼上冲了下来。
    铁甲外面套著一件已经被血浸透了的袍子,右臂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手里却仍然攥著一柄环首刀。
    他的嗓子已经哑成了破锣,可眼角崩裂出血丝的双眼里,还烧著一团疯狂的火。
    “挡住!都给我挡住——!谁敢后退一步,我先砍了谁——!”
    他身边聚拢了约摸二三十个楚军兵卒。
    这些人大多是跟了李唐多年的旧部亲兵,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依然没有崩散。
    他们在李唐身边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刀枪朝外,堵在了从马道通向城门洞內的入口处,像一根岩桩楔在了那里。
    庄三儿站起身来,攥紧了横刀。
    “弟兄们——跟我上!”
    庄三儿暴喝一声,带著身后二十余名先登,向李唐的阵地冲了过去。
    两群人撞在了一处。城头上的夜色被金铁交击的火星和嘶吼声撕裂了。
    庄三儿的横刀劈开了一个亲兵的盾牌,紧接著又一刀削断了另一个人的枪桿。
    他身后的先登营如狼似虎地涌进了楚军半圆阵的缺口。
    在他对面,李唐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见了对方。
    “竖子——!”
    李唐发出了一声状若疯魔的怒吼,举刀向庄三儿劈了过来。
    这一刀劈得极重、极快。
    疲惫到了极点的身体里,不知何处又迸发出了最后一丝凶残的力气。
    环首刀带著风声斩落,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了一道雪亮的冷芒。
    庄三儿侧身闪避,刀锋擦著他的颊侧划过,割断了一缕髮丝。
    他没有退,横刀翻腕反劈。
    李唐拧身躲过,转背又是一刀顺势横扫。
    这一刀快得出奇。
    庄三儿不得不向后撤了半步,小圆盾“砰”地一声硬接了这记横斩。
    盾面上被砍出了一道半寸深的豁口。
    这一记震过来的力道顺著盾柄灌入了左臂。
    伤处像被捅了一刀,剧痛沿著骨缝窜上了肩膀。
    庄三儿的左手一阵发麻,差点撒了盾柄。
    “好力气。”
    庄三儿咧了下嘴,牙关咬得嘎吱响。
    李唐没有接话。
    他面色惨白,嘴角掛著一缕血丝,右臂的伤口已经把整条袍袖都洇透了,鲜血顺著刀柄向下流,在指缝间匯成了一条细线。
    第三刀。
    李唐跨前一步,从上往下全力劈砍。
    这是老行伍的拼命打法。
    不计后果,只求把对面的人劈开。
    可这一刀劈下来时,刀锋带起的破空声竟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那一颤,只有在力竭之人身上才会出现。
    庄三儿没有闪。
    他抬盾斜架,將那记劈砍引向了左侧。
    环首刀“鐺”地一声砍在了盾沿上,滑了出去。
    李唐的身子被自己这一刀的去势带得向前倾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庄三儿的横刀从下往上斜斩,毒蛇般切入了李唐甲裙与臂甲之间的缝隙。
    刀锋没入腰侧三寸。
    李唐的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腰间的横刀。
    手里的环首刀举了起来,想要再劈。
    但右臂彻底不听使唤了。旧伤加上失血,从肩到指尖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了。
    环首刀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城砖上。
    “你……”
    庄三儿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抽刀、转身、二次挥刀。
    这一刀从左至右,平斩。
    李唐的头颅连著兜鍪飞了出去,在马道上滚了两滚,撞在城垛的根部停了下来。
    无头的身躯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缓缓前倾,轰然倒地。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城砖上迅速蔓延成一片黑红色的水洼。
    隨著身躯沉重地砸在青砖上,“啪嗒”一声轻响,一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青皮磨刀石从他崩裂的怀襟里震落出来,在地上磕碰了两下,骨碌碌地滚进了血泊中。
    老人家嘱咐过,刀磨得快些,在战场上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粗糲的石面很快被殷红的血水浸透、吞没。
    这块石头,终究没能保住他。
    周围的楚军亲兵亲眼看著自己的主將被梟首,最后一丝血勇在这一刻彻底溃散了。
    有人扔了刀跪倒在地。
    有人拔腿就跑。
    更多的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兵器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南城守將李唐——已死!降者不杀——!”
    庄三儿抄起李唐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嘶声暴喝。
    嗓音穿透了夜幕,传遍了整段城墙。
    城头上残余的楚军守卒听到这句话,最后的战心如抽丝般消散。
    三三两两地,他们开始扔掉兵器,跪倒在血泊之中。
    先登营的人趁势一涌而上,拿下了南城城楼。
    城楼下方的城门洞內,千斤闸的绞索被庄三儿亲手砍断。
    铁闸“哐当”一声重重地坠落在地,城门洞口洞开。
    几个先登营的兵卒合力抬起门閂,推开了那两扇包铁厚木大门。
    城门外,李松的三千主力已经如绷紧的弓弦般等了太久。
    號角声起。
    三千步卒踩著鼓点,从城门洞口鱼贯而入。
    陌刀队走在最前面。
    一步一步地涌进了潭州城。
    ……
    城破了。
    最先出事的是南城。
    寧国军的陌刀队从南门涌入之后,沿著主街向北推进。
    城中的楚军守卒本就已是惊弓之鸟,一听到南城失陷的消息,连接战的胆气都没有了。
    巡城的兵卒扔了火把便跑,守坊的团练解了甲冑混进了百姓里头,值夜的军官骑著马从侧巷里不要命地往北门方向窜。
    少数悍勇的楚军老卒试图在几处十字街口依託坊墙组织抵抗,但寧国军的雷震子给了他们致命的还击。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坊巷间接连响起。碎石、铁片和火星混著夜风四散飞溅。
    “天雷——!”
    “寧国军放天雷了——!”
    城中彻底大乱。
    坊巷里到处是哭喊声、脚步声和遥远的廝杀声。
    南城的几间肆面燃起了大火,南城那边的天被烤成了一片赤红,连云层都映亮了。
    百姓们从屋子里衝出来,抱著孩子、背著行囊,赤著脚在碎石和血水里奔跑。
    更多的人没命般地往北门涌去。
    北门。那是此刻潭州城里唯一还没有被寧国军攻破的城门。
    ……
    帅府。
    马殷被爆炸声惊醒了。
    那三声沉闷的炸响从南城方向传来,震得帅案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怎么了——”
    他从榻上翻身坐起,下意识去摸枕边的佩刀。
    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马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铁甲上沾满血跡。
    “大王!南城——南城失了!”
    马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寧国军破了南城城门!大队人马已经涌进来了!”
    马賨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极快。
    “李唐將军阵亡!城头上的弟兄们全散了!城里到处都在打!”
    马殷怔怔地坐在榻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只是一瞬。
    马殷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人。
    城丟了,仗输了,但人没死。
    “走。”
    马殷从榻上一跃而起,劈手夺过马賨手里的佩刀。
    “备马。北门突围。”
    “大王——”
    “少废话!”
    马殷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身上套甲冑了。
    “马賨!传令!”
    “在。”
    “帅府里的文书计簿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许留给姓刘的!”
    “诺!”
    “军仓里的粮食,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泼油点火!”
    “诺!”
    “武库也是一样!刀枪甲仗能装车的装车,装不了的砸烂!寧可毁了也不留给他!”
    马殷一边系甲一边咬牙切齿,面色狰狞。
    马賨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被马殷喊住了。
    “等一下!”
    马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高先生呢?”
    马賨愣了一下:“属下来时,高判官还在签厅里——”
    “告诉他,跟我一起走。他若不走,我把他绑也绑走。”
    “诺!”
    马殷系甲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后院的画面。
    夫人和几个小的还在后院。
    来不及了。
    三百人护送出城已经是极限,带上女眷輜重,脚程便全拖慢了。
    留下来。刘靖要的是他马殷的命,不是女眷孺子。
    留下来反倒是活路。
    活筹码比死人值钱。
    他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掐断,不再想了。
    马賨飞奔而去。
    帅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亲卫们衝进各房各院,拖出马匹、搬运輜重。
    有人举著火把往文书库跑,有人扛著油桶往军仓方向去。
    帅府东侧的文书库率先燃了起来。
    乾燥的竹简和纸册遇火便著,火苗从窗洞里躥出来,卷著纸灰衝上了檐角。
    紧接著是军仓。
    一桶桶桐油被泼在粮垛上,火把扔进去的瞬间,整座军仓便化作了一座赤红的火窑。
    武库里的动静更大。
    没来得及搬走的刀枪被劈断,弩机被砸毁,成捆的箭矢被扔进火里。
    弓弦烧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崩崩”的脆响,像是在奏一曲荒腔走板的哀乐。
    ……
    三百亲卫焚毁帅府的同时,府库那边也出了事。
    两个藏在府库巷口已经整整三天的镇抚司细作,在听到南城城门洞开的动静后,立刻按计划向府库方向摸去。
    但他们刚走到府库后门,便撞上了一队正从武库里搬运刀枪的马殷亲卫。
    领头的亲卫火长目光锐利,一眼看出这两个穿著杂役短褐的人不对劲。
    深更半夜,兵荒马乱的当口,杂役不往外跑反往里凑?
    “站住!干什么的!”
    两名细作对视一眼。
    一人转身就跑,另一人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扑了过去。
    短暂的搏斗。
    火长一刀砍翻了拔匕首的细作,另一人在巷口被追上,当场格杀。
    就这么一耽搁,军仓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
    更多的细作在城中各处收到了帅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们来不及了。
    亲卫將帅府围得铁桶一般。
    凭细作手里那些匕首和短刀,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余力。
    战前刘靖的命令说得很清楚:“细作不必强行拦截。盯紧动静,放出暗號。”
    一名细作纵身跃上坊墙,朝著南城方向连放了三支火箭。
    但消息传到南城寧国军先头部队手中时,马殷的三百铁骑已经从帅府后巷出发了。
    案库那边,运气好了一些。
    七名细作赶在亲卫放火之前,从案库后门闯入。
    他们来不及搬走什么,只抢出了三捆最上层的户籍册与近年的赋税计簿,连人带卷子从后窗翻了出去。
    等亲卫拎著桐油桶赶到的时候,案库里已经被搬空了一角。
    亲卫不及追赶,只把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帅府后院,七名细作堵住了二门。
    马殷的夫人和几个幼子被拦在了里面,无一走脱。
    大火冲天。
    ……
    等到亲卫集结完毕,城中的喊杀声已经从南城蔓延到了中城。
    从帅府到北门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整座城都乱了。
    马殷翻身上了一匹深枣色的战马。
    马賨带著亲卫在帅府门前集结完毕。
    这三百人是马殷最后的家底。
    从许州带出来的老旧部,跟了他二十年,人人身经百战。
    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队列依然整齐,甲冑齐备,面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人露出慌乱之色。
    高郁骑著一匹瘦马,挤在牙兵铁骑的中间。
    他没有穿甲,只在袍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裘,怀里揣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
    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最要紧的几份文书和私书。
    马殷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
    三百铁骑在夜色中如一条铁蛇般蜿蜒而出,沿著帅府后面的侧巷向北门方向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城破后的潭州。
    到处都是火。南城的几条坊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城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窑炉里。
    坊墙倒塌的碎砖堵住了一半的路面。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鎧甲、被踩烂的鞋子。
    一个老汉趴在巷口的台阶上,背后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攥著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翻出来几只青柿子,滚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的十字街口上,一队溃散的楚军兵卒正丟盔弃甲地往北跑。
    他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有的人连麻鞋都跑掉了,光著脚踩在碎砖和血水上,也浑然不觉。
    马殷的牙兵铁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一个溃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马殷的旗號,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悵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铁骑已经驰过去了。
    ……
    北门。
    马殷的铁骑赶到北门的时候,北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城里的百姓、溃散的楚军、逃难的富商大族、弃了官印换了便服的大小官吏。
    所有人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从这个唯一还没有被封死的出口往外涌。
    人挤人、人踩人。
    北门的门洞原本就不算宽敞,此刻被涌来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马賨见状,立刻拍马上前,挥著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拦路的人群。
    “闪开!让开!大王出城!”
    牙兵们拔出横刀,拍著刀背驱赶人群。
    三百匹战马如犁头般破开了汹涌的人流,硬生生地在北门洞內开出了一条通道。
    马殷骑在马上,穿过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没有回头。
    北门外的官道上,黑暗漫漫,看不见尽头。
    “大王,走哪条路?”
    马賨追上来问。
    马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已经把整座潭州城映成了一座巍峨而骇人的火炬。
    浓烟遮蔽了头顶的星空,热浪一阵阵地涌过来,炙烤著脸颊。
    他转回头。
    “北。沿官道北上,入湘阴,去岳州。许德勛的水师还在,李琼若是也往岳州方向走,路上或能匯合。只要到了岳州,便有捲土重来的余地。”
    “诺!”
    三百铁骑催动战马,沿著北门外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更多的溃兵和百姓也从北门涌了出来,如蚂蚁般四散奔逃。
    夜色吞噬了一切。
    ……
    北门外。五里。
    官道在一处矮丘前拐了个弯。
    弯道两侧是连绵的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
    六月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作响,在夜色里形成了一片墨绿的海。
    茅草海的深处,战马静静地伏臥在矮丘的背风坡上。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手边是上了弦的骑弓和解了鞘的横刀。
    袁袭在一匹灰青色的战马上,立在矮丘的坡顶。
    他的目光越过茅草丛的顶端,像两根钉子钉在南边官道的方向。
    视野尽头,潭州城的火光把南方的天际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城破了。
    从火光的位置和火势来判断,南城已经彻底陷落。
    “来了。”
    身旁的亲卫低声道。
    袁袭凝神望去。
    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几骑,然后是十几骑,然后是更多。
    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条铁甲骑兵队列正沿著官道飞速北上。
    马殷。
    可是,紧跟在骑兵队列前后的,是更多的人。
    步行的人。
    从城破到此刻,至少过了一个多时辰。
    最先闻讯逃出北门的百姓和溃兵,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三四里地。
    后续涌出的人潮源源不断,將整条官道填成了一条蠕动的长蛇。
    马殷的铁骑是从这条人蛇中间劈开一条路衝过来的。
    身后的缝隙还没来得及合拢,更多的流民便又从后方填涌上来。
    官道上挤满了人。
    铁骑截杀,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袁袭来不及多想了。楚军队列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杀——!”
    袁袭抽出横刀,朝前一劈。
    矮丘两侧的茅草丛中,精骑们如两道洪流从矮丘的左右两翼倾泻而下,直扑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队列。
    轰隆隆!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铁骑听到两侧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全部惊了。
    “有伏兵!”
    马賨反应极快。他一扯韁绳,战马在官道上打了个横。
    “牙兵营!护住大王!结阵!”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寧国军的铁骑如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官道两侧同时合拢。
    铁骑撞上了楚军的队列。
    战马的当胸与人体碰撞的闷响、横刀劈入甲冑的金铁声、战马嘶鸣声、人的惨叫声!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肉泥淖。
    夜色中,两支骑兵在官道上绞成了一团。
    三百楚军牙兵虽然驍勇,但他们刚从城中奔命而出,人困马乏。
    前一刻还在不要命地赶路,后一刻便被两翼杀出的铁骑迎面撞了个粉碎。
    战阵在头一波衝击中便散架了。
    但更要命的是,官道上的流民和溃卒。
    这些人被突如其来的铁骑衝锋嚇得魂飞魄散。
    人群像被炸开了锅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哭喊声震天,有人往路边的田野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被马蹄踩中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大乱。
    彻头彻尾的大乱。
    马殷骑在马上,身边的亲卫被一个又一个地劈翻在地。
    一个寧国军精骑从侧面衝过来,横刀带著风声朝他的头顶劈下。
    马賨眼疾手快,拍马上前一刀格开了那记劈砍,反手將那名精骑捅下了马。
    “大王!快走!”
    马賨嘶吼著一边格挡涌上来的寧国军铁骑,一边回头看了马殷一眼。
    那一眼的工夫里,他看见了马殷在做什么。
    马殷在马背上一挺身,正在解甲冑的系带。
    铁甲一片一片地落在马背上,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马賨的心驀地一沉。
    他什么都明白了。
    “牙兵营!跟我冲!”
    “往西!往西冲!”
    马賨一夹马腹,猛然调转方向,带著身边仅剩的百余骑向西侧的寧国军铁骑猛扑过去。
    他不是在突围。
    而是故意將廝杀向相反的方向引过去。
    铁甲碰撞声、横刀交击声,在官道西侧轰然炸响。
    而在官道的东侧,那片被铁骑衝锋嚇得四散奔逃的流民人群之中。
    马殷已经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粗布中衣。
    兜鍪摘下来扔在地上。
    头髮散开了,灰白的髮丝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动作粗鲁笨拙,一点都不像一个在马背上顛了半辈子的老军汉。
    他落地的瞬间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然后,他弯下腰,把袍角往腰带里胡乱一掖,低著头,混进了路边那群奔跑的流民之中。
    他跑得不快。
    故意不快。
    一个惊慌失措的平头百姓,不会跑得比身边的人快太多。
    他低著头,缩著肩膀,脚步踉蹌。
    在混入人群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马賨的身影正被寧国军的铁骑团团围住。
    马殷收回了目光。
    他不敢再看了。
    ……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马賨的牙兵铁骑被逐步分割、绞杀、蚕食。
    到了最后,马賨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十骑。
    他们被寧国军的铁骑围在了官道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
    四面八方都是举著火把和横刀的敌骑,火光將他们照得无所遁形。
    马賨浑身浴血。
    他的铁甲上至少中了三处刀伤,左臂的护臂被一记重劈砸裂了,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前臂。
    战马也受了伤,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鼻孔里喷著白沫。
    “降不降!”
    一个寧国军骑將拨马上前,手中横刀指著马賨的面门。
    马賨喘著粗气,满脸是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跟了马殷二十年的老弟兄,一个个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大王呢?”
    马賨嘶声问了一句,不是问寧国军,是问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人回答。
    方才他领著弟兄们往西冲的时候,马殷应该已经……
    马賨闭了闭眼。
    他的手慢慢鬆开了刀柄。
    环首刀“哐当”一声落在了泥地上。
    “我降。”
    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是马賨。楚王族弟,潭州留守。”
    他抬起头,两眼通红得像是刚从火窑里爬出来,看著对面的寧国军骑將。
    “大王……我不知他去了何处。”
    ……
    袁袭闻讯赶到的时候,马賨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押在了路边。
    火把的光照亮了官道上的惨状。
    一匹死马横在路中央,蹄子还在抽搐。
    鲜血被踩成了泥浆,和著泥土糊在每一块路面的石板上。
    袁袭一脚蹬鐙跃下了马,大步走到马賨面前。
    “马殷呢?”
    马賨垂著头,不说话。
    袁袭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逼他抬起头来。
    “我问你,马殷呢?”
    马賨的眼神浑浊而空洞。
    “不知道。”
    “高郁呢?”
    “不知道。”
    他转回头看向骑將。
    “马殷本人呢?混战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他?”
    骑將摇了摇头,面有惭色。
    “稟將军,夜间混战,到处都是人,敌我难辨。卑职率部衝过去的时候,楚军牙兵已经被衝散了。至於马殷……卑职確实没有看到。”
    袁袭用手掌搓了一把脸。
    他亲自勘问了被擒获的十几名楚军牙兵。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
    混战中与大王走散了,不知大王去了何处。
    有一个年纪较长的牙兵提供了一条口供。
    “小人……小人最后看到大王的时候,大王好像……好像在卸甲。”
    袁袭的瞳孔一缩。
    “卸甲?”
    “是……大王把铁甲脱了,兜鍪也扔了。然后……然后就看不到了。到处都是人,昏黑之中的……”
    袁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著这个牙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缓缓將一口气吐了出来。
    卸甲。
    混入流民。
    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流民和溃卒已经四散奔逃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成千上万的人如溃散的蚁群般消失在了视野能及之外。
    大海捞针。
    “精骑分五队,每队一百骑。”
    袁袭的语气冷硬如铁。
    “沿官道向北搜索。凡遇溃散楚军,缴械收押。凡遇可疑之人,拿下盘问。搜索范围向北延伸三十里,天亮之前务必返回。”
    “诺!”
    五百精骑分队出发,马蹄声向北方的黑暗中渐渐远去。
    剩余的五百铁骑在官道上原地整队,看押战俘、清理战场。
    ……
    天光放亮的时候,官道上的薄雾缓缓散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五百精骑陆续回来了。
    一队队铁骑沿著官道从北面策马返回,马蹄带起一路泥尘。
    每一队的领头旅帅到了袁袭面前,稟报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稟將军。一路向北搜索三十里,沿途追杀並收押溃卒四百余人。搜查流民人潮数处,未发现马殷踪跡。”
    “稟將军。搜索至湘阴县界。沿途村落搜查三处,抓获散卒六十余人。未见马殷。”
    “稟將军。北路搜至青草渡。渡口有大量流民滯留,一一盘查,未见可疑之人。但天亮前有数条小船趁夜渡河北去,船上之人未及拦截。”
    五队全部回报完毕。
    马殷,没有找到。
    袁袭站在官道边的一块大石上,俯瞰著脚下的战场。
    晨光下,官道两侧的田野间,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人影在远处移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嘆了口气。
    “马殷那个老贼……”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混杂著恼恨与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功亏一簣。
    一千铁骑,截杀了楚军全部牙兵,生擒了马殷的族弟马賨,缴获了战马近三百匹、甲冑兵器无算。
    可最要紧的那个人,跑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潭州城的方向,浓烟依然在升腾。
    但火光已经比夜里暗了许多。
    城破了。
    楚国已是名存实亡。
    但马殷活著。
    只要这个人还活著,湖南的余孽就不算彻底扫清。
    袁袭翻身上马。
    “押上战俘。回城。”
    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条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晨风中盘旋。
    他策马南行。
    潭州城的城楼已经换上了寧国军的旌旗。
    那面绣著“寧国”二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