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虽是凡人
”嘖，什么声音这么吵————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啊？”
嗅著房间里的药草味道，菲奥娜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由於经常熬夜，太过疲惫的缘故，她那昏昏沉沉的大脑，暂时还没能將有动静与有危险之间的关係串联起来。
甚至於刚开始她还下意识地把头往手臂里缩了缩，想要继续眯上一会儿。
直到门外的那阵敲门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她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將滑落肩头的黑色法袍拢紧，拉著软底拖鞋，一边打哈气，一边挪著小碎步走到门口。
“菲奥娜！快醒醒！你在里面吗？菲奥娜——！快把门打开！”
“嗯，知道了知道了，別催我，这不是在给你开门了吗————哈————”
门轴吱呀著打开一条窄缝。
接著，还没等菲奥娜看清门外的光景，一张熟悉的小脸就猛地凑了过来，近得快要撞上她的鼻尖。
啊？居然是梅？
菲奥娜瞬间清醒了几分，捂著鼻子往后跟蹌了半步。
“梅？你——”
“菲尼斯呢？”
“啊？”
“菲尼斯在哪？它不是在你这里试药吗？”
梅踮起脚，视线越过菲奥娜的肩膀，急切地向昏暗的房间內扫视，先是堆满药瓶的长桌，再是晾著草药的木架，最后便是角落里空荡荡的布垫子。
“哦，你是说那只死猫啊。”
菲奥娜长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倏地鬆弛下来。她还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原来就是为了那只麻烦的黑猫。
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打哈欠，一边侧过身，隨手往房间里的一个角落指去，“它不是就在那里——咦？”
声音戛然而止，菲奥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块本该蜷缩著一团黑色毛球的垫子上，此刻竟然空空荡荡的，连一根黑亮的猫毛都看不到，只剩旁边放著的那碗魔药残汁，证明著那只黑猫確实在这里待过。
“————没了？”
菲奥娜愣住了，剩下的半个哈欠也被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怪响。
此时此刻，假如菲尼斯在场，这只满肚子坏水的黑猫，大概会躲在某个隱蔽的角落，一边慢条斯理地舔著爪子上的沙砾，一边在心里得意满满地嘲笑：“呵喵！愚蠢的人类！居然以为区区一扇掛了锁的破门，就能困得住本大爷喵？真是太小看咱了喵！咱其实只要使出那么一丁点儿魔力，就能趁你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悄悄使唤你去帮咱开门喵！”
但很不幸，它现在应该才刚被海瑟薇连拖带拽地从沙坑里刨出来，哪里还有嘲笑別人的功夫呢？
呸！呸呸！嘴里全是沙子，还怎么吐都吐不乾净！真是难受死了喵！
呜喵————？
怎么还有股脊背发凉的感觉————
没等菲尼斯把嘴里的沙砾吐乾净，更糟糕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就在刚才，极度敏感的祂突然感受到了远方似乎有一股极不寻常的魔力正在迅速朝祂逼近。
难、难道说那个沙漠之主竟开始效仿起咱过去的做法，用魔力给每个小弟都上標记了不成？！
猛然间，菲尼斯想起自己过去在圣都称王称圣期间，所做的一项壮举。
当时，他为了让自己那一眾可爱的同类免受人类的驱赶与欺凌，便大发慈悲地分出了自己的本源魔力，给一眾小弟施加了“魅惑赐福”，好让它们也能像自己一样，把那些愚蠢的人类当成奴才使唤，吃好喝好玩好。
毕竟，有了这一赐福后，即便是一只只会隨地乱拉的蠢猫，在人类眼里也会变得可爱无比喵！
只不过————咳，碍於后来想要投靠的猫小弟太多，菲尼斯不得不优先將赐福授予那些柔弱可爱的小母猫，啊呸，是优先授予那些需要被照顾的体弱宠物猫。
由是最后的结局也相当讽刺，当菲尼斯最终落网之际，不论是受尽恩宠的宠物猫，还是流落街头的流浪猫，竟没有一只愿意站出来，帮它哈上那么一口气。
再后来，因丧尽魔力而变得虚弱不堪的菲尼斯，甚至连圣都流浪猫的小圈子都融不进去了。它走到哪里，都会被昔日的小弟们追著殴打，只能夹著尾巴，在阴沟与墙角里苟延残喘。
最后要不是被一户穷人家的女儿偷偷养了段时间，他估计是熬不过那年冬天的咯！
喵哈！停停停！
菲尼斯猛地甩了甩脑袋，將这些丧气的回忆甩到脑后。
现在是回忆这些破事的时候吗喵？！
想办法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喵！
感应到那股魔力已经逼近到了危险范围，菲尼斯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像一只受了惊的刺蝟。
它顾不上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多狼狈，当即对著还在发呆的两个小魔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喵嗷——！！”
你们两个蠢货居然还有时间在这里发愣！还不赶紧做好防御准备喵！！那个傢伙要来了！！！
“什么？防御？附近————这附近还有其他砂龙吗？”海瑟薇被菲尼斯发出的悽厉喊叫嚇了一跳，忙不迭四处张望。
奥丽芙也回过神来，没再对著那头被艾琳炸的只剩半截尸体的砂龙发呆，”
啊？不会吧？”
此刻，她们两人已经无暇关注这只黑猫的神奇之处，满脑子想的都是砂龙还会从哪个方向发动攻击，以及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艾琳，究竟会不会有事，唯有最小的伊菲还在边擦眼泪，边好奇地盯著黑猫看。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三秒过去————
周围的一切似乎毫无变化，唯有阵阵冷风在两人耳边不停地呼啸著。
而下一秒，风突然变大了，大得好似不把天上薄薄的黑云吹散，便不会罢休。
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著沙砾奔腾，瞬间將两人的髮丝掀得狂舞，连站立都要费尽全力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海瑟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隨即瞳孔剧烈一缩。
她看到了。
就在离她不远的前方沙地上，空气开始剧烈扭曲。一道细长而狰狞的浑浊“蛇影”正毫无徵兆地从沙面拔地而起，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朝著漆黑的天空旋转延展。它就像一头贪婪的长蛇，疯狂吞噬著周围的沙砾、碎石，原本纤细的“蛇身”转瞬间化作了粗壮的龙捲，发出“呜呜”的恐怖怪响，仿佛来自地狱的低鸣。
“餵————那个谁！你看那边！”
“我不叫那个谁！我叫奥丽芙！”奥丽芙咬了咬嘴唇，“我这边也有！还有那边！那边也—”
不，不只是那边。
放眼望去，那些细长扭曲的“蛇影”在沙丘间隨处可见，或从沙面窜起，或在半空盘旋，密密麻麻，如同无数头蛰伏的风之巨蛇，正朝著她们所在的方向缓缓聚拢，所过之处，沙石尽被席捲。
“咕嘟。”
奥丽芙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作为一名主修风系魔法的魔女，有一件事她再明白不过了。
那就是，在这片荒漠里，只有那头被人们称之为沙漠之主的可怕龙王，才是风元素的唯一主宰。
在这种伟力面前，没有哪个魔女能与之抗衡，就连转身逃跑，似乎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下————完蛋了。
即使是老师也—
“不，奥丽芙，为师可以做到。”
“————！“
奥丽芙猛地一怔。
是啊，如果是吉莉安老师的话，就一定可以办到。
她一定可以带领我们穿越这些风暴，去到安全的地方。
因为老师就是为此而来的。我们师徒二人是圣都最（自称）擅长掌控风元素的魔女！在决战之际拼尽全力牵制住沙漠之主的权能，就是我们二人的宿命！
我不能在这里腿软，我不能给老师丟脸！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奥丽芙微微垂眸，不停为自己打气。
一旁的海瑟薇早已被周遭逼近的风影搅得心神不寧，见奥丽芙站在原地嘀嘀咕咕，顿时急得大喊：“喂！你在那念叨什么呢！刚刚见了砂龙跑最快的就是你，怎么现在反倒发呆了！？”
说话间，她已经动手將昏迷的艾琳背到了背上，可还迈出没几步，便左右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奥丽芙则被海瑟薇喊得回过神，伸手將怀里的伊菲护得更紧，没好气地反驳：“当然是因为跑不掉啊！你要背著艾琳，我还得带著伊菲！怎么可能跑得过风啊！还有，你这傢伙不是根本就背不动她的嘛！”
“唔————艾琳————你怎么这么沉！”海瑟薇下意识晃了晃背上的人，咬牙强撑著，“我明明都用上魔力托著了————”
“昏过去的人就是死沉死沉的，这是常识好吗！另外你最好別再浪费魔力了！难道你都没有感觉到，你们两个的魔力根本就是互斥的嘛！”
“互斥？怎么会呢！我跟艾琳是好朋友欸！”
“还朋友呢！”奥丽芙嗤了一声，“谁不晓得魔女的友情一碰就碎啊！也就师徒之情还靠谱点儿！”
“哈？！什么意思？！”
海瑟薇瞬间炸毛了，她费力地侧过头，怒视著奥丽芙：“你是在劝我把艾琳拋弃不管吗？！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你忘了刚才是谁出手救了你、我还有伊菲的吗？！要不是艾琳那一下，我们早就变成龙粪了！”
“我才不是狼心狗肺的混蛋！”
“那你是什么类型的混蛋？！自私自利型的是吧！”
“你——！”
两人互不相让，在这漫天黄沙中吵得面红耳赤。
与此同时，周遭的数道风暴已愈发逼近，距离她们只剩一步之遥。
奥丽芙气得眼眶通红，歇斯底里地吼出了最后一句：“再说一遍！我！不！是！混！蛋！还有，你就別再妄想跟著那只怪猫一起逃跑了！不如带著艾琳到我身边来！贴著我站好！你之前不是说你是被火元素眷顾的魔女吗！那我现在也告诉你！我，奥丽芙，是被风元素眷顾的魔女！”
“怎么会，我一直都没有发现，原来你就是那个受疾风宠爱的风暴之子”么！”
这脑子玩火烧坏掉的傢伙又在胡扯些什么鬼话！
奥丽芙嘴角抽搐了一下，“是啦，我就是那个受疾风宠爱的风暴之子”！
快带上艾琳到我这边来！我没时间分心去你那里！”
“来了！”这下海瑟薇没有任何犹豫了，立刻背著艾琳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抱紧我！”
“艾琳————”
“赛我怀里！”
“呜——！！”
下一刻，数道咆哮的风暴尽数匯聚於此，有的在碰撞中抵消，有的在相撞后併为一体，轰然將这几个渺小的身影彻底淹没。
很快，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风鸣。
奥丽芙只能影著头皮，拼命榨取自身的潜能，將所有的魔力都探入到那狂暴的气流之中，只为爭取从沙漠之主手中夺走一些、又一些风元素，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她也要將其扭转、驯服，使其形成一道逆向的屏障，以此中和掉那股足以將她们撕成碎片的恐怖撕扯力。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我必须——！
“恭喜，奥丽芙，你成功了证明自己！不愧是我最重视的学生啊！”
隱约间，奥丽芙感觉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同时也是这个瞬间，她的耳边好像想起了老师的声音。
是老师来了吗？老师来救我了吗？
老师！吉莉安老师！
奥丽芙激动地眯开眼睛，只一瞬便被风沙割得生疼，但她没有闭眼，仍然努力地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孔。
让她感到遗憾的是，那个人不是老师。
他脸上蒙著防风防尘的纱布，手掌粗糙宽大，应该是个男人。
確切点说，应该是据点里的哪个猎人。
而猎人————
当然也就是凡人。
奥丽芙不敢相信，过来救她的，居然是一个凡人。
————不对，不是一个。
是好多个。
该死！这么乱来办法真的能成功吗？
菲奥娜紧张地注视著梅的侧脸，手里也没閒著。她现在正在替梅狠狠教训那只闯了祸的死猫。
而梅，则和旁边的许多位魔女一样，正全神贯注地为那些闯入到风暴中的猎人们编织起道道护身的逆向风墙，以让他们能够顺利接近风暴深处，寻找海瑟薇等人的踪影。
在此期间，每一秒钟的等待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万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当亲眼看到猎人们带著几位小魔女平安归来以后，菲奥娜终於可以长舒口气，跟梅一道狠狠殴打菲尼斯解气。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