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党官员说什么都没想到,王冈竟然会举荐苏軾!
这可是反对变法的顽固派,一直都在反对新法,前几年的乌台诗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见他改过自新,属於是屡教不改,冥顽不灵之辈。
你现在把他弄回来,他还有著那么大的名声,这不是资敌吗?
这是觉得眼下的旧党太弱了?没有挑战性?
想给自己加加难度?
这不仅他们想不通,便是连旧党中人也是想不通。
司马光侧目看向王冈,眼中满是狐疑,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推荐程颐,那是知道王冈与二程关係极好,素来执弟子礼相待,料定他不可能反对程颐入京。
但他莫名其妙地举荐苏軾,这可是旧党中的中坚力量,自己也自然不能反对,否则苏辙那帮人会怎么想?
但是王冈肯定不会无故做出这种举动,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可是他在谋划什么呢?
“死脑筋,快想!”
司马光知道自己不善急智,一时又想不明白了!
王冈这廝当真可恶,总是弄这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让人猝不及防。
然而这事在朝堂之上,不可能给他时间慢慢去琢磨。
王冈作出举荐,他要反对就必须立刻表態!
“眾卿以为如何?”太皇太后在帘后发问。
她也想不通王冈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这是在问司马光怎么看,若是有阴谋,就赶紧反对啊。
司马光权衡了半晌,也想不出苏軾回来会对旧党有什么危害。
本想为了反对而反对王冈,但又怕这恰恰就是他的奸计,引得旧党內部不和,扭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苏辙,他只得道:“臣无异议!”
“既如此,准!”太皇太后应允下来,而后又勉励了小皇帝几句,让他好好学习。
隨后朝会散去,眾臣各自归衙。
韩絳走在王冈身侧,笑道:“玉昆这一步,怕是一手妙棋啊!”
王冈微微一笑道:“哪里有什么妙棋?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苏子瞻才华横溢,有他教导,官家必成明君!”
“呵呵……”韩絳笑著摇摇头,见他不愿说,也不再多问,转而道:“官家尚在潜邸时,玉昆也曾为资善堂侍讲,不知官家学业如何?”
王冈一听就僵了一下,不禁回想起当初教导笨小孩的痛苦日子。
但他又不能去说官家不聪明,那是大不敬,犹豫了一下,只好道:“官家天资过人……虽旬日方能诵读《孟子》,但胜在扎实……”
“当真?那確实天资聪颖!”韩絳大奇,《孟子》可是有三万多个字,他们说的诵读可不是指拿著书读上一遍那么简单,而是指背诵下来。
王冈诧异看去,见韩絳神色真诚,不似作偽,不由狐疑,谁家好人背个《孟子》还要一旬时间啊?
那不是拿过来看上两遍就能背了吗?
別看字多,但它逻辑性强啊!好背得很!
旋即他就醒悟过来,韩絳这人不愧是老官僚啊!
为了吹捧皇帝,连脸都不要了,演的这么逼真!
呸!下贱!
王冈拱拱手告辞而去,他品行高洁,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刚走出一段路,又有人匆匆而来,挡在身前,深深行了一礼:“今日有劳枢相举荐,下官不胜感激,代兄长谢过枢相!”
王冈看看来人,正是苏辙,这是为了自己举荐他兄长,而来道谢的。
他抬手扶起苏辙,微笑道:“子由兄,多礼了!我虽素来欣赏令兄文采,但今日举荐,却是为了公事,其间不含私情!”
“这……还是要谢的!”
苏辙还要再拜,被王冈拦下,温声道:“即便我不举荐子瞻,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也会回来的!所以你不必谢我,更无需有什么心理负担!”
“你我虽在政见上有所不同,但我所为,乃是不愿大宋陷入党爭,徒耗国力,我也希望你和子瞻能够秉持初心,求同存异,为国效力!”
苏辙一怔,没想到王冈会跟他说这些话,他刚想要回应些什么,王冈却拍拍他的肩膀,飘然而去。
望著王冈的背影,苏辙心中五味杂陈,久久不能平静。
他还记得初见王冈之时,那是元丰元年,他从齐州任上调任,隨张方平去江寧赴任,当时苏軾正在知徐州,他路过之时便在徐州逗留了许久。
后来听说王冈被贬通判,正在姑苏老家,他也好奇这位平定交趾,出使辽国的少年英才是何等人物,因此特地去姑苏见了一面。
期间王冈好主动向他询问了齐州的形势,他也坦然告知了。
但他心里却並不认为王冈能在齐州有什么作为?
毕竟那地方大户、豪强、盗贼齐聚,民风彪悍,想要治理好,谈何容易!
然而王冈去了不到一年,齐州蔚然一新,黑风寨覆灭,盗贼平息,大户收敛,百姓安居乐业,齐颂青天之名。
那时他便意识到王冈真是能臣干吏,將来必为一代名臣。
后来更是听苏軾说起,在他身陷御史台,日日被小吏辱骂之时,是王冈出手相助,痛斥了那帮小吏,这才让他有好日子过。
他还帮苏迈说话,让自己那侄儿能进御史台去见苏軾,给他送饭。
乃至於最后更是接连说服先帝和当时的御史中丞李定,救下了苏軾性命,此事东京城无人不知!
不想今日旧党起復之时,依旧是他为自家兄长说话,让他能够回京任职!
他知道旧党中的很多人,都认为王冈此举是有著阴谋在其中的!
但唯独他不这么认为,从他为自家兄长所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欣赏苏軾!
而且王冈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更是让苏辙不由动容!
他不在乎党爭,更不在乎旧党会对付他,他所在乎的只有大宋的江山社稷!
如果是別人,怎么跟他说,他只会嗤之以鼻,认为对方是在沽名钓誉,大言欺人。
然而今天说这话的人是王冈,那就不一样了!
他若是为了权势,大可以倒向旧党,司马光也会对他大加欢迎,但他没有,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加艰难的路。
王冈,真君子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