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次回到数小时前。
“白堊旧都”伏尔泰格勒。
莱恩哈特宫前的广场人山人海,自广场一路延伸至四周街道,儘是一片白茫茫的人潮。其规模之浩大,竟丝毫不亚於王都宰相的国葬。
甚至因为著装的高度统一,以及苛刻的纪律性,数十万人聚集在此,却几乎听不到什么喧闹与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投向宫殿上方的露台。这份肃穆,反倒比国葬更甚。
“浪潮”的话事人——阿道勒·特劳恩的演讲,即將开始。
宫殿穹顶之上。一名身著黑金色童装燕尾礼服的男童,稳稳立於尖细的避雷针顶端。剪裁精致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
“亚当”俯瞰著脚下的盛景,嘴角噙著一抹兴致盎然的笑意。
忽然,他眉梢微动。
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抬起,食指指尖的那枚青色电弧印记轻轻跳动了一下。
隨即噼啪一声,熄灭不见。
“……哼?”
“亚当”眯起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
就在刚才,【色慾之手】种植在麦克维斯大脑中的奴役烙印消失了。
这意味著,此时此刻位於王都狮子广场的雷光骑士已经铸就史诗。
史诗骑士的特性,便是一旦展开史诗,能够瞬间清除自身一切负面状態。包括衰老,自然也包括【色慾之手】的精神奴役。
然而……
“为何,我却没有得到属於我的那一份报酬?”
“亚当”的语气明显多出几分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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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她铺平了通往超凡的道路,她理应回馈我应得的代价。等价交换,是世之真理。”
他微微歪头,低声自语:
“难道……她铸就的,並非是我所馈赠的史诗?”
男童沉吟下来。
即便是神明,也並非全知。
他並不清楚王都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数,但有一点已然可以確认——雷光对犹大的刺杀,並未按照他预想的轨跡展开。
他刻意暴露自己身处旧都的行踪,正是为了牵引太阳的力量介入,为雷光製造动手的契机。
可最终,那名女骑士却没有依託自己所赠予的“道路”成就超凡,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自行铸就了史诗。
“亚当”的眉头紧紧皱起,精致的面容难得显出几分阴沉。
“真是令人不愉快。”
“什么化不可能为可能?什么史诗骑士?说到底,不也是乘上了我所掀起的风势。若非我为她创造条件,她连出手的机会都不会有。不懂感恩,不明事理。明明循著我指引的正確道路前行,能更高地成就自己,却偏要一意孤行,自以为是,辜负我的一番真心。”
“人类,当真是——不见真理。”
仿佛是在宣泄心中的不悦,他喋喋了好半晌,才终於吐出一口气。
“算了。本来也只是隨手布下的一枚閒棋。正戏,终究还得是这里。”
男童抬起头,目光越过宫殿,投向层云翻涌的天空,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演员们都已经就位了,对吧?”
千米高空之上。
藏身云层、双翼张开的拉斐尔眼神骤然一沉。
他当即张口,舌尖之上的太阳圣徽骤然绽放出耀目的金光。
“大王子殿下,我们被发现了。”
片刻后,一道沉稳冷静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无妨,意料之中。你与马可叔继续在空中提供视野即可。”
拉斐尔眉梢一跳,忍不住追问:
“真理已经现身了,还不动手吗?”
然而,对方却再无回应。
拉斐尔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恼怒,看向身旁的马可。
“这个弗雷德里克到底可不可靠?!”
马可此刻正藉助拉斐尔的力量悬浮在空中,藉由“神之左眼”的权能,为眾人提供俯瞰全局的视野。
听到质问,他也只能尷尬地搓搓八字鬍。
“这个……我也不好评价这位殿下。总之,还请伯多禄阁下相信陛下的判断吧。”
拉斐尔紧皱著眉,没有再开口,但那份不满已然写在脸上。
说实话,他很难理解。
犹大的能力,他是亲眼见过的。那场由他一手策划的《屠龙行动》,成功伏杀了那个几乎不可能正面战胜的“龙血”。
正因如此,听命於犹大,拉斐尔从未有过半点不甘。
他並非傲慢之辈,即便对方只是凡人,只要能力卓越,他同样会给予足够的尊重与敬意。
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弗雷德里克算是什么东西?
既不是太阳的信徒,也並非狮子的血脉,一个真正意义上彻头彻尾的凡人。
而犹大,却要他堂堂六翼天使全权听命於这样一个陌生人?
开什么玩笑。
如此重要的行动,即便犹大无法亲自坐镇,也理应將指挥权交到自己手中,而不是这个什么弗雷德里克。
纵然心中满是疑惑与牢骚,拉斐尔最终还是强行压下情绪,选择相信犹大的判断,没有轻举妄动。
——至少现在还不是质疑的时候。
“哦~”
立於宫殿穹顶的“亚当”同样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居然没有发动进攻?”
以祂与【太阳】多年的交锋经验来看,这些太阳神使一旦发现信仰牧场被入侵,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按兵不动。
若对方直接动手,反倒更省事。
可眼下看来,他们的目標依旧锁定在阿道勒身上……
难道,真是犹大在背后指挥?
但即便雷光的刺杀失败,刺杀这一事件本身也必然发生。犹大又怎么可能一边应付王都的变数,一边还分心顾及旧都?
真理之神沉吟著,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探究的光芒。
“对面……到底是谁在执棋呢?”
…………
…………
旧都城郊。
此刻,附近的居民几乎都已涌向“浪潮”的集会现场。
一座陈旧的仓库前,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教堂骑士,肃杀而沉默。
演讲即將开始,这支由罗德里克自王都调派而来的增援部队,却没有一人出现在广场。
弗雷德里克坐在一摞稻草上,弓著腰目光锁定前方。厚重的黑框眼镜后,那双灰色的眼眸正隱约闪烁著淡淡的金光。
藉助马可的“左眼”,即便身处城外,他依旧能够將演讲现场的一切尽收眼底;
凭藉伯多禄的“舌”,此刻城中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与他保持著直接联络。
“都就位了吗?”
弗雷德里克低沉开口。
“狙击点已就位。”
“斩首组已就位。”
“爆破队已就位。”
“观察点已就位。”
“各路线清空完毕。”
“…………”
一连串的回应在耳畔接连响起,信息密集而杂乱。
大王子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简短下令:
“狙击点准备——你是第一步。”
…………
伏尔泰格勒的一座钟楼之上,一道清冷的身影正蹲伏。
劲风呼啸,深蓝色的长髮在风中翻飞。一桿蒸汽狙击步枪已然架起,漆黑而修长的枪管稳稳指向数公里外的莱恩哈特宫。
作为连接罗德里克与弗雷德里克的中间人,也作为少数真正明白“浪潮”危险性的人,杨静不可能缺席这场刺杀。
她与自己的从属——海妖海瑟薇,此刻皆已部署在附近,目光牢牢锁定广场方向的任何异动。
“狙击点准备,你是第一步。”
弗雷德里克的声音这时自耳边响起,杨静眼神一沉,当即回应:
“收到。”
老实说,她並不明白弗雷德里克为何会选择狙杀这种如此……淳朴的方式。
若真能靠一发子弹解决阿道勒,他们也不至於如此兴师动眾了。
但她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儘管不愿承认,但若问此刻,摩恩王国有谁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力挽狂澜,那毫无疑问——就是弗雷德里克。
杨静比任何人都警惕这位摩恩大王子,也比任何人都更加信任他的能力。
她端起狙击枪,右眼贴上瞄准镜。
十字准星稳稳落在莱恩哈特宫露台之上。
就在此时,瞄准镜中,一名头戴鸭舌帽、身穿白衬衣、留著两撇小鬍子的青年自宫殿內走出,缓步踏上露台。
剎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呼声爆发开来。
“话事人先生,请带领『浪潮』!!”
“为宰相阁下报仇!!”
“严惩幕后黑手!!”
阿道勒站在露台中央,俯视著群情激愤的人群,却並未立刻开口。
只是先撕碎了一张用於传音的魔法捲轴,隨后以沉静的目光注视著下方。
直到呼声渐渐平息,他才深吸一口气,嘹亮而清晰的声音隨之扩散开来:
“我,很理解诸位同胞此刻的心情。但在演讲开始之前,我想先告知各位第一件事——”
阿道勒环视四周,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阿道勒·特劳恩,无法代替宰相阁下。我並非诸位所期待的、能够力挽狂澜的救世主……”
“我只是……一个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
话音藉由传音魔法,迴荡在伏尔泰格勒的大街小巷,也远远传入城郊的废弃仓库。
仓库外的教堂骑士们明显开始躁动,目光频频投向仓库內那个坐在稻草堆上的肥胖男人,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命令。
弗雷德里克半闭著眼睛,却是听得异常专注。
“不,我可能还不如你们。”
“迄今为止我已经遭到了三次刺杀,现在我站在这里——”
“隨时都有可能死。”
“动手。”
弗雷德里克低沉的声音响起的剎那,早已瞄准目標的杨静直接扣下扳机。
砰!
突兀的枪声撕裂广场。
露台之上,阿道勒的左眼连同大半个头颅直接炸开,红白相间的脑浆飞溅而出,在身后的地砖上绽放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霎时间,全场大乱——
“有刺客!有刺客——!”
“话事人先生被杀了!!”
人群瞬间失控。
有人惊恐尖叫,有人愤怒嘶吼,有人转身夺路而逃,也有人疯狂向宫殿方向涌去。数十万人挤作一团,推搡、跌倒、踩踏的跡象迅速显现,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与下方的失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宫殿穹顶之上。
“亚当”百无聊赖地翻了个白眼,缓缓摊开双手。
“无趣,无趣啊~”
啪。
双掌合拢。
模糊的光影自掌心扩散而开,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广场——
…………
…………
“迄今为止我已经遭到了三次刺杀。”
露台之上,阿道勒竖起三根手指,露出一抹自嘲,“现在我站在这里,隨时都有可能死。”
嗖——!
一发子弹忽然自他耳畔斜斜掠过,带下一小块血皮。
阿道勒面色一变,身形一晃,险些从露台边缘栽落下去。
“话事人先生!”
“阿道勒大人!!”
周围的卫士们下意识上前,却被他猛然抬手制止。
阿道勒重新站直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缺了半截的左耳,苦笑出声:
“诸位,都看到了吗?敌人此时此刻——就在盯著我。”
钟楼上,杨静神情阴沉地收起狙击枪,低声匯报导:
“对不起,我失手了……”
“他在搞什么东西?!”
高空中的拉斐尔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
他还以为弗雷德里克有什么高招,要是这种狙杀能管用,大伙还犯的著发愁吗?
真理的神权诡譎莫测。作为与其爭斗多年的太阳神使,拉斐尔很清楚——对付真理最直接、也是唯一稳妥的方式,就是毁掉祂的容器。
只要容器死去,真理再强,也无法干涉凡间。
这弗雷德里克到底要干什么?
沉默片刻,智天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道:
“大王子殿下,关於真理的神权,我认为有必要重新向您复述一遍。”
“对不起,我失手了。”
杨静清冷的声线,与伯多禄略显不耐的嗓音重叠在一起,一同迴荡在弗雷德里克耳边。
他兀自沉吟了片刻,低沉开口:
“各观察点依次匯报情况。”
“钟楼,刺杀失败。”
“广场,刺杀失败。”
“集市,刺杀失败。”
“地牢,刺杀失败。”
一连串的失败匯报后,驀然——
“河畔,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城墙,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庄园……”
这?这是……??
“高空,匯报情况。”
拉斐尔听著耳边接连响起的回报,神情一时竟有些呆滯。
“高空回话!!”
恍惚中的拉斐尔猛然回神,下意识地开口:
“高、高空……刺杀成功,而后失败……”
仓库的稻草堆上,弗雷德里克思忖了片刻,陡然抬起头:
“记录——”
身旁的梅莉早已准备就绪,立刻提笔:
“第一阶段刺杀。观察样本改写现实的横向范围直径约十公里,纵向约三十米,总覆盖观测单位约十万人。”
高空之中,拉斐尔瞳孔缓缓收缩,呼吸都不由得凝滯。
这……这个人类……他在……
“记录——”
“观察样本优先选择偏移子弹角度,而非直接改写刺杀行为本身。推测:子弹激发的既定事实无法被直接修改,或其代价高昂。”
“记录——”
“子弹仍击中目標左耳,而非完全掠过。推测:前后现实存在强因果关联,在十万单位同步观测下,子弹轨跡不可出现违背常理的突变;一旦激发,需完成因果律闭环。”
“记录——!”
冰冷而理性的记录声一条条落下,在拉斐尔耳畔不断迴荡。
这一刻,智天使竟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种被审视、被解剖、被衡量的感觉,甚至远超真理带来的压迫感。
弗雷德里克,这个人类……
他在解构神明!!?
“第一阶段刺杀,到此结束。”
仓库內,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黑框眼镜上闪过一抹森冷的白光。
“斩首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