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五臟六腑,早就衰竭了。”
“你这口气,全凭著刚才那股子悟道的劲头撑著。”
“如今这劲头一泄......”
李耳收回手,目光看向那西边的落日残阳。
“陆凡,你是个好郎中。”
“你自个儿的身子,还要我多说吗?”
陆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他能感觉到那一缕生机正在飞快地流逝,就像是沙漏里最后的几粒沙,再怎么挽留,也都在无可挽回地落下。
別说去开馆授徒,別说去传遍九州。
他甚至......未必能走出这洛邑的城门。
“呵......”
陆凡苦笑一声,身子一软,直接坐在了那泥水里。
“是啊。”
“没时间了。”
“我想明白了道理,却输给了命数。”
“这就是......天意弄人吧。”
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笼罩在这个年轻却又古老的道人身上。
六百年的跋涉,在终点前倒下。
手里拿著开启太平盛世的钥匙,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插进那个锁孔。
这比从未找到还要残忍。
“行了。”
李耳看不得他这副颓丧模样,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別跟个怨妇似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
“你既然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这六百年就不算白活。”
“至於这后头的事......”
李耳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江山代有才人出。”
“这世道既然病了,自然会有別的郎中来治,你操这份閒心作甚?”
陆凡看著李耳的背影,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嘆。
“先生教训的是。”
“是贫道著相了。”
“起来吧。”
“把这一身泥洗洗,把你那头髮梳梳。”
“好歹也是个有道的高人,別整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这最后几天,你也別閒著。”
“我有预感,过两日,这守藏室里要来个客人。”
“你陪我......见见他。”
陆凡撑著地,艰难地站起身来。
“客人?”
他有些疑惑。
这守藏室冷清得鬼都不来,除了那几个误打误撞的工匠,谁会来这儿?
而且听先生这口气,这客人......似乎分量不轻?
“先生。”
“这兵荒马乱的,谁会来这故纸堆里寻咱们?”
屋里传来李耳那懒洋洋的笑声。
“一个......和你一样傻的人。”
“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种。”
陆凡愣住了。
......
南天门外,流云千丈,瑞气万条。
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云头,此刻已是一派笙歌燕舞。
一列列身著霓裳羽衣的仙娥,手捧琉璃盏,足踏金莲花,穿梭在那一张张白玉案几之间。
酒是陈酿的琼浆,果是九千年的蟠桃,就连那案上摆著的餐具,都是夜光杯,翡翠盘,透著股子皇家天庭独有的富贵与威严。
只是这酒宴虽开,这有些味道,却是怎么品都透著股子怪异。
案几分列三方,涇渭分明。
最上首,那是真正的巨头所在。
玉皇大帝端坐龙椅,面容隱在冕旒之后,看不清喜怒,只手里把玩著一只九龙玉杯,偶尔举杯示意,尽显三界之主的雍容。
在他左手边,是灵山的如来佛祖。
佛祖身下的莲台金光熠熠,面前摆著素斋清茶,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掛著那一成不变的慈悲微笑。
在他右手边,则是阐教的击钟金仙广成子,以及截教如今在天庭地位尊崇的三霄娘娘之首,云霄仙子。
这几位坐在一处,那场面,若是不知道底细的,还真当是那是老友重逢,把酒言欢。
“世尊。”
玉帝轻抿了一口琼浆。
“这蟠桃,借了老君的丹灰,又得了这天河水的滋养,滋味却是比往年更胜了几分。”
“世尊远在灵山,平日里少有这等口福,今日可要多尝尝。”
如来佛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陛下客气。”
“贫僧方外之人,口腹之慾早已淡了。”
“不过这桃中蕴含生机造化,那是道祖的一片苦心,贫僧自当细品。”
广成子在旁,手中拂尘轻摆,脸上掛著那一贯的清高笑意,接过了话头。
“佛祖所言极是。”
“这桃能起死回生,那是顺应了天时,又得了人和。”
“有些东西,看著是枯了,败了,可只要根基还在,只要那是正统的道还在,终究是能发新芽的。”
这话里有话,暗指阐教才是那正统的根基,顺应天道。
坐在他对面的云霄娘娘,一身素白宫装,眉眼如画,却透著股子清冷的寒意。
她也不看广成子,只伸出纤纤玉手,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著皮。
“道兄此言差矣。”
“这枯木逢春,靠的是丹灰,是外力。”
“若非那把火烧得乾净,若非那旧的枝叶落尽了,哪来的地方长新芽?”
“有些时候,不破不立。”
“若是总守著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正统,怕是连这根都要烂在泥里头。”
广成子眼角微微一跳。
“仙子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当年碧游宫的锐气。”
“只是这锐气太盛,易折啊。”
云霄娘娘將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淡淡一笑。
“折不折的,就不劳道兄掛心了。”
“倒是道兄,这几千年来修身养性,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几位大佬言笑晏晏,可那字里行间,却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
玉帝坐在正中,就当没听懂这两边的机锋,只顾著招呼大家喝酒。
“来来来,今日只谈风月,不论道法。”
“咱们且满饮此杯。”
上头神仙打架,那是暗著来。
这中层的席面上,那火药味可就遮掩不住了。
阐教的眾位金仙,与那截教出身的星君正神们,虽然隔著几丈远的云路,但那眼神交匯之处,都能擦出火花来。
太乙真人手里抓著个桃子,也不吃,就在那儿拋著玩。
他斜著眼,瞅著对面那群正在大口喝酒的截教眾神,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粗鄙。”
“到底是......那一类出身。”
“哪怕是穿上了这天庭的官服,哪怕是吃了这延寿的蟠桃,也改不了那股子......隨地打滚的习气。”
赵公明那脾气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酒樽往案上重重一顿,那青铜酒樽都被捏变了形,酒洒了一桌子。
“太乙!”
“你那杂毛眼睛往哪儿翻呢?”
“想打架是不?”
“当年在封神台上,那是咱们时运不济,遭了暗算。”
“如今都在这天庭当差,谁比谁高贵?”
“你也就是仗著有个好师尊,要不然,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也配在这儿跟某家阴阳怪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