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听著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赵立春的手依旧保持著举著话题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塑。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赵达功那个阴惻惻的警告——“船一旦开了,跳下去可是会被螺旋桨绞得粉身碎骨”。
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的脑海里疯狂迴荡。
赵立春颓然地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重重地瘫软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办公室窗帘被拉的严严的,没有一丝阳光。
只有书桌上一盏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將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格外狰狞。
他在犹豫,在挣扎,在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祁同煒搞出的这个470亿化工园区项目,一旦落地,就是不可阻挡的大势,祁家想输都难於登天。
这时候如果不跳船,等到清算的那一天,他赵立春就是第一个被祭旗的。
可是……
赵达功手里捏著的那些黑料,那是他的命门啊!
而且,现在去投奔祁家,能不能被接纳还是两说。
万一嫌他脏,反手把他卖了,那他可真就是里外不是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唉——!!”
赵立春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英雄末路般的悲凉与无奈。
“罢了,罢了……这步棋,终究是走死了。”
既然没那个胆子跳船,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与烦躁。
他伸出手,准备给谢长树回个电话,把化工园区的立项详情匯报过去。
毕竟,那边才是现在的主子。
然而。
指尖还没触碰到话筒。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再次突兀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赵立春本就是惊弓之鸟,被这铃声嚇得浑身一哆嗦,心臟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定睛一看。
来电显示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区號——xxx(边西省中江市)。
依旧是那个让他做噩梦的號码——赵达功的办公室座机!
一瞬间。
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憋屈、窝囊,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统统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是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副部级大员!
不是你赵达功养的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刚才打电话威胁恐嚇,这才过了几分钟?
又再次来施压?
真当我赵立春没脾气吗?!
赵立春猛地一把抓起听筒,甚至没等对面开口,就对著话筒咆哮。
“赵达功!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有完没完?!车軲轆话来回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是汉东的常务副省长!不是你的下级!更不是你的犯人!你三番五次地打电话恐嚇、敲打,有意思吗?啊?!”
“我告诉你!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別把我逼急了!逼急了大家谁也別想好过!!”
这一顿连珠炮般的输出,吼得那是震天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檯灯罩上。
吼完这几句,赵立春只觉得胸口那股鬱结已久的恶气,都散去了一半,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他大口喘著粗气,握著听筒,等著对面那个阴险小人的回击。
然而。
电话那头,並没有传来预想中赵达功那阴冷刺骨的声音。
相反,是一阵短暂、尷尬的沉默。
隨后,一个年轻、温和,却带著几分错愕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了过来。
“那个……立春省长?”
“是我,谢长树。”
“我在达功书记的办公室,看您一直没回电话,怕您找不到我,特意给您回个电话……”
“呃……”
赵立春那张刚刚还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凝固了。
就像是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噗”地一声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精彩的尷尬与惶恐。
是谢长树?!不是赵达功?!
自己刚才对这位一顿狂喷?
还说什么兔子急了咬人?
“哎呀!是……是长树啊!”
赵立春瞬间变脸,声音缓和,变成平常的状態。
“对不起!对不起啊长树!我不知道是你!”
“刚刚我和达功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我这脾气有点急,实在是太失礼了!千万別往心里去!”
“没事,立春省长,我都理解,压力大嘛。”
电话那头,谢长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刻的他,根本没心思去管赵立春这点小心思和情绪。
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份能要命的报告上。
“立春省长,那些题外话咱们先不说了。”
谢长树单刀直入,语气焦急:“那份化工园区的申报材料,您拿到了吗?”
“拿到了!拿到了!”赵立春连忙擦了把汗,表功道:“我亲自找发改委要的加急件。”
“快!传真给我!”
“呃……长树,这恐怕不行。”
赵立春为难道:“这份材料目前还是绝密级,还没过常委会討论,发改委那边盯得很紧。如果直接跨省传真,会留下痕跡,容易被人抓把柄。”
“那怎么办?!”
“这样吧。”
赵立春看了一眼手边那份厚厚的文件:“我挑其中的关键部分,给您念一下。您拿笔记一下,核心数据都在这儿了。”
听到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谢长树深吸一口气,按下座机的免提键。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面色凝重的赵达功,点了点头。
“立春省长,我准备好了,您说吧。”
“好,那我开始了。”
下一秒,赵立春抑扬顿挫的官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起来。
起初,谢长树和赵达功的表情还算平静。
毕竟也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大项目也不是没经手过。
然而。
隨著赵立春的朗读,隨著一个个惊人的数据和宏大的规划被拋出来,两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项目选址位於林城市与风县交界处,规划占地面积三十平方公里……”
“……引进德国拜耳公司第三代高压加氢裂化技术,褐煤转化率达到92%以上,环保排放標准优於国际標准……”
“……一期工程预计拉动林城市gdp增长15%,投產后年產值突破1000亿人民幣!將成为汉东省继京州之后的第二个千亿级经济引擎!”
“……直接创造就业岗位5.2万个,间接带动相关服务业、物流业就业人数超过15万人!”
“……將林城打造为龙国的鲁尔,国家级能源战略储备基地……”
越听,谢长树的脸色越难看。
原本紧握著钢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最后,当听到“年產值千亿”、“带动总体就业20万”这些字眼后,他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啪嗒。”
手中的钢笔掉落在桌子上,墨水溅了一地。
谢长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地瘫坐在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