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局势

类别:其他小说       作者:咕且     书名:不外如是
    返回京州的包机内,气压很低。
    宴平章靠在放平的座椅里,腿上盖着薄毯,脸色比舷窗外的云层还要沉。主治医生的诊断言犹在耳:这腿要想彻底恢复,至少得坐一年轮椅。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在场叁个人的心上——尤其是尤商豫和薛宜。
    他们不仅是朋友,更是安润项目里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宴平章若是这个时候撤了,项目核心团队立刻就会出现一个权力和专业的真空,尤家那群虎视眈眈的“豺狼”一定会推人上来。
    安润这块肥肉,尤靖弘哪怕卖股份、签对赌也绝不肯松口,新旧账堆迭至此,临阵退缩就是功亏一篑,眼下出了口子,他可不会放弃。
    “工程队,是肯定要换的。”宴平章的声音不高,但态度坚定。他抬眼看向尤商豫,对方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岩石,脸色并不比他这个伤员好看多少。宴平章顿了顿,补充梳理着眼下的局面:“但我们至今摸不透规划局真正的态度。嘴上说是为了gdp,可环保局那边给出的硬性指标就摆在那里,他们的工程队没完成但也一路绿灯,如果想要项目好,环保局、政府不会开口子。”
    “政府是政府,投资商是投资商。各自的算盘打得震天响。”薛宜接口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介于真诚的忧虑和试探之间。她这话表面是对着宴平章,但那双盛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向尤商豫,“但是师兄,我发现你的态度也挺微妙的。你拿了我的设计图,前期工作看似投入,可我手里拿到的一些资料显示,这项目里‘狼人’不少,师兄你现在……有点像在玩‘悍跳’啊。”
    薛宜不爱玩狼人杀,但瞿迦是狼人杀高手,被对方带着她玩过几次,“悍跳”这个带着游戏色彩的词,被她用在此处,很微妙地刺破了机舱内凝重的气氛,但也精准地指向了核心的信任疑虑。
    她说着,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文件而发胀的太阳穴,接过尤商豫默默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即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推到了桌子中央。屏幕上是孙知洺刚刚传过来的、关于宁市此前向外商采购的清洁系统的详尽资料。比起之前那份语焉不详的版本,眼前这份可谓事无巨细。
    “是叶峥松口了,否则我们拿不到这么全的东西。”
    薛宜点明了关键。
    尤商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和薛宜想到了一起:叶峥的松口,几乎等同于政府释放了明确的信号——谌家在这一轮出局已成定局。
    “叶峥松口,就是政府表明了态度。谌家这次肯定保不住。我们事务所一票、尤氏一票、政府那边叁票,加起来是稳的。未蒙和大稷就算联手反对,也改变不了结局。”薛宜分析着投票形势,语气渐渐笃定。
    说完,她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尤商豫紧绷的下巴,这个亲昵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动作,与她方才精于算计的模样形成了奇妙的反差,“是吧,男朋友?你和师兄这一票,总会投给自家女朋友的吧。”
    尤商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反手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
    “嗯,投给你。”他
    无视了对面宴平章投来的、带着几分“嫉妒”意味的视线,声音低沉却清晰。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回到电脑屏幕上,语气里的忧虑并未消散。
    “但宁市这么做,摆明了是想让我们和迈可亦他们竞标。无论输赢,我们都得先亏一大笔。竞标保证金、后续的投入……尤氏现在,拿不出这么多流动资金。”
    竞标成功仅仅是第一步,后续的专用设备采购、高技术工人的薪酬、以及因标准提升而带来的巨额成本,才是无底洞。安润项目初步规划叁年落成,同步招商,工期本就紧张,对人力物力的要求极高。再供养一支顶尖的工程团队,尤氏内部的反对声浪可想而知,尤靖弘绝不会轻易点头掏这笔“额外”的钱。
    “政府一直留着环保局这个口子,不仅仅是因为谌开峻根基深动不了,更深层的原因,还是钱。”
    尤商豫的担忧,也是宴平章正在思考的。见尤商豫挑明,宴平章也沉声补充。
    “大稷解决了所有拆迁安置,未蒙承担了前期大部分建材成本。这两家,绝不会愿意再额外掏钱养一个新的、价格不菲的工程队。而这笔钱,按最初的框架协议,本该是政府配套资金出的。如果现在换人,政府那边资金调度不及,就只能重新启动招商流程。那意味着所有的审批文件都要重走一遍,项目就得无限期停工。”
    他喘了口气,脸色更加凝重:“工人们等着发工资养家糊口,他们等不起漫长的二次审批。时间不等人。我收到风声,未蒙已经在接触投行,做快速融资对赌了,他们的资金链也很紧张。”
    “但宁市显然是铁了心要从京州资本这里刮一层油水下去。迈可亦那边,估计早就和宁市达成了某种默契或合同。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笔血,我们看来是出定了。”
    宴平章看向尤商豫和薛宜,“我担心中呈玺的叶峥最终不会同意这个方案。如果大家都不出钱,最后压力就给到最大的投资方中呈玺。叶峥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凭什么呢?换工程队是纯损耗,他精得很。”
    尤商豫对叶峥的判断与宴平章一致。他见薛宜沉默着,知道她心中也明了这一切,便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阿薛,这些利弊你我都清楚。眼下要想破这个局,除非天上掉下来一个……人傻、钱多、还热爱环保慈善的冤大头财主。”
    他这话说得糙,却理不糙。
    清洁环保这类项目,做得再好,也多是“里子”工程,舆论赞誉有限,风光是表面的,实实在在的巨额投入和漫长回报周期才是考验。安润这个大赌盘,赌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参与各方的贪婪、耐心,以及谁口袋里的资本足够厚,能一直烧到项目最终落成开幕、产生现金流的那一天。
    “那要是有呢?”
    “有什么?”尤商豫怔了怔。
    他转过头,看见薛宜脸上漾开一抹极具感染力的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那笑容太明亮,竟将舱内沉郁的氛围都冲淡了几分。
    方才他和宴平章条分缕析地剖析困局,虽句句在理,骨子里却藏着同一个潜台词:事已至此,不如退而求其次,暂且维持现状。他们是在用现实利弊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一个事实,他们不看好“彻底换血”这条路,隐隐希望她能接受某种妥协。
    可此刻,薛宜从尤商豫掌心抽回自己的手,环抱着双臂,背脊挺得笔直。她眼中闪动着一种近乎灼亮的光芒,那是被挑战激发了斗志的神采,也是握有底牌时才会有的从容。
    尤商豫看着这样的她,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忽然意识到,薛宜从来不只是需要他庇护的爱人,更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寸土不让的战士。
    薛宜没有立刻解答他的疑惑,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宴平章。她的视线在他裹着厚厚绷带的腿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师兄,”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b计划?”
    她微微倾身,指尖轻轻点在电脑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叩响。
    “谁说我们的a计划就一定失败?”
    话音落下,她不疾不徐地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银色u盘。金属表面在机舱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她将u盘稳稳插入电脑接口。
    屏幕闪动,一个视频窗口弹出。
    画面尚未播放,薛宜转过头,再次看向尤商豫。她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锋芒毕现的弧度。
    “他不当这个财主,”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宣告般的重量,“也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