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沉默的否定
路明非牵著绘梨衣,隨著散场的人流走出银座大剧院。
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剧院內残留的檀香与脂粉气。
那辆拉风的川崎h2carbon被暂时留在了剧院附近的停车场,路明非转而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报出一个地址:“去东京站。”
绘梨衣乖乖地跟著他坐进后座,没有问为什么不再骑机车。
实际上,从剧院出来,她的手就一直被路明非牵著,没有鬆开过。
男孩的手掌温暖而稳定,绘梨衣虽然有些不解—明明之前骑机车兜风是她今晚最兴奋的环节之一。
但她並没有挣扎或询问。
或许是因为今夜所有的愿望清单都已实现,心满意足之下,她变得格外顺从,又或许,是路明非此刻沉默而专注的侧脸,让她隱隱感觉到,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任由他牵著手,目光偶尔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东京夜景,脸上还残留著看完戏剧后的些许兴奋和疲惫。
路明非一路无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
只有那只握著绘梨衣的手,始终没有放鬆。
计程车平稳地行驶,穿过依旧灯火通明的街道,抵达了东京站。
这座庞大的交通枢纽即使在深夜也依旧人流不息。
路明非付了车费,牵著绘梨衣下车,径直走向新干线的售票处。
他买了两张前往热海的车票,是最快的“希望號”班次。
时间掐得刚好,距离发车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检票,进站,登上乾净整洁的东海道新干线列车。
车厢內乘客不多,显得很安静。
路明非找到靠窗的座位,让绘梨衣坐在里面,自己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依旧没有鬆开手。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很快便將东京璀璨的夜景甩在身后,驶入相对黑暗的郊野。
车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流动的光带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车厢內很安静,只有列车运行的低沉嗡鸣和极少数乘客压低声音的交谈。
绘梨衣似乎真的玩累了,加上吃饱喝足,又经歷了戏剧的震撼,此刻放鬆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脑袋不由自主地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路明非没有动,任由她靠著。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中,眼神平静,却又仿佛在酝酿著什么。
一路沉默。
从东京站上车开始,路明非就几乎没有说过话。
绘梨衣睡著后,车厢里更是只剩下规律的列车声和呼吸声。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凝固成实体。
直到一靠在他肩头的绘梨衣,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紧接著,路明非感觉到,自己掌心中那只柔软微凉的小手,温度似乎在缓缓降低,触感也变得有些不同。
不再是完全的放鬆,而是带著一种细微的蓄势待发般的张力。
他微微侧头。
绘梨衣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那不再是玫瑰色的、清澈懵懂的眼眸。
而是变成了纯粹、冰冷,仿佛蕴藏著亘古风雪与星光的妖异金色。
那双金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其中充斥著一种深沉的近乎困惑的探究,以及,一丝被长久无视后终於按捺不住的躁动。
一个空灵的声音直接在路明非脑海中响起,用的是古老的语言,但路明非听懂了每一个音节蕴含的质问:“你要————以此种方式,否定”我?”
路明非瞥了那双金眸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鬆开手,依旧稳稳地握著那只此刻属於“另一个存在”的手。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依旧————
沉默不语。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对话。
只有无视。
仿佛眼前这双能令猛鬼眾精锐战慄、能轻易编织大型幻境的金色眼眸,和它背后代表的那个古老意志,与窗外掠过的黑暗並无区別。
这种彻底的、近乎傲慢的沉默,显然激怒了那个存在。
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冰冷的光芒流转。
“好————”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凛冽。
“或许,我————不,是我们”。究竟为何等存在,究竟身负何等伟力,与这些匍匐於尘埃、朝生暮死的“贱民”相比,又有何等云泥之別————”
“你,依旧未能真切领会。”
声音顿了顿,隨即变得如同宣判:“那么,便让你————再“体验”一番吧。”
“就用这些“贱民”之血————为你,染就一课。”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明非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极其隱晦但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以绘梨衣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整个车厢!
几乎在同一时刻,路明非的余光瞥见,斜后方隔著几排座位的一个阴影角落里,一个娇小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金色的竖瞳在暗处一闪而逝,带著焦急和凛冽的杀意——是夏弥!
她一直跟著,此刻显然察觉到了那恶意的精神波动,以及即將降临的危机,想要出手!
但路明非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夏弥看到了。
她即將暴起的身影硬生生顿住,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不解和愤怒,死死盯著路明非的背影,仿佛在质问:
你疯了吗?!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依旧平静地坐著,握著那只手。
而车厢里,异变已经开始。
坐在他们斜前方的一个穿著西装、似乎刚结束加班正在打盹的上班族,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瞬间扩散,然后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眼白部分迅速被细密的血丝爬满,喉咙里发出“嗬”的怪响。
他僵硬地转过头,原本疲惫麻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血肉的贪婪与疯狂,直勾勾地盯向了路明非和绘梨衣的方向!
紧接著,像是连锁反应被触发。
隔著过道正在小声聊天的两个女学生,声音戛然而止,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转过来,脸上甜美的笑容扭曲成狰狞的呲牙;
后方带著孩子的年轻母亲,怀中的孩子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小小的手掌长出尖锐的指甲,狠狠抓向母亲的脸颊,而母亲也仿佛瞬间被感染,反手掐住了孩子的脖子;
更远处,看报纸的老人,玩手机的少年,补妆的女士————一个接一个,他们的动作停滯,眼神涣散又聚焦,散发出冰冷嗜血的气息,身体开始发生不自然的扭曲和异变,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死侍化!
而且不是缓慢的侵蚀,是瞬间的、大范围的,如同瘟疫般的爆发!
整个车厢的普通乘客,在短短几秒钟內,就变成了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怪物!
它们齐齐转过头,猩红或浑浊的眼睛,全部锁定了车厢中部那对依旧坐著的少年少女—一尤其是被路明非牵著手、眼眸金光的“绘梨衣”,仿佛她身上散发著致命的吸引力。
“吼——!”
不知是哪个率先发出了非人的咆哮,打破了死寂。
下一刻,所有异变的“乘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从座位上弹起,四肢著地或以扭曲的姿態狂奔,张牙舞爪,嘶吼著,从车厢的各个方向,朝著路明非和绘梨衣猛扑过来!
那场面,如同丧尸电影中最恐怖的场景瞬间降临在狭小的列车空间里,腥风扑面,绝望瀰漫!
然而,路明非依旧坐著没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来的怪物,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眼眸金光的“绘梨衣”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討论天气:“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隨即,那冰冷的金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变回清澈的玫瑰色。
绘梨衣自己的意识回来了,她显然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惊到了,下意识地就想往路明非怀里缩,也想闭上眼睛。
但当她抬头,看到路明非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时,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勇气。
她用力摇了摇头,睁大了眼睛,紧紧回握住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看著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同时也拉著绘梨衣站了起来。
他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態,甚至没有鬆开绘梨衣的手。
他就这么牵著女孩,转身,朝著车厢另一端一洗手间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
而此刻,最近的一个死侍化的上班族已经扑到了眼前,腥臭的口涎几乎要滴到路明非脸上,尖锐异化的手指带著风声抓向他的脖颈!
绘梨衣有些紧张,但预想中的衝击和撕裂並没有到来。
她只感觉到路明非牵著她,稳稳地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仿佛肥皂泡破裂般的“噗”的一声轻响。
她看过去。
只见那个扑到最近的、面目狰狞的怪物,在距离路明非身体还有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炽热的墙壁,整个身体从接触点开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瞬间汽化。
最终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化作了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路明非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牵著绘梨衣,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扑来的女学生,在指尖即將触碰到绘梨衣飘扬的红髮时,同样无声无息地消融。
第三个,第四个————
从座位到洗手间,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路明非就这么牵著绘梨衣,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著。
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防御的动作。
只是走。
所有扑向他的、扑向绘梨衣的、甚至只是试图靠近他们周身一定范围內的死侍化怪物,无论它们从哪个角度袭来,无论它们速度多快、形態多么可怖,只要进入那个无形的领域,就如同雪花飘进熔炉,瞬间消弭於无形。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四溅的污血。
只有行走,和行走途中,那接连不断响起的、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噗”、“噗”声,以及隨之飘散的淡淡青烟。
绘梨衣起初还总是紧张,但发现这样的状况后,便只是紧紧跟著男孩的脚步,始终睁著眼,仿佛行走在一片绝对安全的净土上。
十几米的距离,很快走完。
路明非在洗手间门口停下。
他鬆开一直牵著绘梨衣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进去。
绘梨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那里,原本扑来的怪物已经全部消失,车厢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散落的个人物品和空荡荡的座位,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点点头,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进去。
路明非靠在洗手间外的墙壁上,双手插进口袋,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车厢里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
灯光依旧明亮柔和,列车运行平稳。
乘客们各安其位:那个上班族歪著头睡得正香,偶尔咂咂嘴;两个女学生头靠著头,分享著一副耳机,脸上带著笑意;年轻的母亲温柔地拍著怀中已然熟睡的孩子;老人翻动著报纸,少年专注地盯著手机屏幕————
一切如常。
安静,平和,带著深夜列车特有的倦意。
仿佛刚才那场死侍狂潮、那无声的消融、那瀰漫的恐惧,都只是他靠在墙上打盹时做的一个短暂而荒诞的噩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梦。
—”
一阵沉默。
路明非看著紧闭的洗手间门,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水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我们好好聊聊吧,要不?”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点商量的口吻,就像在邀请一个闹彆扭的朋友坐下来谈谈心。
“一直这样,也挺没意思的,对吧?”
洗手间內的水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