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管家的墓园位置並不是什么故意保密的事。
和祈家,和祈愿交好的人想知道並不算难事。
这其中,就包括程榭。
但没人会为了祈家的一个老管家特意来一趟。
其他人是,赵卿尘是,按理来说,程榭也是。
但他还是来了,一是因为他人就在京市,不像赵卿尘,如果要回来,就要特意从港城飞回来。
他如果想过来,京市很大,京城却很小,横竖都是一样的时间。
他怕祈愿会伤心,又因为最近家里的事情和波折,会更加心烦。
祈家的事,他多少知道些。
虽然他也明白,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和岔子。
但就是因为在乎,所以才格外介意。
就像他在乎祈愿,所以介意宿怀。
程榭第一眼其实並没有看到祈愿的人在哪。
但他知道,祈愿一定还没走。
况且,她的车还没离开。
她不会开车,出行的车大多是那一辆。
而那个车的车牌,是他送的。
京atz520。
只是那个时候,连他自己都知道送这个车牌,是私心更多些,还是单纯的觉得这个车牌有趣。
程榭也很了解祈愿,他在墓园不远处的柏树下找到祈愿。
她坐在树干下的长椅上,一身端庄肃穆的黑裙装。
她最近应该又没好好吃饭,所以人看著消瘦了些,但变化细微。
略显苍白的脸上,黑色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她三分之一的脸。
墨镜边缘下的皮肤渗出来一点红,说不好缘由,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泪痕灼烧。
“祈愿。”
程榭有些沉默的走过去。
他俯身坐在了祈愿的身侧,再偏头看过去时,她並没有回应。
程榭知道她心情不好,也知道她向来是重情义的。
失去从小带她带到大的管家,难受是必然的。
所以即便祈愿態度不好,不想说话,程榭也是能理解她的。
她是不是哭了。
程榭几近失神的盯著祈愿墨镜的边缘,他的眼神聚焦,可看过去的视线却又慢慢扩散开来。
程榭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却始终沉默无言。
直到祈愿动了动被风吹得乾涩的嘴唇,她问:“看我干嘛?”
程榭终於回神,他抿唇,压下心臟里涌上来的淡淡痛意。
“我知道失去亲人的感觉,我怕你难过,所以想陪陪你。”
祈愿戴著墨镜目视前方。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別人才看不见她真正的表情,也无法窥见她的痛苦。
程榭並不算一个多会说话的人。
他刚才之所以没开口,就是因为他想到从前因为自己这张嘴,惹过祈愿生气很多次。
他斟酌许久,虽然在脑中反覆演练了很多次,但也的的確確是肺腑之言。
“不管出什么事,任何时候,只要我活著,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帮你。”
程榭的性格,就是从来不说大话,只要说了就会做到。
可以说是男人无用的自尊心,和责任心在作祟,但他说愿意守著祈愿,却是字字真心。
“我能出什么事……”祈愿的语气並不算太好,带著点简短的倔强。
“也不用担心我,我知道你和赵卿尘对我是真心的,但我真的没事。”
程榭张了张嘴,却又选择沉默。
他其实,没有什么立场去问,问祈愿是不是哭了,是不是很伤心。
因为问完,如果面对质问,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身为朋友,互相关切一下?
这说起来,连程榭自己都不信。
很多人都说他和祈愿的性格很像,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但程榭认同之后,又觉得不是。
至少祈愿比他坦然。
程榭是一个,无法好好表达自己想法和感情的人。
他一直觉得情谊该在不言中。
他恐惧戳破,害怕戳破,所以当有某一个瞬间,他藏不住,忍不住的时候,就会用更嫌弃,更伤人的话去掩饰,去推开。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
但程榭没有办法。
“……”
一切终归要再度变得安静。
就算是冬天,正午的暖阳也是和煦的。
程榭最开始的时候是盯著不远处冒尖的雪堆沉默的。
京市前两天也下了场雪,如今虽然化了,但总还有一些阴影的地方还有残留。
程榭不喜欢冬天,太单调,太苍白了。
於是他闭了闭眼,视线交错落在身旁的祈愿身上。
她今日这身明显是沉重肃穆的。
可程榭看到她头顶的光,四周的树影和绿意互相纠缠,再落到她的墨镜上,便宛如落在她眼眸里。
斑驳的光点仿佛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让不喜严寒的人不自觉的想要靠近。
程榭下意识伸出手,他指尖轻触,却在落下时有细微的颤抖。
可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祈愿乌黑的发顶,就被对方察觉,皱著眉抬手挡开了。
“干什么?”
祈愿的情绪不好,自然不愿意和程榭闹,可她也同样没发现什么异常。
程榭被挡了一下,於是也回了神,他僵硬的脖子將头重新摆正。
程榭嗓音乾涩:“没什么。”
他不自觉抓了抓膝盖,沉默后,却又忍不住说些不中听的来找补。
“你男朋友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在你身边?”
“多大的事?”
祈愿声音带著冷意的打断他。
其实话出口,程榭就有点后悔了。
但因为祈愿顶了回来,他下意识也接了一句:“人不行就算找藉口……”
“程榭!”
祈愿语气不佳的打断他:“我没心情继续跟你吵架,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再跟我说任何贬低侮辱宿怀的言论。”
祈愿缓缓转头,隔著一副墨镜和他对视。“不然我跟你翻脸,认真的。”
程榭其实也算正撞在了风口浪尖上。
祈愿知道,自己在听完程榭刚才说的那些以后,再这种態度对他来说是很过分。
但这不是他以宿怀不回国而抨击贬低的理由。
宿怀现在何尝不是为了避开一切风险,寸步不离,亲自派人守著她的父母。
他知道,祈愿也知道。
祈斯年和姜南晚既然敢身处国外,在人家的地盘上甚至还露在明面上,那必然就是有把握,有计算的。
可即便如此,宿怀还是不能回国陪祈愿,因为他没有死而復生的能力。
与其去更改一个既定的事实。
倒不如把尚未发生的事情,扼杀在摇篮中。
因为他也知道,比起失去从小照顾她到大的管家伯伯,她更不能失去遮风挡雨,血脉相连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