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微微走过去,坐她旁边,小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南微微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小美的肩膀,手指轻轻搭在她肩头,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她们以前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剧时一样自然。
以前她们也是这样,一人占一边沙发,中间放一盆水果,看到好笑的地方笑成一团,看到感人的地方互相递纸巾。
小美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个突如其来的亲近。
但只是一瞬,她就放鬆下来了,肩膀微微往下沉,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南微微的手臂还搭在她肩上,没有收回来。
“小美,”南微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你刚才说我命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生病了,我也会著急啊,笑笑也会著急,大家都会著急,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小美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也会照顾你。”南微微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实,“你忘了上次你感冒发烧,是谁半夜起来给你煮薑茶的?是谁跑了两条街去买退烧贴的?是谁把你从床上拖起来逼你吃药的?”
小美没有说话,但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那次她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是南微微端著一碗薑茶坐在她床边,一口一口地餵她喝。
薑茶太辣,她不想喝,南微微就说“你不喝我就不走了”,她就喝了。后来退烧贴贴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不凉了,南微微又去冰箱里拿新的,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过来,每次睁眼,都看见南微微坐在床边,不是在刷手机,就是在看她。
那眼神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所以啊,”南微微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带著一种安抚的、温热的力度,“要好命,大家一起好命啊。你命好,我命好,大家都好命。又不是打牌,牌就那么多张,你拿了好牌我就只能拿烂牌。这世上好命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怎么了?”
小美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想笑,但那个笑还没成形就散了,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还没落下就被衝散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杯子里的水,水面映著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我命怎么好了?”小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回答南微微。
南微微没有说话,只是揽著她肩膀的手收得紧了一些。
小美盯著杯子里的水,看了很久。
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彻底凉了,就像某些她曾经以为会一直热著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凉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又张开,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那种闷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从小就不怎么好命。”她说,目光从杯子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
车厘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是涂了一层蜡,“小时候家里穷,別的同学穿名牌运动鞋,我穿的是集市上买的胶鞋,二十块钱一双,穿一个月就开胶。我妈拿502给我粘,粘了穿,穿了开,开了再粘。那鞋的味道你知道的,橡胶味,特別大,整个教室都能闻见。”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同学们都不愿意跟我坐同桌,说我脚臭。其实不是脚臭,是鞋臭。但那又怎样呢?谁会去闻你的鞋?他们只会觉得是你脏。”
南微微听著,手指在小美肩上轻轻按了按,没有说话。
“后来工作了,以为能好点。”
小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结果发现更差。上学的时候好歹还能用成绩说话,考得好就是考得好,老师会表扬,同学会羡慕。工作了就不一样了,你拼命干,不如人家有关係。你加班加到深夜,不如人家跟领导吃顿饭。”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忍著,忍著不让那个抖变成哭腔。
小美转过头看著南微微,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倔强,又像是委屈,“我不是最有能力的,也不是最会来事的。我就是比別人能熬。別人下班了,我还在。別人周末休息了,我还来。別人不愿意接的烂摊子,我接。別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可我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买那盒燕窝的。”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拆开的燕窝,玻璃瓶还敞著口,瓶口那层黏稠的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跡。
南微微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盒燕窝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包装精致,英文標籤烫著金边,確实不便宜。
她想起那天南母来送东西的时候,小美帮忙收拾的那个殷勤劲儿,想起小美说“南易风会不会误会”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冰箱里突然出现的那些进口水果和燕窝。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不是全明白,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的感觉,,,看不清全貌,但大概知道里面有什么。
“小美,”南微微轻声说,“你买东西那六千多块钱,, ”
小美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突然拨动,嗡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迴荡。
“你怎么知道?”小美的声音有些发紧。
“猜的。”南微微说,“你平时很节省,不太会买那么贵的东西。那天我回来看到冰箱里的燕窝和水果,就觉得不太对。后来我在厨房看到南阿姨送来的那个袋子,里面的东西和你冰箱里的那些差不多,,,,”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小美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哗哗流泪的红,是那种拼命忍著、忍到眼眶发酸发胀、忍到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的红。
小美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下巴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就是那么坐著,双手攥著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泛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美。”南微微把她的肩膀扳过来,让她面对著自己。
小美不肯抬头,她就弯下腰,从下往上去看小美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狼狈和倔强,两种矛盾的表情搅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顏色。
“我没有怪你。”南微微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东西,不值得。”
小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些燕窝,那些水果,那些化妆品,”南微微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买了它们,你不会变得更快乐。你只是变得更穷了。”
小美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確实是笑。
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哗哗地流,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滑下来,顺著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她攥著裤子的手背上。
南微微没有给她擦眼泪,也没有说“別哭了”她只是揽著小美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像是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我在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关著,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並排坐著的身上,暖洋洋的。
小美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在眼睛下麵糊了两道黑色的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很丟人?”她哑著嗓子问。
“还行吧。”南微微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我上次在超市看到东西打折没抢到哭的样子强一点。”
小美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虽然脸上还掛著泪痕。
“微微。”她叫了一声。
“嗯?”
“你真的不怪我吃了那些东西?”
南微微沉默了一秒。
她看著小美,“怪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