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正堂內重归寂静。
萧贺夜揽著许靖央的肩，低头看她，薄眸里带著几分疑惑。
“怎么忽然同意让她走了？”
许靖央抬眸看他：“王爷听说过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吗？”
萧贺夜微微一怔，隨即沉吟道：“自然知道。”
在京城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富贵人家的私隱。
將外来的子孙放在膝下养著，真正的子女却流落在外，这种事比比皆是，並不足为奇。
只是要想一直不暴露，那也不可能。
萧贺夜回味过来，低头看著她，薄眸微眯。
“你怀疑，安如梦不是安家的人？”
许靖央轻轻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我只是猜测，至於是不是，这次放她回去，想必很快就能有答案了，若她不是，王爷便可以將她合情赶出王府。”
萧贺夜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靖央，”他低声道，“你终於容不得別的女人留在本王身边了？”
许靖央抬眸看他，凤眸微挑。
“王爷，把安如梦赶出王府，是为了扫除皇上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她声音平静，“这些人都不能留，不光是侍妾女眷，还有官场上的那些人。”
萧贺夜微微黑脸。
“你承认对本王吃醋一点有何不可？”
许靖央挑眉：“我就算说我吃醋，王爷信吗？”
萧贺夜看著她，那双素来冷峻的薄眸里，縈绕起淡淡的失笑。
他嘆了口气，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
“確实不信，本王的小老虎，是个少说多做的人，若真的惹她吃醋，恐怕轮不到本王感受，她已经动完手了。”
许靖央靠在他怀里，唇角微微扬起：“王爷这番话倒说的没错。”
萧贺夜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將耳朵贴在许靖央的腹部。
许靖央眉头微凝：“王爷，你在做什么？”
“我在听，我们的孩儿是否有动静。”
许靖央果断推开了他。
“那也是五六个月以后的事了，现在才多久？”
“还要那么久，”萧贺夜喉中一声轻嘆，“本王有的煎熬了。”
许靖央笑了：“你煎熬什么？”
萧贺夜抿唇，薄眸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郎中说，有孕初期，不宜同房。”
话音刚落，许靖央利落抬拳，萧贺夜已经习以为常，一把握住她的拳头。
她训斥：“萧贺夜！”
萧贺夜立即笑著揽住她腰身：“不说了，你今日不是说要去官署？本王陪你。”
……
安如梦跟著安大人回到了安府。
家里冷清甚至萧瑟了不少。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远远便看见正堂廊下站著几道身影。
安夫人穿著一件絳紫色绣缠枝纹的厚袄，被两个婆子扶著，正翘首张望。
看见安如梦的身影，她眼眶一热，连忙迎上来。
“梦儿！”
安如梦快走几步，福身行礼：“娘。”
安夫人一把將她扶住，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泪水便止不住地落下来。
“瘦了，瘦了这么多……”她握著安如梦的手，“脸色也差，眼下一片青，这些日子你在王府，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安如梦垂下眼，睫羽微微颤动，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
“娘，女儿没事，就是……就是心里苦。”
安夫人心疼得不行，將她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给你燉了参汤，还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枣泥糕，咱们好好养著，养好了再说。”
安如梦靠在她肩上，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廊下还站著一个人。
那身影矮瘦，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褐色棉袄，头上包著块深色布巾，正垂著手站在那里，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安如梦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张脸上有著难看的疮疤，触目惊心。
安如梦脸色刷地白了，猛地从安夫人怀里退出来，手指著那人，声音发颤。
“丑……丑婆？你怎么会在这？”
杨大媳妇连忙上前几步，扑通跪在雪地里，脸上堆满卑微的笑。
“奴婢给小姐请安！奴婢托小姐的福，当年捡回一条命，这些年一直惦记著小姐，如今总算又能见到小姐了。”
安如梦瞪著她，嘴唇微微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夫人连忙上前，挽住她的手，轻声道：“梦儿，娘正要跟你说这事。”
她嘆了口气，將这几日的经过简单说了。
“前不久娘去城东找神婆解梦，回来时在暖舍附近碰见了她，她跟你杨大叔当年逃过一劫，如今老家闹寒灾，活不下去了才回来投奔。”
安夫人拍拍她的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娘想著，他们毕竟是从前伺候过咱们的老人，当年那场瘟疫，也是咱们不厚道，將他们关在柴房里自生自灭，说到底，是咱们安家亏欠了他们。”
“如今他们走投无路，娘便做主將他们留下了，这都是天意。”
安如梦听著，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猛地挣开安夫人的手，声音拔高：“娘！他们是梅香的父母，怎么能留在府里？梅香那个贱婢差点掐死我，您忘了吗？”
杨大媳妇跪在地上，连忙磕头：“小姐息怒！小姐息怒！梅香那个死丫头，是她自己作死，跟奴婢们没关係啊！”
“那丫头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吃里扒外，忘恩负义，死了也是活该！”
“奴婢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省心的，小姐您別为那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要是小姐找得到梅香尸骨，奴婢狠狠跺上两脚给您出气。”
安如梦听著，眉头紧紧皱起。
安夫人也微微蹙眉，总觉得这话听著实在刺耳。
梅香可是她女儿，怎能这样无情。
安大人从后头过来，脸色沉凝，打断了几人的话。
“好了。”他看了杨大媳妇一眼，又看向安如梦，“府里如今是多事之秋，回来几个老人伺候，无可厚非，这不是最重要的，如梦，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安如梦心头一凛，压下翻涌的情绪，垂首道：“是。”
她跟在安大人身后往书房走去，路过杨大媳妇身边时，脚步微顿，侧眸冷冷盯了她一眼。
杨大媳妇低著头，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