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暾將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公孙玲瓏仰头,望著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喃喃念出那句古老的歌谣,声音里带著几分恍惚。
传说,在远古时代,扶桑神木是太阳之神棲息之地的一颗巨树,枝叶间棲息著三足金乌。
她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传说。
此刻,这传说就立在她面前。
弄玉也仰头望著那铺展开来的金色树冠,轻声道。
“这就是扶桑神木……原来真的存在。”
三名虞渊护卫站在一旁,闻言,不禁挺了挺胸膛,脸上浮现出骄傲之色。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护卫道:“在蜀山世代相传的记载中,扶桑神木连接著神界、人界、冥界三重天地。树冠之上有三足金乌飞翔,能引导人跨越三界,实现心底最深的心愿,树根之下有神龙守护,万古不移。”
他的声音虔诚而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旁边两名护卫同时点头,目光中带著对先祖传说的信仰。
闻言。
墨鸦拄著白凤的肩膀,懒洋洋的接了一句。
“三足金乌?神龙守护?”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传说故事听著是很美好,可是,你们亲眼见过吗?”
那三名虞渊护卫同时转过头来,六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墨鸦脸上,眼神不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
墨鸦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敌意,他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乾脆利落的“闭嘴”手势,脸上的笑容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护卫们这才收回目光,但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白凤被他拄著肩膀,淡淡侧头看了墨鸦一眼。
活该。
太渊没有理会这些閒话。
他负手立於巨树之前,目光从树根缓缓上移,掠过那赤红色的树干、金黄色的枝叶,最后落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上。
看似打量,实则在凝神感知。
弄玉察觉到了老师的异样,轻声问道:“老师,看出什么了吗?”
太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说,这人死后,是去了哪里?”
弄玉微微一怔,没想到太渊会突然问这个。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典籍有云,人死为鬼。至於鬼去了什么地方……我不曾亲见,不敢妄言。”
“鬼。”太渊咀嚼著这个字,“鬼者,归也。但归向何处呢?”
公孙玲瓏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接话道。
“古语有云:『魂气归於天,形魄归於地。』我以为,人死之后,大概是魂归上天,魄归大地。”
她说著,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太渊頷首道:“是啊,人死之后,魂归上天,魄归大地,炁化清风肉化泥。”
“魂者,阳气也,清明而灵动,主宰人的精神、意识、情感。人活著的时候,魂寄居於形体之中。如同人住在一间屋子里。”
“人一死,屋子塌了,人便无处可居。魂便如烟升腾,回归於天。”
太渊顿了顿,抬手比了个上升的手势。
“天是什么?”
“不是我们头顶那片苍茫的天穹,而是阳气之所聚,是日月星辰运行之所,是祖先神灵居住之处。”
“所以,祭祀时我们向天祷告,焚烧薪柴,让烟气上达於天——那裊裊青烟,便是凡人与上天沟通的桥樑。薪柴之烟如此,人之魂气亦如此。祭祀的本意,便是为了沟通那已经归天的魂。”
白凤和墨鸦静静的听著,这些內容他们从未听过,却觉得莫名有几分道理。
公孙玲瓏眨了眨眼,忽然问道:“老师,那为什么有【招魂】之术呢?”
她想起了进山时那一幕。
那个叫风广陌的巫咸,掌心涌出黑色雾气,老师曾点出说那是【招魂】之术。
当时来不及细问,此刻正好求解。
太渊看了她一眼,道:“巫祝以通灵之术,暂时沟通天地,將魂招回,与魄短暂相合。但那也只是片刻之事,非人力可常为。”
“魂若归来,附於形魄之上,人或可短暂甦醒。但如果魂已远游,天地相隔,便再无回天之力。”
闻言。
公孙玲瓏又惊又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通灵之术,將魂招回?那岂不是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不能。”太渊摇了摇头道,“魂归魄合,只是片刻回光,像一盏灯將灭未灭时,火苗猛地窜高一下,隨即彻底熄灭,真正魂飞魄散之后,谁也救不回来。”
“喔!”
公孙玲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弄玉听著,心中却生出一个疑问,老师为什么忽然讲起这些?
这时。
太渊抬起一只手。
掌心之中,忽然凝聚出一团黑色的炁。那炁幽暗深沉,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在掌中缓缓旋转。它不散不溢,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间游走。
弄玉、公孙玲瓏、白凤、墨鸦,甚至那三名虞渊护卫,都同时感觉到——
一阵阴风颳过。
不是寻常的风。
那风不冷不热,却让人从骨子里觉得发凉。
公孙玲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往弄玉身边靠了靠。
弄玉却盯著太渊掌中那团黑炁,秀眉微蹙,轻声道:“老师……我怎么感觉,这黑炁里有……意识波动?”
太渊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敏锐。”
他轻轻一握,黑炁消散,阴风立马停了,那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也隨之消失。
“准確地说,每一只精灵都有自己的意识。”太渊道。
公孙玲瓏瞪大了眼:“精灵?老师,那是什么?”
太渊道:“你们方才感受到的那团黑炁,便是精灵的一种。它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念头,虽然与常人的存在方式不同,但確实是一种独立的生命。”
公孙玲瓏又惊又奇:“那……它们算是生命吗?”
“呃——”太渊想了想,“要说生命,倒也不算错。”
“精灵最常见的有两种——人灵和兽灵。”
“人灵,顾名思义,就是由人化作的精灵。人死后,如果在合適的环境下,精神达到一定程度,便能够转化为精灵,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也就是普通人所说的……鬼。”
“鬼……”公孙玲瓏小声重复了一遍,又往弄玉身边靠了靠。
她总觉得这个字有种让人发毛的魔力。
“兽灵也好理解。”太渊继续解释道,“天地万物,凡有九窍,都可以通灵修行。一些野兽机缘巧合之下,诞生了不逊色於人的灵智,有了自主的意识智慧,也会开始有意识地修行。当修行达到一定境界,便成为了新的精灵。”
白凤忽然开口,问道:“先生,鸟兽也能够修行?”
他想起自己那手【调禽之术】,能与飞鸟沟通,若是鸟兽也能修行……
公孙玲瓏笑道:“你忘了给咱们拉车的那两匹马了?”
白凤一怔,隨即恍然。
那两匹马体內有內气波动,不是凡马,是通晓修行的异驹。既然马能修行,那鸟兽自然也能。
太渊继续道:“除了人灵和兽灵之外,还有一种精灵。”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或者说,神灵。”
公孙玲瓏倒吸一口凉气:“老师,真的有神灵吗?”
那三名虞渊护卫也竖起了耳朵。
他们在蜀山世代守护扶桑神木,日日祭祀,年年供奉,心中有信仰。
此刻,听太渊谈论起“神灵”,还是忍不住好奇。
太渊道:“在合適的环境条件下,加上有些精灵本身的特殊性,再由於千百年来无数人的祭拜、信仰、精神力量的匯聚,久而久之,便可能凝聚而成。”
他望向那棵遮天蔽日的扶桑神木,目光幽深。
“这种精灵,匯聚了千百年来无数人的精神力量,非常强大。在普通人眼里,有著极其神异莫测的能力。但它们往往天生带著某些使命,虽然强大,却也容易消散。”
弄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忽然一动。
老师说的是……这棵扶桑神木?
说完,太渊静静地望著那棵巨树,目光仿佛穿透了树干、穿透了树皮,看到了某种常人无法触及的东西。
片刻后。
一缕无形有质的念头从他眉心飘出,如烟如雾,没入了这株参天巨木的树干之中,无声无息。
三名虞渊护卫都没有察觉。
白凤和墨鸦也没有察觉。
公孙玲瓏更没有察觉。
只有弄玉,境界最高,琴心通明,眼眸微微一动,似有所感,看了太渊一眼,没有说话。
…………
唰!
太渊的念头没入树干的瞬间,天地倒转,视界骤变。
仿佛穿过了某种无形的界膜,又如同从水面潜入水底,微微一滯,隨即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无垠的空间。
广袤得令人心悸。
上下四方,看不到边际,仿佛整个天地都被容纳其中。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介於虚实之间的虚无,在太渊的视野中无限延伸。
脚下没有实地,他的思念体却稳稳地“站”著——或者说,是悬浮飘著。
悬浮在这片虚空中,如鱼在水中。
太渊四处环顾,光线从何处来?
他找不到光源。
但是,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柔和而朦朧的微光之中,不是很亮,却足以看清一切。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光。
不似日光炽烈,不似月光清冷,更像是万物初生时那一刻的混沌之光,包容一切,又未定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光点。
无数乳白色的光点,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中浮浮沉沉,如星辰,如尘埃,如海面上隨波逐流的萤火。
它们数量之巨,无法计数。
近处的密集如云雾,远处的稀疏如星河,层层叠叠,蔓延至视线尽头。
太渊凝神看去。
每一个光点都不大,约莫指尖大小,呈<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的球形,表面光滑如珠。
它们微微发著光,那光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温润的质感,仿佛夜明珠在暗室中散发出的幽光。光点中央处,隱约有更细微的光丝流转,如活物的脉搏,一收一缩,缓慢而恆定。
它们在动。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在这片虚空中沉浮,隨波逐流般。
有的缓缓上升,升至某处便停滯不前,隨即又缓缓下沉;有的横向飘移,画出一道道无形的弧线;有的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片稠密的光雾……
太渊將思念体的感知延伸出去,轻轻触碰最近的一个光点。
是空的。
光点內部没有记忆,没有任何“自我”的痕跡。
只是一个纯粹的魂灵。
如同一个被掏空了內容的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存在本能,浮沉,飘荡,发光。
太渊若有所思。
不是亡者完整的三魂七魄。
而是某种被剥离了意识、记忆、情感的“原初之魂”。像是被投入这片空间的种子,沉睡著,等待著,却不知何时才会被唤醒。
太渊收回感知,抬头望向远处。
他发现,在这片无垠的空间中,光点们的沉浮並不是完全无序。
它们似乎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整体上朝著同一个方向缓慢漂移,那是空间的最深处,光点最为密集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
念头一动,太渊的思念体向那个方向飘移,穿过层层叠叠的光雾。
越往深处,光点越密,光线越亮,那种温润的微光逐渐变得浓郁,如同沉浸在乳白色的海洋之中。
然后,他看到了这片光海的尽头。
不是边界,而是一片更加浓郁的“光”,如同一轮巨大的太阳,沉睡在这片空间的极深处。
无数光点从那轮“太阳”中飘出,又有无数光点缓缓沉入其中。
它仿佛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切的归宿。
太渊停下念头,没有再靠近。
他隱约有种感觉,如果再继续靠近,自己也会变得和那些魂灵一样。
收回感知,太渊退出这片如梦似幻的空间。
…………
树干之外,太渊睁开眼。
弄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轻轻响起。
“老师,有什么发现吗?”
她的境界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隱约察觉到了太渊方才的探查举动。至於具体探查到了什么,她並不知道。
介於有虞渊护卫在侧,弄玉没有冒然开口询问,而是传音。
太渊沉默了片刻,回道。
“別有洞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