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付家庄
王老大这话,一半是给自己和周通、陆小川打气壮胆,另一半,也確实是经歷生死,目睹超凡后,心態发生了微妙变化,对寻常危险的畏惧感降低了不少。
周通也笑了起来,接口道:“王老大说得在理。而且,付家庄付老庄主劈山掌”的名头,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他家的付家庄老酒”更是窖藏了十几年的好东西。这席面,错过了实在可惜。咱们三个结伴,互相也有个照应,去看看情况再说。若真是厉害得超出想像,咱们再退也不迟。”
陆小川见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都这么说了,心中的胆怯也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与冒险精神,他用力点头:“好!那咱们就去付家庄!说不定还能再碰上————嗯,我是说,说不定能长长见识!”
於是,三人稍作整理,王老大和周通重新包扎了伤口,吃了些乾粮,便结伴上路,沿著被雨水冲刷过、依旧有些泥泞的山道,朝著付家庄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山路格外清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山雀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王老大走在最前,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周通居中,自光不时扫视著路旁的草丛:陆小川殿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昨夜的经歷让他们更加谨慎,即使是在这看似平静的山路上。
一路上,话题自然离不开昨夜那惊心动魄、匪夷所思的一幕幕。陆小川最为兴奋,几乎是手舞足蹈地描述著谢孤鸿突破时的景象:“王老大,周大哥,你们看到没?谢老前辈就那样坐著,头顶上嗤嗤”地冒出白气,跟蒸包子似的!不对,比那神奇多了!然后他睁眼的时候,那眼神,简直跟电光一样,亮得嚇人!乖乖,这就是一流高手,不,是突破后更厉害的高手的样子吗?我感觉他看过来的时候,我呼吸都不畅了!”
周通虽然不像陆小川那么外放,但眼中也闪烁著感慨的光芒:“何止是威势。云姑娘那几句指点,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点石成金啊!几句话,就点破了谢前辈苦修多年都冲不破的关隘。培元丹?在云姑娘的指点面前,那丹药恐怕都成了辅助。仙师就是仙师,眼界手段,根本不是咱们能想像的。”
王老大则显得更沉稳些,他走在前面,时不时提醒两人注意脚下湿滑的石头和泥坑,留意两旁山林间的动静。但即便如此,他的眼中也时常闪过思索之色,显然也在反覆回味昨夜的种种细节—云別尘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那平静无波却蕴含莫大威严的语气,那隨手取出丹药、轻描淡写指点武学的姿態。
每一个画面,都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隱隱感觉到,昨夜的经歷,或许不仅仅是一次死里逃生的奇遇,更可能是他平淡江湖生涯中,一个巨大转折的起点,只是这转折通往何方,他还看不清楚。
三人边走边聊,不觉已行至半山腰。前方视野开阔,可俯瞰山下村落。炊烟裊裊升起,鸡犬相闻,一片寧静祥和。与昨夜的血腥杀戮相比,恍如隔世。
“你们说,云姑娘和谢前辈现在去了何处?“陆小川望著远方的云海,眼中充满嚮往0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王老大意味深长地说,“像他们那样的人物,自有他们的去处。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
“6
三人走走停停,途中还遇到两拨也是前往付家庄方向的江湖人,彼此简单交谈了几句,得知他们也是接了英雄帖,但对“闹鬼”之事將信將疑,打算去看看热闹。这多少让王老大三人心里更踏实了些。
直到第二日下午,太阳西斜,將山峦染上一层金边时,三人终於翻过一道山樑,望见了付家庄的轮廓。
那是一座修建得颇为气派的庄园,依著山势,傍著一条清澈的溪流。高耸的灰白色围墙绵延开去,朱漆大门虽然有些年头,漆色略显斑驳,但铜环依旧鋥亮,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蹲坐,依稀能看出主人昔日的煊赫与实力。庄园规模不小,屋舍连绵,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显得颇有气象。
然而,令王老大三人诧异的是,庄门前並非他们想像中那般车马簇簇、熙熙攘攘、江湖豪客云集的热闹景象。相反,显得颇为冷清,甚至、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慌乱与压抑?
只见庄门虽然开著,却无人把守。反倒是不少带著兵器的江湖客,正三五成群地从庄內匆匆走出。
这些人脸上大多没有赴宴应有的轻鬆或好奇,反而布满了惊疑、不安,甚至毫不掩饰的惶恐。他们脚步匆忙,有些人连基本的江湖礼节都顾不上了,与相识之人擦肩而过也只是匆匆点头,甚至视而不见。
有些人更是直接跳上拴在庄外的马匹,一抖韁绳便绝尘而去;还有些人乾脆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朝著来路或山林间疾掠,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一般。
这反常的景象,让王老大三人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最高。
“咦?这是怎么回事?”陆小川勒住脚步,一脸纳闷,伸长脖子张望著,“不是说付老庄主广发英雄帖,请四方豪杰来共商驱邪大事吗?这、怎么看著像是大家都在逃难?席面还没开就散了?”
周通皱紧了眉头,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快步上前,拦住一个正埋头疾走、
脸色发白、额头见汗的短须汉子,抱拳客气地问道:“这位兄台,请留步!在下几人刚到此地,想请问付家庄內可是发生了何事?为何诸位英雄都?”
那汉子被周通突然拦住,嚇了一跳,待看清是三个同样江湖打扮、看起来风尘僕僕的人,才稍稍镇定,但眼神依旧慌乱。他急声道:“你们是刚来的?快別进去了!赶紧走!
这付家庄的鬼”,闹大发了!邪门得很!”
他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原先听说只是晚上出来嚇唬人,弄点动静,最多让人病一场。可从前天开始,不对,昨天更甚!大白天的,就在庄子里,好几个人都亲眼看见白影子飘过去!不是眼花!铁掌”赵猛,你们知道吧?河北道上响噹噹的好手,一身横练功夫,向来不信邪。昨天下午,他仗著胆子大,血气旺,看见白影往西院去,就吼了一声追上去查看,结果,人就不见了!到现在都没找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消息如同冷水浇头,让王老大三人脸色骤变。白天见鬼影,还折了“铁掌”赵猛这等有名有姓的硬手?这哪里还是寻常的“闹鬼”传闻,分明是出了极其凶险的邪祟!
那汉子越说越怕,连连摆手:“这哪里是闹鬼,这分明是成了鬼窟,索命的阎罗殿啊!付老庄主急得不行,可也没办法。酒席再好,也得有命吃才行啊!不说了不说了,告辞!诸位也快走吧!”
说完,他像躲瘟疫一样,挣开周通的手,头也不回地朝著山下大路狂奔而去。
王老大、周通、陆小川三人面面相覷,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白天显形,还能让“铁掌”赵猛这等人物无声无息消失,这麻烦的凶险程度,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料,甚至可能超过了他们能力的上限。
“王老大,周大哥,这?”陆小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年轻人对未知鬼怪的恐惧再次占了上风,“听起来比黑风寨的马匪还邪门啊!咱们、咱们还进去吗?”他握剑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周通也明显迟疑了,脸上露出挣扎之色。美酒佳肴固然诱人,江湖名声也想要,但若要把小命不明不白地搭进去,那就太不值得了。
他看向王老大,低声道:“老王,情况不对啊。本以为最多是些装神弄鬼的宵小,或者寻常阴气匯聚形成的游魂野鬼,咱们凭著血气或许还能应付。可这、连赵猛都栽了。要不、咱们也先撤?反正帖子是接了,人也来过了,眼见情况凶险超出预期,明哲保身,暂避锋芒,也是江湖常理,不算丟人。”
王老大心中也打起了鼓,他之前那点“想见识见识”的豪气,在“铁掌赵猛失踪”的现实面前,顿时消散了大半。
吃席固然重要,但比起性命,孰轻敦重一目了然。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正欲开口同意周通的建议,准备也跟隨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江湖客,暂时退到安全距离外,再作观望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眼尖的陆小川忽然轻“咦”一声,指著付家庄侧面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庄园后山方向、生著些许杂草的小路,低呼道:“王老大,周大哥,你们快看!那边、那是不是?”
王老大和周通立刻顺著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那条略显荒凉的小路上,正缓缓走来两人。
前面一人,身形纤细,白衣如雪,在夕阳的余暉下仿佛自身散发著朦朧的清光,不染尘埃。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其余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容顏清冷绝俗,眉目如画,正是昨夜那位神秘莫测、被谢孤鸿尊称为“仙师”的“云姑娘”!
而她身后半步,恭敬地跟著一个头戴宽檐竹笠、笠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的青衫人。此人步履沉稳,气息凝练,背上负著一柄样式古拙的长剑。
虽然刻意低调,掩藏了形貌,但那熟悉的身形步態,那隱隱透出的、即使收敛也与眾不同的孤高与锐利之气,以及那柄標誌性的长剑,不是昨夜刚刚突破、对云別尘恭敬无比的“孤鸿剑”谢孤鸿,又是谁?!
三人先是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安心感与喜悦,如同暖流般瞬间衝散了他们心中积聚的惊疑、犹豫与恐惧!仿佛在狂风暴雨、漆黑冰冷的海上挣扎的孤舟,忽然看见了指引方向的明亮灯塔和坚实的港湾!
王老大脸上紧绷的肌肉瞬间放鬆,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带著点憨厚的笑容,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轻鬆与篤定:“看来,这席面,咱们还是吃得上的。而且,说不定能吃得很安稳。”
周通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接口道:“何止是安稳?有云姑娘在,別说是什么白日鬼影,就是真的阎王爷带著判官小鬼亲自来了,恐怕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是不是该换个地方办公”了。”他这话带著几分玩笑,但眼神中的敬畏与信心却是实实在在的。
陆小川更是兴奋地差点原地跳起来,他紧紧握著剑柄,看著云別尘和谢孤鸿一前一后,步履从容地走向付家庄那扇此刻显得颇为阴森的朱漆大门,只觉得那高大围墙带来的压迫感和门內可能隱藏的未知恐怖,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近乎盲自的信心。有仙师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充满庆幸与期待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王老大挺直了腰板,周通整理了略显凌乱的衣衫,陆小川深吸一口气,平復激动的心情。
然后,他们定了定神,不再理会那些依旧仓皇离去的江湖客,迈著比刚才踏实、有力得多的步伐,跟著云別尘和谢孤鸿的背影,也朝著付家庄的大门走去。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付家庄那开的朱门,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像是通往恐怖鬼窟的入口,倒更像是,一场註定与眾不同、或许能再次见证奇蹟的盛宴的邀请函。
三人这么想著,一时间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今天的席面,怕是要格外的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