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千古xx刘某某
北镇抚司正堂。
奉茶后,苏录请张採取来在押钦犯花名册。翻开一看,只见上头的囚犯名单,竟比朝堂班子还要豪华几分。
什么韩文、张昇、张敷华、刘大夏、马文升……
怪不得总感觉六部九卿、袞袞诸公没几个出色人物,原来真正的大人物,都在詔狱里关著呢。
他此行確实是奉旨来问话的,只是奉的是半年前的旨意。没办法,实在太忙了。要不是昨天那档子事,他还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呢。
確定自己要找的人仍在詔狱,苏录抬头对张采客气道:“这次问话事关机密,还请张指挥安排閒杂人等迴避一下。”
“是是。”张采不假思索应下。他这种大特务头子消息最是灵敏,深知在皇上面前苏秘书说话比刘公公还好使,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张采一声令下,值守詔狱的官差狱卒统统撤出来。
与此同时,內行厂的人迅速上前,接管了整座詔狱,严密封锁各处通道,防止任何人靠近偷听。
安排妥当后,苏录一行便在张采的目送下进了詔狱。
詔狱中阴暗依旧,虽然不像其他季节那么潮湿,浓浓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却一成不变。一座座柵栏牢房中,或躺或坐著一个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囚犯。
別看他们这样,说出名字嚇你一跳!全都是曾经天下闻名的大人物。
一直走到詔狱深处,苏录扫一眼掛在牢门上的木牌牌,驻足道:“就是这间。”
身旁的锦衣卫便立刻上前,用狱卒给的钥匙打开牢门。
借著昏暗的油灯,苏录瞥了一眼牢房角落,便见一个头髮蓬乱的老头,蜷缩在破棉絮和稻草堆里,身上的衣袍也早烂成了布条子,浑身散发著浓浓的霉味,与街上的流民別无二致。
“啊,先生,是你吗?!”身后响起了苏有才低低的惊呼。
那老头脑袋明显冻木了,听见这一声才吃力地转动眼珠,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有才身上。待看清来人竟是自己素来瞧不上眼,始终不肯承认的女婿,他神情明显一滯,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
有猝不及防的错愕,有难以掩饰的难堪,有被昔日轻视之人撞见这般狼狈模样的窘迫,有想要求助却又不肯放下身段的矛盾,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打死不愿承认的追悔莫及……
苏有才还从没见过一个人脸上,能同时现出这么多表情,一时既解气又心疼,心底深处最多的还是释然……
从前的岳父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他连抬头与岳父对视都要鼓足勇气。此刻这座横亘在他心头多年的大山,终於消失不见,只剩一个等待搭救的可怜老头了。
“爹先进去慢慢聊吧,聊完就出去等孩儿。”苏录心底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所见不过是一块顽石,便转身走向刚刚安排好的问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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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乙在詔狱干过好些年,给苏录安排的的问话室是最好的一间审讯房。
房间里一张方桌三把椅子,炭盆中银丝炭安静地燃烧著,上午的日光透过小小的通气窗照进来,让这间问话室仿佛冰冷詔狱中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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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坐在铺了张虎皮的圈椅上,一边抽空处理一份詹事府的报告,一边等著要见的人。
不一会儿,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锦衣卫开门稟报:“大人,人到了。”
“进来吧。”苏录合上了文件夹,抬头看向那个被带进来的老者。只见其身材高大,鬚髮蓬乱,颧骨突出,脸上还带著伤,显然也遭了不少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眉眼间依旧保留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苏录摆摆手,锦衣卫便將老者的镣銬去掉。
那老者抓紧活动著手腕,一边看向苏录,没想到这次来审问自己的官员,居然这么年轻。
“怎么,小伙子?他们都不好意思见老夫,让你个雏儿过来顶缸?”老者的口音跟李东阳有些近似,但比婊婊的师公阳刚粗獷多了。
“我也不欺负你个娃娃,直接告诉你答案——老夫没钱,问一百遍都没有!”
苏录耐心听老头自顾自说了一大通,这才缓缓问道:“你是刘大夏?”
“你来审问老夫,不知道我是谁啊?”老者便笑道。
“大人问话,好好回话!”立在苏录身后的宋小乙呵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一品大员了,少在这倚老卖老!”
老者眯起眼睛,没有丝毫怯懦:“正是老夫。”
“请坐吧。”苏录命人给他搬了条长凳,待其坐定后,便沉声道:“奉旨来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作答,不得有半分隱瞒。”
“真是皇上要问,还是刘公公假传圣旨?”刘大夏反问道。
“是皇上。”苏录答道。
“请问吧。”刘大夏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便听苏录语气平和地问道:“请问,当年成化朝,尊驾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时,宪宗皇帝有意重启下西洋,命时任兵部尚书向尊驾索要宝船图纸及《郑和出使水程》等航海档案,彼时你是如何回稟的?”
“……”刘大夏闻言眉头紧皱爹味十足地训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明都要亡了,还想著下西洋?真是本末倒置,不知死活!”
“大明就算要亡,也是亡在你们这些欺世盗名之辈手里!”苏录却把脸一沉,对著刘大夏就是一通输出道:
“还好意思说本末倒置?你们口中的弘治中兴,標榜的眾正盈朝,说到底不过是你们这群所谓名臣,糊弄朝野的鬼把戏!”
“满口的圣贤义理,一肚子私心算计,人事儿不干一点!收税的本事一点没有,带头兼併的本事比谁都大,一遇到天灾就束手无策,连最基本的民生都守不住!”
“你……”刘大夏两眼睁得溜圆,本来以为来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官场新丁,没想到竟是个辣口毒舌的诛心怪。
“你什么你?!近二十年的所谓治世,哪一点是你们实打实挣来的?不过是坐吃山空,消耗成化朝攒下的家底罢了!结果轮到今上临朝,官储空空如也,军储捉襟见肘,边关漏风,府库亏空,天下到处都是补不上的窟窿!这就是你们这群『贤相名臣』齐心协力交出来的治世答卷?!”
“呸,不要脸,天下都这样了,还好意思装你的大尾巴狼!”苏录怒极,重重一拍桌子,“把凳子撤了!让他站著回话!”
“起来吧你!”锦衣卫便把刘大夏提溜起来,一脚踹飞了他的长凳。
“……”刘大夏的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苏录,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但是大明在正德初年便千疮百孔,一副要亡国的景象,让他实在无法开这个口。
当然那些厚顏无耻之辈,可以將责任都归咎於刘瑾,但刘大夏做不到那么不要脸……他祖籍山东东平,十一世祖刘宝是岳元帅麾下大將。岳飞被害后,刘宝弃官落户於华容,虽然子孙弃武从文,但是一直以岳家军后裔自居。
刘大夏就是最典型的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立志做名臣的人。致仕后回顾自己的仕途,他觉得自己做的还挺不错……
结果被现实狠狠打了脸,他怎么能心安理得把责任都推给刘瑾?虽然嘴上从来没说过自己也有错,但其实心里已经备受煎熬,整个人经常夙夜难寐了。
现在苏录就像那个皇帝新装里的小男孩,一语戳穿了他不敢承认的真相,让道德感奇高的刘大夏彻底哑了火。
“本官再问你一遍,时任兵部尚书向你索要三宝太监的航海档案时,你是如何回稟的?”
“老夫说,已经被我烧毁了。”刘大夏终於肯好好回答了。
“谁给你的胆子?!”苏录一听又重重拍了一下桌案,差点把茶盏震翻。
刘大夏回忆片刻,缓缓答道:“老夫当时回稟项部堂——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於国家民生无半分益处,实乃劳民伤財的弊政!”
说著他又重新恢復了坚定,坚信自己没有做错道:“那些档案留之只会诱后世君王效仿,徒增百姓苦难,不如由我毁之,以拔其根。”
“余部堂就这么听信了你的鬼话?没有任何惩处吗?”苏录难以置信道。
“老夫毫无私心,为国为民,何错之有?”刘大夏傲然道:“部堂大人怎么会责罚我呢?反而还嘉奖了本官。”
“也就是说,当时的兵部尚书奉了皇命回部里找海图,然后负责保管地图的郎中,说资料都被自己一把火烧了,结果尚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嘉奖了郎中。”苏录听完都乐了,一脸同情地看著刘大夏道:
“你老人家为官几十年,难道还没品出,这位兵部尚书到底什么成分?你被人家当枪使了,还在这沾沾自喜,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
“……”刘大夏脸色数变,忙急赤白脸地爭辩道:“你休要挑拨离间,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们是忧国忧民的同道中人!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是不会理解的。”
“那我请问您这位同道中人籍贯是哪里?”苏录问道。
“浙江嘉兴……”刘大夏脸瞬间白了一下,大约明白了苏录这话的意思。
果然便听苏录笑道:“如果是一位从未去过南方的尚书,信了你的话也就罢了。但嘉兴东临大海,南倚钱塘,北负太湖,西接天目,大运河纵贯境內,这种地方的人从唐宋就跟海外做生意,会不知道海上贸易有多赚钱?怎么也会相信你,下西洋『於国家民生无半分益处』的蠢话?!”
“我看你后来还当过广东布政使,难道从没意识到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了吗?”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刘大夏的遮羞布。
再看刘大夏脸上,自豪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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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