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安排得明明白白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三戒大师     书名:状元郎
    第593章 安排得明明白白
    “老大人,你可挺住啊!”吴廷举见状,连忙起身扶住踉蹌吐血的刘大夏。
    苏录的心其实也跟著揪了一下,不过抽象之人素来命硬,轻易不会被骂出好歹。
    果然,刘大夏憋了半晌,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脸色虽依旧苍白,精神反倒清爽了几分。
    苏录终於给刘大夏赏了条板凳,让吴廷举扶著他坐下,又餵他喝了口水。
    “唉……”刘大夏这才重重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落寞与懊悔:
    “是,其实我早知道,自己被姓项的耍了。可咱们出来做官的,哪能轻易承认自己被人耍了?那样会沦为朝野笑柄,断送自己的名声和仕途的。所以这些年,老夫只能打落牙和著血往肚子里咽,死要面子硬撑著……”
    苏录见他终於鬆口,也暗暗鬆了口气……若真骂死了刘大夏,会成为一生的污点的。
    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其实若非航海资料太过重要,他也不想这般羞辱一位清廉自守的真君子。
    但海图才是重中之重,逼死刘大夏也得问出来。他便沉声追问道:“把当年的事细细说来!”
    刘大夏闭了闭眼,缓缓道出了当年的隱情:“其实一开始,事情都还正常……项部堂找到我,说皇上要找郑和海图,想重下西洋。我那时候还年轻连大海都没见过,哪懂什么海贸?自然是按著文官们普遍的论调极力反对,说下西洋劳民伤財,是弊政。”
    说著他又忍不住小声辩解道:“其实就现在来看,说弊政也没错,当时永乐帝下西洋確实赚了大钱,但都进了內库,被皇上打安南征漠北,穷兵黷武了。”
    苏录都懒得反驳他了,不然又不知跑题到什么时候,便强忍著没吭声,听他继续回忆道:
    “项忠当时还连声附和,说我反对得极是,可皇上圣意已决,他身为兵部尚书,也无可奈何。我那时头脑一热,一时衝动,就说『不如我把海图烧了,绝了皇上的念想』。项忠便一脸感动,拉著我的手说,『好兄弟,就这么办。你放心,一切责任我扛著,不会连累你。』”
    苏录著急追问道:“那你到底,烧了那些档案没有?”
    由於过於患得患失,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没有。”刘大夏苦笑摇头道:“那么多的海图、水程、造船图纸堆积如山,我怎么敢烧?这责任谁担得起?项忠后来也说烧图不妥,他来想办法处理。那些图纸最后被他当成虫蛀鼠咬的废文档,分批运出了兵部,从此不知所踪……”
    “事后,项忠主动引咎辞官,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確实没有牵连到我。当时我还很感动,觉得他真讲信用。”刘大夏再次长嘆一声道:
    “可谁曾想,他辞官之后,在家足足快活了二十六年……他们项家也成了嘉兴首富。那时候我就隱隱觉得不对劲,担心是被他耍了。后来官越做越大,见识越来越多,终於確信自己是被他耍了……”
    “但我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说著他双手捂脸,无力哀鸣道:
    “丟人啊,太丟人了。想我刘大夏治世之能臣,却被他当成傻子耍!呜呜呜……”
    刘大夏竟放声痛哭起来,再也没了半分昔日名臣的傲气。
    吴廷举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而且隱隱还觉得他確实活该……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海图如今在何处?”苏录更不可能安慰刘大夏,只自顾自追问。
    “是,不过我猜,八成就在嘉兴项家藏著!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回来!”刘大夏猛地抬眼,发狠道:
    “实在找不回来,我亲自出海给你画!我画不了,还有我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刘家子孙,定要弥补这份罪过!”
    吴廷举差点没绷住,好傢伙,古有愚公移山,今有刘公探海……
    “嗯。”苏录点下头,语气稍缓道:“你確实该赎罪。不过术业有专攻,还是賑灾的差事更適合你——让救济的米粮都能落到老百姓肚子里,也算功德一桩。”
    “好吧……”刘大夏自知理亏,只能乖乖接受安排,但心头那个將功折罪的念头,却始终没有消失。
    苏录又转向吴廷举,依旧態度温和道:“吴藩台,你也不必回地方了。我担心你的安危,还是留在京城稳妥。”
    吴廷举也不问留京干啥,连忙躬身应道:“下官自然听凭大人安排。”
    得罪了刘瑾,他原本最好的结局也是充军,弄不好还会丟命。如今能留京,已是天大的恩典,哪还会挑肥拣瘦?
    他又感激地朝苏录拱手问道,“还请大人告知名讳,在下也好知晓,是谁救了我一命。”
    “下官不足掛齿。若是平日见到大人,我都要老老实实靠边躬身行礼。只是大人恰巧蒙难,而下官恰巧在办皇差,此番皆是代表皇上前来问话,断不敢窃主上威福。”苏录却摇摇头,汤水不漏道:
    “大人要感激,便感激皇上吧。”
    说罢,便命人送刘大夏和吴廷举出去,还把点心分给了两人。
    “啊,还有我的呀?”刘大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半碟吃剩下的点心,差点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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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录在眾护卫簇拥下离开问话室,重回幽暗的甬道。
    路过之前那间牢房时,他瞥见牢门已重新锁上,里头也只剩下坐在草堆上发呆的王琼。
    王琼这回反应倒快,马上抬头望过来,看著苏录那张酷似自己女儿的面孔,便知道这是自己的六元外孙,深在帝心的苏录。
    他竟泪眼汪汪道:“你跟你娘长得真像。”
    “不要提我娘。”苏录却冷声回绝了王琼套近乎:“你王家门第太高,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起。”
    说罢,便径直走过牢门,没有再回头。
    待行至詔狱门口时,他还是低声吩咐宋小乙:“给他们几个改善下条件。还需要些时日走流程,別让他们死在里头。”
    宋小乙躬身应道:“明白。”
    苏有才果然等在詔狱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
    苏录轻声对他道:“有话出去再说。”
    “哎。”苏有才乖巧地闭上了嘴。
    苏录又再次向张采道谢,这才带著老爹离开了北镇抚司。
    上了马车,苏录方对苏有才道:“爹,您有话儘管吩咐吧。”
    苏有才便反覆搓著手,支支吾吾半天:“啊……儿啊这个那个,嗯嗯……你外公他……认错了。”
    这才捋顺了舌头,接著道:“方才跟我说了好些软话。唉,当年那事儿,也是造化弄人啊。再说爹也有错,有本事偷你娘的心,没本事让你娘,在岳父面前直起腰来……”
    说著又要掉泪道:“要是爹能像你一样优秀就好了。”
    “爹,你是被你岳父带著走了弯路,”苏录嘆气道:“过去的事儿別再提了,赶紧说你想怎么办吧,我还一堆事儿呢。”
    “哦。”苏有才只好打住话头,小声道:“救救他吧……”
    “我知道了。”苏录毫不意外地点头应下。谁都知道,以有才兄的性子,根本不存在第二种选择……
    他又对苏有才道:“爹,我先送你去上学。放学后,顺便把伯虎兄请到家里一趟,我有事找他。”
    “哎,好。”苏有才乖乖应下待马车停稳,便下车走向欞星门。
    苏录看著老爹的身影消失在国子监门口,便命车队转向吏部。
    这回来到吏部衙门时,再没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他了——他这张面孔,早已深深刻在了吏部上下所有人的脑子里。
    张彩此刻正在大堂议事,一身浓重的官威气势慑人。他这个尚书素来说一不二,堂下僚属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他说啥都乖乖应著。
    但听到长隨小声稟报,苏状元到访,他却当即命人散会,快步赶回自己的尚书廨相迎。
    “打扰大冢宰了。”苏录已在厅中等候,见张彩赶回来,忙起身拱手道。
    “状元郎太客气了,欢迎打扰,欢迎打扰啊!”张彩满脸笑容,热情似火,丝毫不见在刘瑾面前那种贵族士大夫的高冷。
    若说他此前对苏录的敬重,尚有几分表演成分,此刻却是发自內心、热热乎乎的尊重。张彩已然摸清了苏录的意图,也认同苏录的路线,是阉党能延续下去的唯一途径——
    双方需在这种斗而不破的局面下,心照不宣地扑灭文官集团復辟的苗头。
    反正背黑锅的也不是他。刘公公有雄壮的背大肌,能扛著呢!
    苏录也很清楚这一点,便不绕弯子,直言道:“有几个人,下官斗胆想替他们求个情。”
    “言重了,状元郎快请讲。”张彩忙洗耳恭听。
    “一共三位,刘大夏、吴廷举,还有一个叫什么来著?哦,王琼。”苏录便拱拱手,客气道:“给大冢宰添麻烦了。”
    张彩闻言不假思索地笑道:“这有何难?状元郎开口,自然没问题。只是能否告知,为什么替他们求情?下官好跟刘公公交代。”
    “前两个,是皇上要的人。”苏录便道:“后一位,今年春天我家眷进京途中遭遇乱匪,多亏了他解救,还派儿子一路护送。”
    说著轻嘆一声道:“他儿子求到我爹那儿了,我不好拒绝,只能来討大冢宰的嫌了。”
    “哈哈放心,皇上要的人就是最好的解释。至於那王总督……”张彩闻言鬆了口气,笑道,“这人还挺识时务的,已经给刘公公写了自白书请罪。认识问题很深刻,还表態说『往后定会尽心替朝廷办事。』”
    他又对苏录低声道:“其实刘公公本就打算重用他,如今状元郎又开了口,本官岂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略一寻思,张彩便咬牙道:“正好本部左侍郎的位子空著,不如便让他补上?”
    “千万不要!”谁知苏录却连连摆手道:“没必要安排的这么扎眼。而且他也不適合在朝廷,还是让他去地方吧,如今地方大乱……他这般难得的大才,別在京里浪费了。”
    “行,我晓得了。”张彩一听就明白了,便笑著改口道:“定然给他找个能发光发热的好地方,状元郎就等著瞧好吧!”
    ps.以后就这个点儿发了。晚上就没了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