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皇恩院不养閒人
一番攀谈下来,双方算是熟络了,朱子和顺势问道:“放我们进去瞧瞧?也不多打扰,就隨便看看,看完便走。”
“快回家过年吧,瞎转悠啥啊?”有那耿直汉子就劝阻道。
但当朱寿让张永捧出一大包芝麻糖、胶牙餳分给孩子们后,看著弟弟妹妹们欢天喜地的样子,他们就又改口了。
“无妨无妨,隨便看。”
那个能说会道的叫燕三的小子,还主动当起了嚮导,当然也是监视他们不要乱来。
朱寿进去一看,所有的大殿配殿偏殿里头都住满了人。院子里却打扫得乾乾净净,地上没有任何垃圾排泄物之类,柴火煤炭也堆得整整齐齐,一点儿也不像难民住的地方。
他轻声问道:“看院里秩序这般好,倒是难得,莫非有什么规矩不成?”
燕三连忙点头,“回这位爷的话,是賑灾办大人定下的规矩!大人们说,先让我们养好身体,不用急著乾重活,但也不能閒著,得先立好规矩。”
“都有什么规矩啊?”朱寿饶有兴趣问道。
“那可多了,有『九要九不许』呢。”燕三便如数家珍道:“饭前便后要洗手,不许隨地大小便;院內卫生要打扫,不许乱堆又乱拋;邻里之间要和睦,不许挑拨生是非;彼此相处要尊重,不许调戏妇女眷……学字知礼要用心,不许偷閒误光阴;感恩皇上要记心,不许忘义又负恩……”
朱寿听他一口气背完,都不带卡壳的,不由笑道:“你小子记性不错嘛。”
“嘿嘿,您谬讚了。这里每个人都得背得滚瓜烂熟。”燕三便嬉笑道:“虽然小人確实记性不错。”
朱寿又问道:“背下来就能守得住吗?”
燕三连忙笑道:“守得住!守得住!大家现在都知道了,这些规矩都是为了我们好。您看现在我们这乾净又卫生,也没有打架斗殴,调戏妇女的,就像一家人一样。”
“你们这么守规矩?”朱寿依旧难以置信,在他的印象中,未经整训的团营禁军,都是一群牵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东西。
“因为不守规矩的都被撵走了,问题严重的全家都得跟著一起离开。”苏录轻声为朱寿解惑道:“而且所有灾民都要先经过賑灾办登记,才能住进皇恩院,所以一旦被撵出去,就別想再进来了。”
“这样啊。”朱寿恍然,小声道:“也够狠的。”
这寒冬腊月,被撵出去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制定规矩,是向守规矩者大力倾斜的。”苏录道:“加上能力实在有限,多淘汰一些不守规矩的,就能多救助一些守规矩的。”
“有道理。”朱寿欣然道:“对不守规矩的人仁慈,就是对守规矩的人残忍。”
“这位爷真是明白人,您是賑灾办的大人?”那燕三应该是从事过服务业的,能闻出苏录身上的官味。
“不是,我在別的皇恩院帮过几天忙。”苏录笑著搪塞过去。
朱寿接著对那燕三道:“你继续说賑灾办除了教你们规矩,还干了什么?”
“还把我们所有人登记造册,按男女老少分了班,教我们號令,分给我们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说了您可能都不信,还教我们识字呢。”燕三便自豪道:
“俺这一个月识的字比过去十几年认识的都多!”
“你过去识多少个字?”朱寿问。
“两只手就数的过来。”燕三道。
“那也没多少。”朱寿失笑道。
“俺还学了注音符號,往后自己就能识字了。”燕三又昂首道:“虽然还得再买本《注音字典》……”
“那你们还挺享福嘞。”朱寿嘖嘖有声地笑道。
“俺们可没吃白食!都在干活咧!”燕三的同伴忙大声道:“去西山挖煤往回运煤,都是我们这些青壮的活儿!”
“是啊,大人们常说一句话叫『皇恩院里不养閒人』,他们想的可周全嘞!”燕三便服气道:
“大人们把我们的一技之长登记下来,让大家各展其能!”
说著他一指围坐在大殿里包饺子的妇人们:“这些是厨娘,我们全院人一天两顿饭都是她们做,虽然做的不太好吃。”
“不好吃吃你娘的奶去!”有的妇人耳尖,当即反唇相讥,臊得燕三面红耳赤,其他妇人拿著擀麵杖、饺子皮,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会裁缝的,带著女人们帮大家做棉衣,我们身上穿的都是他们给做的。”
“会泥瓦匠的,带著小工一起给我们盖宿舍。”
“还有会算帐的、打铁的、纺纱的、箍桶的……总之统统都有活干。就连老人每天都要搓够三斤麻绳才行,那是一个人都不閒著。”
“连孩子也要干活吗?”朱寿咋舌道。不过极限压榨人力向来是苏录的基本操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孩子倒不用干活,但是也不容易啊,都得在学堂里念书,像我们隨便识几个字就行。他们可不是,不光要识字,还得会写会算才行。”燕三一脸同情道:“放了学还得写作业,完不成先生是真打呀。”
“哈哈,是啊。”他的同伴们也幸灾乐祸道:“今天是过年撒了欢儿了。你们要是昨天来,还能听著他们背『三七二十一』『四七三十八』呢……”
“这是干啥?”朱寿不解问道。
这问题燕三他们可回答不了,苏录便轻声解释道:“为將来培养人才。”
朱寿点点头他算看出来了,苏录是真不打算放他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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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眾人进了大殿。殿內的景象更加温暖。几十个妇人围成好几圈,忙著和面、擀皮、包饺子,说说笑笑间,年味儿不就出来了?
但细看之下,条件其实很一般……案板上的麵粉顏色发暗,不知掺了多少粗粮;旁边的馅料盆里,只有切碎的白菜帮子、萝卜缨子和一点点黑乎乎的油渣,连酱油都没用,撒上点葱花就是最金贵的调味料了。
和面的盆是自己箍的木盆,擀麵杖也是长短不一,有的甚至就是木鱼槌。妇人们的手上布满冻疮,还裂了密密麻麻的口子。却依旧麻利地忙活著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反倒个个眉眼都掛著满足的笑。
朱寿问道:“除了饺子还有別的菜吗?”
“能在年三十吃上顿热乎饺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一个大嗓门妇人一边擀皮一边抬头道:“你还想吃啥?吃奶啊。”
结果发现问话的是一身考究的公子哥,女人们就笑得更欢实了。
“唉,老百姓可真容易满足啊。”朱寿却笑不出来。
那妇人手上的动作不停笑著说道:“这位爷,这面虽说糙点儿,馅儿虽说简单点,但一个月前我们还在喝西北风呢!这不是天上地下吗?!”
“是啊是啊,放在一个月前,谁能想到过年还能吃上饺子呢?”其他妇人也纷纷附和,满满都是知足道:“多亏了皇上,我们才能有这样的日子过。”
“你们更应该感谢苏大人。”朱寿见没有任何人提苏录的名字,便替自己的好朋友扬名道。“这里的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笔,也只有他能每件事都想得周到,做得扎实!”
“是吗?那可得好好谢谢那位苏大人。”妇人们便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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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第一批饺子开始下锅了,大殿里的香气愈发浓郁。院子里的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孩童的嬉闹声、男人们的高谈阔论、妇人的打趣声交织在一起,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热闹,那样地让朱寿迷恋……
他忍不住对下饺子的大婶道:“能给我吃一个吗?”
“怎么不能啊?”大婶笑著拿笊篱舀一舀大铁锅里的饺子。
“小爷……使不得啊!”张永嚇坏了,凑在朱寿耳边小声道:“这里的东西能入您的金口吗?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你懂什么?这是我今年最大的收穫。”朱寿却摇摇头,沉声道:“我要永远记住这个滋味!”
“你家也遭灾了?”大婶闻言同情地看著朱寿。
“是啊,可严重了……”朱寿眼圈一红,忙深吸口气稳住情绪。
“那就多给你吃两个吧。”大婶便心一软,给他舀了一笊篱。
朱寿也不拿筷子,用手捏起一个,一边吹热气一边对苏录道:“你也尝尝。”
“好。”苏录点点头,也学著他的样子捏起一个饺子。
然后他赶在朱寿前面先送到嘴里,先尝尝咸淡,中不中吃,有木有毒。这就叫细节是魔鬼……
口中的饺子皮煮过也依旧发艮发硬,馅儿更是淡得几乎尝不出盐味,想来是捏著盐粒子撒的。白菜帮子没攥水,混著萝卜缨的粗糲,素净得近乎寡淡。
按说苏录好些年没吃过这般粗陋的食物了,可热热乎乎咽下去,却半点不觉得难吃,反倒心里暖暖的,那叫一个熨帖。
“怎么样?”大婶还等著评价呢。
苏录便笑道:“还挺好吃呢。”
“是吗?”朱寿便在张永担心的目光中,把那个饺子送到嘴里一尝。“嗯,確实嘞!”
两人便你一个我一个,把那一笊篱饺子吃光了。
“你吃那么快干啥,给我留一个。”见抢不过苏录,朱寿快急眼了。
其实苏录就是想让他少吃两个,以免真干坏了肚子。
“再来点儿?”大婶假假地让道。
“那你们还够吃?”朱寿笑道。
“不大够了呢。”大婶便真实了。
倒不是小气,而是大锅饭吃定量,每个人分几个饺子,都是有数的。
“哈哈哈。”妇人们的笑点特別低,便又一起大笑起来。
之前大嗓门的妇人说:“邱婶儿你给他舀,我再多擀几个皮就是!”
“不了不了,多谢。”朱寿摆摆手,感觉又要掉下泪来,他忙抬起头看著大殿中的如来佛像。
虽然大佛身上的金箔已经不见了,露出里头的泥胎,但佛祖依旧目光慈悲地望著大殿中的人间烟火,忙碌说笑的妇人们,还有眼眶微红的朱寿。
温暖的火光又给大佛重新披上了一层金身……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