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达成交易,寻找摩恩城
轰隆隆—
乌云笼罩,雷霆滚滚,不一会儿又是狂风呼啸,滂沱大雨就这么说来就来,像是要洗刷这片大地上的一切脏污般不遗余力。
山脚处往里凹陷的天然洞窟之下,四个人坐在不同厚度的石块上,一边望著洞口外暴雨连珠,一边断断续续地交涉著。
“瓦提米奥家族为之前的误会与冒犯,向你们诚挚道歉,並愿意支付包括法尔纳塞大人的赎金在內的任何费用。”
艾桑摘下那像是留著两撇又细又长的黑鬍子一般的头盔,露出狮子鼻翼下的络腮鬍,双头铁棍放在身侧。
他一本正经、诚诚恳恳地与尼德霍格交涉起来。
“只要您开价,或者需要別的什么,菲迪利高大人都心甘情愿地支付,只求法尔纳塞大人能平安无事地归家。瓦提米奥家族也很愿意与你们建立深厚友谊。”
这是菲迪利高的原话转述,而瓦提米奥家族也的確有这样的財气,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之前偷袭失败的塞尔彼高,取回了他的长剑,他坐在艾桑身后不远处,一直保持沉默,將主动权让给艾桑,像是艾桑的一道影子一样,没有参与到交涉中。
塞尔彼高很適合与適应这样的角色,从前他便是法尔纳塞的影子,形影不离。
当日塞尔彼高未能护住法尔纳塞,作为从小到大的同伴及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心中的焦急可想而知。
但无论再怎么焦急,不久前那次背刺失败,就是他失了分寸的结果。
如今他不能再冒风险,以免激怒尼德霍格,让法尔纳塞遭遇不测,因此一切交涉都交由艾桑处理。
艾桑也很诚挚地表达了瓦提米奥家族的意愿,可以说是把善意释放到了最大。
奈何尼德霍格才离开灵树之馆一段时日,短时间內不会再回去,灵树之馆的位置又太过特殊,直接告诉他们,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此,尼德霍格只能说道:“法尔纳塞很安全,她虽然是我们的俘虏,但是並未受到苛刻的对待。她获得了一定的自由,也没有人伤害她。”
艾桑与塞尔彼高听到这里,心里都是鬆了一口气,法尔纳塞没事就好,那么一切都有得谈。
不料,尼德霍格继续说道:“可是我们暂时还不能放她走,也不会要你们的赎金,情况有些特殊。但我能向你们保证,她很安全,等我下次回去时,也会考虑是否將她释放。”
如果法尔纳塞在灵树之馆耳濡目染之下,还是坚守法王厅信仰,那么尼德霍格也的確不必坚持,今后或许还有別的机会。
只是可惜法尔纳塞身上的魔法天赋了。
艾桑与塞尔彼高听了,都不禁皱了皱眉,互相对视。
能这样无视瓦提米奥家族的影响力,无视那丰厚赎金,都不愿意直接放走法尔纳塞,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难道————”艾桑想了半天,只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地试探般地问道,“你们是与法王厅教义信仰有所不同的信徒?”
金钱都无法解决的问题,那就只可能是信仰问题了。
艾桑不敢直接说“异教徒”、“邪教徒”这些法王厅常用的审判时的称呼,害怕刺激到尼德霍格,只能这样含混其词。
老实说,艾桑还真的猜对了,尼德霍格他们的確可以算是异教徒,甚至在正宗的法王厅教义信徒眼里,他们可能更接近於邪教徒。
尼德霍格肯定是不承认自己是邪教徒的。
法王厅经常这样给別的信仰泼脏水,千年以来藉此壮大自身,消灭或削弱了眾多信仰,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但不是你说你是灯塔,你是自由、文明之地,其他一切都是异端,那么你说的就全是对的,这种事肉眼可见的荒谬。
尼德霍格也懒得辩论,只是顺著艾桑的话语道:“我们的確是拥有不同信仰与理念的人,但基本的道德观念肯定是差不多的,我们不至於对一个年轻女子出手。”
“还是那句话,我这一趟出门远行,这边事了,我大概会回去一趟,到时候我会视情况,决定是否释放法尔纳塞,这与赎金无关。”
尼德霍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艾桑还真的拿他没办法,打又打不过,给钱又不要,又不知道法尔纳塞具体在哪里,只能儘可能地顺著他的意思来。
艾桑不由地望向尼德霍格的斗篷身后坐著的那位盲女。
那位盲女腹中飢饿,但仍旧秉持著贵族礼仪,侧著身子,正小口小口地吃著尼德霍格给予的乾粮。
饱腹之后,她又接过尼德霍格的一条手帕,轻轻擦拭嘴角,一举一动相当得体。
看完这一幕,艾桑与塞尔彼高都不得不承认,她或许比法尔纳塞还要像一位贵族大小姐。
艾桑这时也做出判断,从尼德霍格出手搭救这柔弱盲女来看,他应该是有一定的骑士精神的,或许他们的確不至於会伤害法尔纳塞。
这位戴罪立功的副长,也只能如此相信,並做出下一步的谋划。
他抬起手,指了指伊蕾娜,儘可能平和地问道:“你要去处理的事情,是与这位小姐有关?如果是这样,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做一些交易?”
盲女伊蕾娜听到艾桑提到“这位小姐”,也就意识到眾人的话题已转到她的身上,不由地有些紧张起来。
但她仍旧那样恬静地侧坐著,拐杖放在一侧,保持著贵族小姐的气质。
尼德霍格不由地转头望向伊蕾娜。
不久之前,尼德霍格已確认了这位盲女的身份,正是那位摩恩城城主艾德格的女儿伊蕾娜,这点確凿无疑。
的確,艾桑的话戳中了尼德霍格的痒点。
他即將去做的事情是有一定的危险的,还要保护这样一个柔弱女子,难度不亚于格斯保护失心疯的卡思嘉远行。
可是就这么把伊蕾娜隨便安置,他也不放心,主要是不想看到献祭大桥上的惨案重演,善良的伊蕾娜是值得与自己的父亲见面的。
尼德霍格思索了一番,转头问道:“你的交易,是指什么?如果是换回法尔纳塞,那还是不必了。”
艾桑的確有这个想法,可是尼德霍格一开口就堵住了他这个念头。
他只好与塞尔彼高又对视了一眼,塞尔彼高点了点头,意思是让他拿主意,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坦然道:“不如这样,我们保护这位小姐的安危,直到你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带我们两人一起到法尔纳塞大人身边,由我们来保护法尔纳塞大人,这样可以吗?”
这已是拿尼德霍格毫无办法的艾桑与塞尔彼高,退而求其次到了末路的选择了,若是尼德霍格再不答应,他们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尼德霍格又一次沉默地想了一会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一旁的伊蕾娜听到这里,愈发焦虑不安。
她並没有拒绝他人的帮助,子然一身又天生眼盲的她的確需要帮手。
更何况摩恩城形势危如累卵,她也不放心父亲待在城內,正想著该怎么回去说服父亲离开,怀里还藏了一份提前写好的手帕书信,想要让人转交给父亲。
因此,通过对话简单判断清楚眼前情况的伊蕾娜,其实在心里是默默希望尼德霍格答应下来的。
好在尼德霍格也没有考虑太久,在一片沉寂之后,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你们来保护她的安危,事了之后,我把你们带到法尔纳塞身边。”
艾桑与塞尔彼高闻言都露出微笑。
尼德霍格总算是没有一拒再拒,交涉没有破裂,他们至少得到了与法尔纳塞见面,亲眼確认情况並保护法尔纳塞的机会。
至於之后他们三人该怎么重获自由,那就见一步走一步好了,总比现在的状况要好得多。
伊蕾娜也略微感到欣喜,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那就实在太好了。”艾桑大笑了数声,笑声在洞窟內迴响,竟比外头的雷鸣还要响亮几分,“就是不知道,你保护这位小姐,是要去做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尼德霍格转头望向伊蕾娜,“这个人,伊蕾娜的父亲艾德格城主应当是认识的,只要找到这个人,我这边的事情就算是能结束了。”
找人?
话说到这里,艾桑与塞尔彼高也一同看向了这位盲女。
他们方才也听伊蕾娜做过自我介绍,只是所谓的“摩恩城”,他们闻所未闻。
不过伊蕾娜身上的贵族小姐气质应该不是偽装的,那么是真的有一个摩恩城了,就是不知道在哪里,为什么之前从未听说米特兰王国有这么一座城堡。
尼德霍格鼓励起有些紧张忐忑的伊蕾娜,说道:“伊蕾娜,你来说说看你的诉求吧。”
伊蕾娜点了点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总算平静下来,隨后款款起身,抓著有些脏污的裙摆,向眾人行礼。
艾桑连忙起身,也还了一个骑士礼。
尼德霍格与塞尔彼高倒是还坐著不动,只看他们两人对拜。
“请容许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摩恩城城主艾德格之女伊蕾娜。”盲女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地说道,“摩恩城不久前遭遇混种叛乱,城堡形势危在旦夕。”
“父亲派人將我送出摩恩城,自己则率兵留在城中固守与平叛。然而,出城之后,我与僕人们失散,加之盲眼,就流落到了这里,直到遇见你们三位大英雄。”
“我很担心父亲的安危,因此恳求三位,能够將我的一封书信交给父亲,说服与协助他离开摩恩城,与我团聚。”
“他对摩恩城已尽了领主之责,我期盼著他能理解作为他女儿的我的心情,我关心著他,爱著他,不想他受到伤害,只想再与他一起生活。”
伊蕾娜说到这里,已有些哽咽,不过还是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件略带血污的手帕,那手帕一看就是材料上佳的绢丝织成。
尼德霍格这时才起身,接过伊蕾娜的手帕书信,没有展开,只是说道:“我会把这封信送到艾德格城主手里,並劝说他离开摩恩城,与你相见,在此期间,就由艾桑与塞尔彼高两人保护你的安全。”
伊蕾娜闻言,欢喜地笑道:“谢谢你们,你们的恩德,我真是无以为报————”
艾桑这时才一拳锤在掌心,点头道:“报答什么的,倒是见外了。伊蕾娜小姐,这样说来,你的父亲颇有气节,这样的豪杰城主,哪怕没有今天的交易,我听说之后,也是要帮上一把的。”
“只是不知道摩恩城在哪里?你所说的“混种叛乱”,又是什么意思?”
伊蕾娜听到艾桑的问题,愣了愣,没想到交界地还会有人不知道“混种”是什么,只是盲眼的她,更是想不到她所处的世界已大变样了。
她只好解释道:“混种,便是玷污者,据说他们的先祖触碰了熔炉百相”而遭受惩罚,因而相貌丑陋佝僂,有一些还长了翅膀,生来便成了奴隶。”
“我的父亲艾德格並不介意他们的混种身份与诅咒,將他们接纳入城居住。”
“没想到为首的狮子混种却带头叛乱,杀害士兵与平民,攻打城堡,才有了这桩祸事。”
艾桑与塞尔彼高大部分內容都听明白了,无非就是城主接纳奴隶入城,没想到奴隶造反暴动。
这种事在这片大陆上屡见不鲜,他们倒是见怪不怪。
就是所谓的“熔炉百相”、“长了翅膀”、“狮子混种”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两人都有些越听越糊涂。
尼德霍格深知眼见为实的道理,没有让伊蕾娜进一步解释,只是平静地问道:“摩恩城在哪里?出城之后,你有没有察觉周边有什么特徵?”
按理来说,一个盲女,在与僕人们失散之后,独自走了两天时间,肯定是走不远的,那么说来,摩恩城应当就在附近。
可是,尼德霍格在酒馆所在的城镇已打听多时,並没有任何有关摩恩城的消息,那么他就必须考虑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摩恩城所在的区域,大概属於交界地的啜泣半岛与现世重叠的狭缝中,与灵树之馆、妖精岛一样,普通人是无法轻易进入的。
同时,坏也坏在伊蕾娜是一位盲女,要求她带路返回,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只能从她这儿得到更多有关摩恩城所在的情报,从而做出判断。
这也的確有些为难什么都看不见的伊蕾娜,不过她只蹙眉想了一阵,就想到了什么,说道:“出城之后,我听到了河水奔腾的声音,僕人们还说过附近有灵魂水母存在,要小心別惹怒它们。”
塞尔彼高同样想到了伊蕾娜一位盲女,独自一人肯定无法走多远,事实上她能走到城镇处都是奇蹟,听到这里,才开口说道:“如果说是附近的河流,那么东南方上的確有一条大江的支流穿过森林。只是伊蕾娜小姐说的“灵魂水母”,我就不明白那是什么了。”
塞尔彼高跟著法尔纳塞这位贵族千金,也算是见多识广,不至於不知道水母是什么,只是那种生物一般常见於大海深处,怎么可能出现在河水里呢?
事实上,世上的確有淡水水母,不过伊蕾娜所说的灵魂水母自然不是普通的水母,而是交界地中一种奇幻的中立生物。
尼德霍格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又一次略过了塞尔彼高对灵魂水母的疑问,说道:“我们就去那条森林大河边上找找看,应该就有线索了。”
既然尼德霍格这位临时话事人都这么说了,塞尔彼高只好耸了耸肩膀,不再追问。
之后,艾桑又询问了尼德霍格的名字,尼德霍格与他们达成了交易,又知道他们的人品,因此这一次没有隱瞒,说出了真名。
眾人就这样等到暴雨停歇,乌云散去,日光穿透林间,这才起身离开洞窟,一同踏著有些泥泞的小路,朝著塞尔彼高指引的方向走去。
艾桑的確是一位知行合一的骑士,他答应要守护伊蕾娜,又感怀於艾德格的忠诚与勇敢,因此自告奋勇地扶著伊蕾娜前行,这样一来速度便快了几分。
许久之后,他们四人翻山越岭,总算是远远看见了穿插在密林之中的一条蜿蜒河流,旋即就沿著河岸,一路找了过去。
艾桑与塞尔彼高都不知道尼德霍格在找什么,只是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就扶著伊蕾娜,半信半疑地跟在后面。
又找了一段路,尼德霍格就忽然停下,並指了指前方。
伊蕾娜看不见,倒是没什么,艾桑与塞尔彼高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不由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在河流的转弯处,有一座陡峭石壁矗立,同时,还有一只只近乎纯白的、水母状的生物凌空飘浮著,煞是神奇与美丽。
艾桑与塞尔彼高又一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愕,也確认了自己並没有眼花看错。
隨后,他们一阵恍然,也就知道所谓的“灵魂水母”,就是指这些生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