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常常搂著安在熊皮毯上午睡。小雪豹蜷成毛茸茸的一团,脑袋埋在母亲颈窝,尾巴还搭在父亲惯常坐的位置上。一大一小,呼吸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修会放轻脚步,將猎物和柴火无声归置好,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看著那一幕。
是这样,会有人等他回来,会有暖热的呼吸和柔软的皮毛,会有一个小小的、依赖他的生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翻身,把毛茸茸的后脑勺拱进他掌心。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茯苓的额头和安绒绒的耳尖。
小雪豹在睡梦中动了动鬍鬚,尾巴尖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安一天天长大,从只会闭著眼睛拱来拱去找奶吃,到能睁著圆溜溜的冰蓝色眼眸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他是个精力旺盛到令茯苓和修时常哭笑不得的小傢伙。
刚学会翻身时,他就不甘於小床了。
修亲手用打磨光滑的硬木为他加高了围栏,可安总有办,把脑袋卡在围栏空隙间,四条短短的小腿悬空乱蹬,尾巴急得直甩,像一颗被夹住的白面果子。
茯苓每次又好气又好笑,把他“解救”下来,点著他的小鼻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皮?”
安听不懂,只会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嚕声,然后翻身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白肚皮,邀请母亲来揉。
於是茯苓和修决定,不再把他圈在小床里。他们把石屋中央的空地清出来,铺上柔软的旧兽皮,让安在上面学习走路。
確切地说,是走兽形的那四条腿。
教一只小雪豹走路,是件既甜蜜又艰难的事。
安对自己的四条腿显然毫无统率力。他站起来,左前腿往前一迈,右后腿却不配合地往旁边撇;右前腿刚抬起来,左后腿又把自己绊了一下。
整只豹像一个刚组装好的、关节还没拧紧的小木偶,歪歪扭扭走了两步,一头栽进茯苓怀里。
茯苓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修在一旁看著,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安从母亲怀里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
他显然不明白阿父阿母为什么笑,自己明明那么努力地在走了。
但看到茯苓眉眼弯弯,小小的雪豹也受到了感染,跟著咧开嘴,露出一排细嫩的小乳牙,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笑声。
他一笑,整个身体又重心不稳,咕咚一下歪倒在地毯上,四脚朝天,尾巴还在愉快地摇晃。
茯苓笑得眼眶都湿了,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修也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安软乎乎的耳朵尖。小雪豹舒服得眯起眼睛,往父亲手指上蹭了蹭。
嵐和沧几乎隔天就要来看孙儿。嵐抱著安,怎么看都看不够,总念叨著“这孩子眉毛像修,眼睛却像苓儿小时候”。
沧不多话,只是坐在一旁,目光慈和地注视著孙儿在毯子上打滚撒欢,偶尔伸出手,接住安踉蹌扑过来的小身子。
凌更是对这个小外甥爱不释手。每次来,都要把安高高举起来,转几个圈,惹得小雪豹发出兴奋的尖细嗷呜声。凌乐此不疲,安也乐此不疲。
嵐看著儿子这副“还没长大”的模样,又开始念叨:
“你妹妹孩子都会满地爬了,你什么时候给我领个亚兽人回来?”
凌立刻收回举著安的手,把外甥往胸口一抱,低头假装专心逗弄:“安,看舅舅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是打磨好的小骨哨,来,吹一下……”
嵐一眼看穿他的伎俩,正要继续施压,修正好进门。茯苓朝修使了个眼色,修会意,无声地笑了笑。
后来茯苓才知道,凌的心上人是巨木部落一位极厉害的亚兽人,据说身手矫健,狩猎技巧不输成年兽人,性格也颯爽利落。
凌是去年朝会时结识对方的,从此便上了心,只是一直不敢开口,只敢在出使任务时偷偷往巨木部落跑。
“哥哥也有今天。”茯苓听完修的转述,靠在熊皮毯上,手里轻轻拍著安的小肚子,唇角含著促狭的笑意,“小时候他总说我胆小鬼,连跟兽人说话都脸红。现在他自己呢?”
修握著她另一只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会好的。他只是一直没遇到那个人。”
茯苓点点头,目光落在怀中已然睡著的安脸上。小雪豹蜷成一个小毛球,鬍鬚隨著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茯苓低下头,將脸轻轻贴住安柔软的皮毛。
安满一岁时,已经在石屋里跑得虎虎生风,四条腿配合默契,能追著自己的尾巴转上几十圈也不晕。
每天傍晚,修推开石门的瞬间,安总会从某个角落窜出来,四只小爪子在石板上噼里啪啦一阵疾跑,精准地扑到父亲腿上,仰起脑袋,发出又软又糯的“嗷呜”一声。
修会弯腰,单手將这一团毛茸茸捞起来,架在臂弯里。安立刻熟练地攀上父亲的肩膀,把脑袋搁在修颈侧,尾巴满足地晃来晃去。
安第一次完整化成人形,茯苓正在整理晒乾的草药,修坐在门边打磨骨刀。
茯苓抬起头。
兽皮上那个毛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白嫩嫩两岁模样的幼崽。银灰色的头髮,圆溜溜的冰蓝色眼睛,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正茫然地举著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满脸都是“这是什么玩意儿”的困惑。
茯苓手里的草药“啪”地落回筐里。
修手里的骨刀也停了。
“安?”茯苓轻轻唤了一声。
小人儿循声望过来,眨巴眨巴眼,嘴一瘪,发出委屈的“嗷”一声。
他试图爬起来,结果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像刚出生时那四条腿一样各走各的,扑通一下趴倒在兽皮上。
茯苓一把將他捞起来,裹进自己怀里。
安趴在母亲胸口,从柔软的兽皮衣领里探出半张脸,眼角还掛著因摔跤而沁出的小泪珠,却已经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朝修傻乎乎地笑。
修放下骨刀,走过去,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安的脸颊。
幼崽细腻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被父亲一蹭,便下意识地偏过头,拿脑袋往修掌心里拱,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擼声。
修沉默了片刻。
“……像你。”他说。
茯苓低头看看怀里这个眉眼依稀有自己影子、但分明是修翻版的小崽子,忍不住笑出声:“哪里像我了?明明和你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安的人形和兽形开始频繁切换。有时清晨醒来还是毛茸茸的小雪豹,吃到一半早饭,茯苓再低头,就变成了捧著木碗的小人儿。有时明明牵著修的手好好走著路,忽然兽耳从发间“啵”地冒出来,尾巴也从衣摆下钻出,缠上修的手腕。
茯苓起初还有些紧张,抱著安去找嵐。
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趴在茯苓肩上、耳朵紧张地贴著脑袋的小孙儿,笑起来。
“兽人都是这样的。”她放下药杵,接过安,“化形是很难的事,比学会走路说话都难。身体不熟练,心也还小。等再大些,自然而然就好了。”
她低头,用额头抵著安的额头,温声道:“是不是呀,小安?阿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尾巴掛在外头整整一个月,你阿父更厉害,耳朵三天两头往外冒,你阿祖还说他是只长耳朵的小狐狸呢。”
安被祖母抵著额头,痒得直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