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站在窗前,直到那抹刺眼的红色彻底消失在镇外道路的拐弯处,才收回视线。
办公室里的香水味还未散尽,混合著灰尘和旧文件的气息,令人有些烦闷。
他推开窗户,冬日的冷风灌入,吹散了那股甜腻的味道,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程芳的出现,证实了他之前的预感。
省农贸集团的投资,如同一块肥肉,已经引来了暗处的豺狼。
这些人不会明著对抗项目落地,那是大势所趋,但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从项目庞大的资金流中分一杯羹,甚至藉此渗透、控制,將好事变成他们的私產。
建筑工程,只是第一步。
后续的原材料採购、设备安装、物流运输、甚至用工管理……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利益输送的管道。
“必须把篱笆扎紧!”何凯低声自语。
光靠他一个人,或者镇里现有的干部,很难完全防住无孔不入的侵蚀。
必须藉助外力,建立制度。
他想到孙婷。县纪委的介入,是震慑腐败、监督流程的利器。
他想到即將到来的副镇长张聪。
这位来自市公安局的干部,原则性强,熟悉办案,可以协助盯紧项目安全和社会治安,防止黑恶势力插手。
他还想到杨国栋。
这位精明的企业家肯定不会允许自己的投资被蛀虫蚕食。
或许可以与他沟通,建议省农贸集团派出独立的监理团队,或者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从源头把控。
思路逐渐清晰。
何凯將这些想法记在笔记本上,准备后续逐步落实。
处理完程芳带来的思绪扰动,他又想起白天与孙婷的谈话,尤其是关於侯磊逃跑和侯德奎的討论。
孙婷怀疑此事背后可能有更深的阴谋,或许涉及灭口或切断线索。
这个角度让何凯警觉。
他之前主要从侯德奎爱子心切的角度考虑,但如果……侯磊知道的秘密太多,对某些人来说,他活著比死了更麻烦呢?
侯德奎会不会是在执行弃车保帅的策略?
表面救子,实则……送走一个可能引爆全盘的隱患?
如果是这样,那侯德奎的心机和狠辣,就远超想像了。
还有孙婷提到的,黑山镇可能存在的、適合藏人或转移的隱秘场所。
何凯对黑山镇的地形还不够熟悉,但他知道这里山脉连绵,废弃矿洞、採石场、偏僻山村不少,真要藏几个人,並非难事。
侯磊如果没跑远,很可能就藏在黑山镇境內的某个角落。
侯德奎老婆的动向是关键,但侯德奎本人,会不会还有其他更隱秘的联络方式?
何凯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千头万绪,敌暗我明,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何凯抬头。
门推开,朱彤彤端著个饭盒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关切,“何书记,都这么晚了,您还没吃饭吧?食堂都没人了,我让师傅给您留了点饭菜,热了一下。”
何凯这才惊觉,窗外天色已完全黑透,镇政府大楼里安静无声,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腹中也適时传来一阵飢饿感。
“谢谢朱主任,麻烦你了!”何凯感激道。
朱彤彤总是这么细心周到。
“您快趁热吃吧!”
朱彤彤將饭盒放在桌上,又给他换了杯热水,“工作再忙,身体要紧,您可不能熬坏了。”
饭是简单的米饭和两样炒菜,热气腾腾。
何凯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味道普通,但热食下肚,確实驱散了不少疲惫和寒意。
朱彤彤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何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何凯停下筷子,“什么事?你说。”
“下午……程芳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那边好像看到了!”
朱彤彤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而且……我好像看到她上车前,打了个电话,情绪很激动,像是在跟什么人爭吵。”
何凯眼神一凝,“听到说什么了吗?”
朱彤彤摇头,“距离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和手势,很生气,最后好像还骂了一句什么,才摔了电话上车走的。”
何凯若有所思。
程芳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背后有人。
这次碰了钉子,回去恐怕不好交代。
“另外...”
朱彤彤迟疑道,“今天下午,马三炮……就是西山村那个支书,来镇政府找过侯镇长,两人在侯镇长办公室谈了挺久,马三炮走的时候,倒是笑眯眯的。”
马三炮?
侯德奎的铁桿亲信。
在这个敏感时期,频繁接触……
何凯点点头,“我知道了,彤彤,你观察得很仔细,这些信息很有用,以后有什么异常情况,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嗯,我明白,何书记!”朱彤彤认真点头。
“还有!”
何凯想了想,嘱咐道,“省农贸集团项目很快要启动,到时候会有大量资金和工程进入,你作为党委办主任,要协助我把好关,所有涉及项目的文件、会议记录、接待安排,都要规范、清晰、有据可查,尤其要注意,防止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干涉项目的正常商业流程。”
朱彤彤神色一凛,“何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程序办,绝不让任何人钻空子!”
“好,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何凯温和道。
“您也早点休息!”朱彤彤收拾了一下,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何凯一人。他吃完饭,將饭盒放到一边,却没有休息的打算。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写完这些,何凯合上笔记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已经逐渐清晰,手中的棋子也开始落位。
他走到窗边,望著黑山镇稀疏零落的灯火。这片土地沉睡在夜色中,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但何凯相信,再深的黑暗,也抵不过持之以恆的光。
而他,就是要成为那束光,刺破黑山镇的沉沉夜幕。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凯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让他微微一愣——
这是一个陌生电话,看起来应该是市里某个单位的集团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