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別思
子午岭的晨雾尚未散尽,李明月便与丈夫陈亮言出现在了巫洞前,儘管昨夜安排第二批人迁徙,两人几乎彻夜未眠。
相较於前两批人的撤离,他们这最后一批人要从容得多。
老弱妇孺早已安全转移,巫门世代相传的典籍与重要器械也已妥善送离,余下眾人皆是精壮,算得上真正的轻装上阵。
他们並未急於启程,反倒要在这子午岭上再停留五日,並非是因为还有大宗輜重待运,而是要为巫门的撤离做足善后。
他们要布下天衣无缝的迷局,留下些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跡,让紧追不捨的慕容家彻底误判他们的去向。
夫妻二人缓步穿行在这片生活了十余年的土地上,脚下的每一寸草木都承载著岁月的印记,眷恋之意悄然漫上心头。
只是这份眷恋,终究抵不过对阳光之下安稳日子的嚮往,那是他们潜藏多年的执念。
李明月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悵然与庆幸:“当年晚儿被慕容家强迫去了上邽,我总觉得亏欠了那孩子。
却没料到,多年后我巫门的出路,竟要靠这去了上邽的晚儿来铺就。”
陈亮言微微頷首,满面希冀地道:“这是我们巫门的福气,也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慕容家收留我们,从不是看重我们的医术,不过是利用我巫门易容、下毒的本事,把我们当成了供其驱使的刺客与打手。
但那位杨城主不同,他真正看重的是我们的医术,只有在这样的人麾下,我们才能重见天日,让我巫门医术发扬光大。”
“是啊,”李明月轻轻嘆息,忽然想起一事,便微笑地问道:“亮言,你可知道,小晚有了心上人?”
陈亮言猛地一愣,诧异地问道:“当真?是谁?”
李明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调侃:“你这块木头,长著双眼睛怕不是用来喘气的?除了那位杨城主,还能是谁?”
“杨城主?”陈亮言诧异地道:“不能吧?我怎么不知道,杨城主那等身份,咱们小晚,配得上人家?”
李明月扶额苦笑,自己这丈夫在感情事上实在木訥,半点不通人情世故。
就我家小晚丫头那模样、那身段、那风情,哪个男人不稀罕?她就不信那杨灿不动心。
只是她心中难免有些遗憾:那就是小晚终究是嫁过人的身份,这正室便与她绝了缘份。
这时,准备今日动身的五名同门已经赶来,陈亮言便顾不得再问小晚的感情事,上前叮嘱五位同门。
“冯师弟,你等五人今日便动身吧,按照我们先前规划的路线穿行北羌,沿途故意留下些行跡,务必要让慕容家的人追查的时候找得到。”
这个时代,对於周边的游牧部族还没有后世那般细致的划分,后世的吐蕃、党项等族的前身,此刻都被笼统地称作羌人。
南羌部落及至將来,多称为吐蕃,北羌部落及至將来,则多为党项。
冯师弟一行五人是他们派出去的第一批故布疑阵的队伍,既要留下痕跡,为慕容家的追查留下线索,也是为后续人马的离开探路搭桥。
几人恭声应下,向李明月与陈亮言深深一揖,便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李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巫门终將安定,传承不再被斥为邪术,弟子们不必再东躲西藏;困扰她许久的小晚归宿也有了著落,她觉得,这样的人生,已臻圆满了。
上邽城中,索弘亦是天刚亮便起身,径直往天水工坊去了。
他必须儘快赶回金城,与族人商议如何应对慕容氏对各阀的图谋。
——
慕容家的步步紧逼,已然彻底打乱了索家的部署,眼下唯有全力保住於家,索家才能徐徐图之。
只是经歷过此前的“马贼袭掠”,这批財货,他若不亲自押运,终究难以放心。
是以他此番急著赶往工坊,只为確认定製新车的交付事宜。
此刻的天水工坊內,秦墨已抽调所有精干匠师,暂缓了其他活计,全力赶製索家所需的车辆。
这些新车的设计颇具巧思,既区分了阀內自用与丝路商贾出行的不同需求,同一类型中又细分了高档款与低配款。
这主意也是出自杨灿,匠师们只管专注於造车技艺,从不会考量这般市场细分的门道。
高档款用料考究,雕樑画栋间尽显精工细作,瞄准的是大商队与世家大族。
这类主顾从不吝嗇银钱,车驾的品质与档次,便是他们身份与实力的象徵,效率更是重中之重。
低配款则力求简洁耐用、价格亲民,专为平民百姓与小门小户设计。
他们不具备造车技艺,单独打造一辆车的花费反倒远超购置成品,自然愿意选择现成的车辆。
唯有那些家境中等、有批量造车需求却又囊中羞涩的人家,才会选择自行摹仿打造。
与索弘的匆忙不同,索醉骨起得稍晚一些。
她先亲自照料一双儿女起床、用过早膳,安排好他们的课业,这才与索弘留下的帐房交接事务,她需要儘快摸清索家在於阀境內的商业布局。
昨日热娜来访时带来的几样新鲜玩意儿,已经让她嗅到了其中潜藏的巨大商机。
也正因如此,她绝不满足於只拿一点乾股。
只是她能拿出的筹码,唯有自己身为索家嫡长女的人脉资源,至於金泉镇的石炭矿脉能发挥多大作用,她心中並无十足把握。
如今主动权握在杨灿手中,她不能显露半分急切,否则只会陷入被动。
是以她选择按兵不动,故作“不闻不问”,静静等著热娜再次上门。
在她看来,热娜即便有意合作,也定会晾她几日,摆足姿態。
索醉骨却未料到,此时热娜已经向索府赶来了。
杨灿的心胸与格局,远非寻常商人可比,单单只是经商的话,他也明白,要想做大,不能吃独食。
更何况他真正的意图,是藉助共同的经济利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进而谋求政治上的长远发展。
这般情形下,他自然不会用寻常的商业伎俩与索醉骨錙铁必较,对这位大姨子,他本就打算赤诚相待、肝胆相照。
热娜一身艷丽的波斯服饰,骑著一匹矫健的骏马,身后跟著两名侍卫,轻驰在街道上。
这般明艷照人的胡姬,本就格外引人注目,沿途行人纷纷侧目。
就在她即將抵达索府时,一列声势浩大的车队迎面赶来。
车队最前方的马车尤为扎眼,由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骏马牵引。
车厢华奢至极,镶嵌著精美的螺鈿纹饰,车窗悬掛著绣著松竹梅纹样的鮫綃帘幕。
马车左右的踏板上,各立著一名锦衣护卫,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车后跟著十数名隨从,皆是鲜衣怒马,马背上驮著沉甸甸的箱笼,一行人气度不凡,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
“先生,到了!”
一名隨从目光锁定街角那座悬掛著“崔府”匾额的府邸,欣喜地回头稟报。
这“崔府”恰在索府对面,原是屈侯的宅邸。
崔临照与索醉骨都急於在上邦城拥有一处落脚的府邸,重新设计建造已然来不及,购置现成的豪华宅邸又谈何容易?
在这个阶级固化的时代,跃迁与降维的机会都极为稀少,唯有適逢乱世或者激烈政爭分出胜负、有人被清算时,才会有现成的宅邸流出。
她们恰好赶上了这样的机会。
杨灿作为新晋权贵,果断处置了几位挑衅他权威的人,这才有了现成的宅邸可供购置0
是以索醉骨买下徐陆的宅子作为府邸时,崔临照也买下了屈侯的宅子,用作款待齐墨长老们的居所。
那稟报的隨从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崔府门前的石阶,抓起门上的兽环,“砰砰”叩响:“开门!快快通报进去,就说赵郡閔先生到了!”
车厢的鮫綃帘幕被一名锦衣小僮用玉如意轻轻挑起,掛在侧边的金鉤上,小僮隨即垂手侍立一旁。
一位身著月白长衫的中年人弯腰走了出来,沉声训斥:“不是叮嘱过要低调行事?这般大声喧譁,成何体统!”
此时车把式已將马车停稳,放下脚踏。中年人扶著小僮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他这一行人的排场本就张扬,诸多精致细节在上邦城这般作风粗獷的地方尤为少见,早已引得不少百姓围拢过来围观。
此刻听闻他竟训斥隨从“不够低调”,眾人不禁暗暗咋舌,你这排场都比我们阀主派头还大了,这还算低调?那你不低调时又该是何等光景?
眾人细细打量这位中年人,只见他约莫四旬上下,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儒雅矜贵的气度。
此人正是齐墨四大长老中身份地位最高的閔行。
他不仅是齐墨长老,更是赵郡士族閔家的子弟。
接到鉅子崔临照的召集令后,他是第一个赶往上邦的。
其实他心中也有疑惑,鉅子为何突然召集眾长老。
他们大多居於中原,赶往上邽需要长途跋涉,若非关乎重大的事宜,鉅子断然不会如此兴师动眾。
即便如此,他仍欣然应允,接到召集令的第三日便妥善处置完手头一应杂务,匆匆踏上了西来的旅途。
他已大半年未曾见到崔临照了,心中著实牵掛呀,此来,岂不正好一慰相思之情?
齐墨上一任鉅子选中崔临照为继承人后,便需要她接受一系列的培养与歷练。
但齐墨专注於上层路线,鉅子时常需要周旋於各方权贵名流之间,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足够的时间悉心教导弟子,便將这份责任託付给了他。
崔临照还是一名豆蔻少女的时候起,便是由他照料、教导的。
可以说,崔临照是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在崔临照继承鉅子之位的过程中,閔行亦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
在崔临照心中,閔行既是慈父般的依靠,也是严师般的存在,閔行也一直以此自居。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天资聪颖、秀外惠中的少女,便悄然走进了他的心底。
从此,他对那个少女放不下,也舍不开,却又碍於彼此的身份,始终不敢表露半分。
一年前,上一任鉅子离世,崔临照歷经一系列考验,最终凭藉一场时政辩论中的出色口才与深刻见解征服了所有人,成功坐上鉅子之位。
半年前,崔临照接到齐墨弟子刘波的一封密信,便紧急赶往陇上了,这一来,便再没回去。
这是崔临照自十三岁起,第一次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两个月。
也是在这时,閔行才发现自己的定力竟然是如此不堪。
崔临照离开三个月后,他便已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了。
一个年逾四旬的男子,出身名门望族,见过无数绝色佳人,如今却像个情竇初开的少年般深陷其中,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无法自拔。
是以接到崔临照的召集令时,他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动身。
这陇上之地,他平生从未踏足过。走下马车后,閔行好奇地四下打量了几眼,对上邽城的风貌露出了几分淡淡的不屑。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索府门前,这才驻目片刻,那里,热娜正翻身下马。
一身艷丽的波斯服饰本就夺目,加之她身段高挑、体態娜、容顏绝美,著实吸睛。
但閔行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美则美矣,却终究是一个凡俗女子。
在他心中,天下女子再美,相较於他的鉅子,也不过是瓦砾之於明珠。
此时,崔府的大门已然打开。
叩门的侍卫与门子低声对答几句,便匆匆回到閔行面前稟报:“先生,门子说,崔姑娘此刻还在凤凰山上,让您先行入住。其他受邀的客人,这几日也会陆续赶到。”
閔行微微頷首,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此前在路上,他还克製得住,如今到了上邽,依旧不能见到她,如何能忍?
他真想立刻赶往凤凰山,只要能见到崔临照的倩影,听她几句言语,便能稍慰相思之苦。可多年养成的矜持不允许他做出这般冒昧失礼的事来。
“派人去凤凰山通报崔学士,”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就说————允之郎到了。”
侍卫恭敬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充之,是他的字。“允之郎”,是独属於崔临照对他的亲暱称呼。
不熟之人,皆尊称他为閔先生、閔夫子;相识的长辈与平辈,会称他的字;唯有极亲近之人,才会在字后加一个“郎”字。
清河崔家与赵郡閔家本就世代交好,他与崔临照又同为齐墨中人。
当年上一任鉅子刚將崔临照託付给他时,崔临照便是这般称呼他的,既含尊敬,又显亲近。
如今,这称呼早已成了崔临照的专属,自从崔临照成为他心目中的白月光,他便再也不允许其他人这般唤他了。
閔行入住崔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的信使就奔向了凤凰山。
而此时,杨灿和潘小晚也正快马赶往凤凰山,既然巫门的存在已经瞒不住了,那么和阀主通气,就该越早越好。
ps:好累,骨头跟散架了似的。奔波了一天,晚上回到酒店,枕头垫腰后边,挣扎著完成一章,没用“请假条”,明天还要奔波一天,我爭取明晚依旧弃“请假条”如敝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