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青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匯聚成细流蜿蜒而下。
王建军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前,檯灯压得很低,將他的脸隱没在一片阴影之中。
面前摊开的,不是什么商业文件,也不是种菜指南。
而是一张k国k2地区的详细军用地形图。
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照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通过那个赵卫国送来的黑色加密终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情报正在实时刷新。
情况远比新闻里报导的要糟糕百倍。
“k2地区通讯基站被定点爆破,全域沦为信息孤岛。”
“政府军第三装甲旅譁变,重武器落入叛军手中。”
“確认野狗佣兵团主力介入,正在进行清场式围猎。”
每一行字都让他心头一紧。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
那里是一家大型中资能源工厂。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黑色终端接收到了一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求救信號。
那是用老式无线电发出的明码呼叫。
没有加密,因为已经来不及加密。
那是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哀嚎。
工厂里,有一百二十六名中国工人和工程师。
其中包括三名国家级能源专家。
“砰。”
房门被推开。
艾莉尔端著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她穿著真丝睡裙,光著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然后定格在地图上那个红圈。
“你还要看多久?”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压抑的怒气。
“这不关你的事,王建军。”
“你已经退役了。”
“你现在的任务是陪妈种菜,是陪我逛街,不是在这里当救世主!”
王建军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指尖有些颤抖。
“一百二十六个人。”
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
“艾莉尔,那是一百二十六个活生生的人。”
“也是一百二十六个像我们家一样的家庭。”
艾莉尔猛地伸手,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那又怎样?!”
她爆发了。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你救得过来吗?!”
“为了那些不认识的人,你要把你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再搭进去吗?!”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一身的伤痕!”
她死死抓著王建军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
“王建军,你別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说你要当个普通人,你说你要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
王建军抬起头看著她。
看著这个平日里高傲毒舌,此刻却红著眼眶、满脸惊恐的女人。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她眼角的泪,却被她狠狠甩开。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天哪……这……这是造孽啊!”
是王小雅的声音。
紧接著是张桂兰慌乱的喊声:“別看了!快別看了!”
王建军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推开椅子冲了出去。
艾莉尔紧隨其后。
客厅里,王小雅瘫坐在沙发上,手机掉在脚边的地毯上。
她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浑身都在发抖。
张桂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脸色惨白如纸。
王建军大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机。
那是微博热搜第一的词条——#k国中资工厂绝命求救#。
点开视频。
画面剧烈晃动,像素很低,背景是一片嘈杂的撞门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声。
镜头里是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
他戴著安全帽,浑身是灰,对著镜头哭喊,声音已经嘶哑得不似人声。
“救命!求求祖国救救我们!”
“大使馆的电话打不通……他们切断了所有线路!”
“他们要衝进来了!那是魔鬼!他们不是人!”
“那个领头的……那个领头的说要杀光所有男人,把女人……”
“轰——!!!”
一声巨响。
似乎是大门被炸开了。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爆发。
视频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片雪花。
王建军保持著拿著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滯了。
那段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
但他看清了。
在视频的最后一帧,在那炸开的大门外,闪过几个穿著黑色战术背心的身影。
他们的手臂上,戴著一个暗红色的臂章。
那是一个狰狞的、正在滴血的狗头。
“野狗。”
艾莉尔站在王建军身后,看著那个標誌,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是他们。”
王建军慢慢转过身,眼里的血丝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球。
那眼神冰冷刺骨。
是阎王。
是要把这世间一切罪恶都拖入深渊的阎王。
“你知道他们?”
王建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
艾莉尔惨然一笑。
她走上前,拿过王建军手里的手机,轻轻关掉屏幕。
“我当然知道。”
“三年前,在敘利亚。”
“我认识的僱佣兵从那个疯狗手里抢回了两个无国界医生。”
她抬起头,直视著王建军的眼睛,眼底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建军,那个地方,现在不是战场。”
“那是屠宰场。”
“野狗佣兵团没有底线,没有人性,他们以虐杀为乐。”
“那一百二十六个人落到他们手里……”
艾莉尔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王建军懂。
那种下场,比死更可怕一万倍。
张桂兰突然走过来。
她一把抓住王建军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军儿……”
老太太的声音在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妈不懂那些国家大事。”
“妈就问你一句话。”
“那些人是不是都在等著救命?”
王建军看著母亲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
张桂兰鬆开了手。
她转过身,步履蹣跚地往厨房走去。
背影瞬间佝僂了许多。
“那……那你吃饱了吗?”
老太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著哽咽。
“锅里还有剩的番茄牛腩,妈给你热热。”
“吃饱了才有力气。”
王建军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忙碌的背影。
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顺著那张刚毅的脸庞,无声地滑落。
他知道,这是母亲在给他送行。
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