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想方设法接近他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解春衫
    陆铭章面容沉静,立在那里,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来芸香阁,这个时候,哪怕作为长辈,立在这里也是不合適的。
    可他来了。
    他又为什么听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可他听了。
    接下来,按他的行事,他该一声不言语地离开,又或是以长辈的语气责她几句,让她知道规矩,知道府里的规矩,更要知道在他面前的分寸。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然而,他却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將你那碗莲子羹拿来。”
    戴缨抬眼看他,他也回看向她,两人就这么对望了片刻,其实不过一瞬。
    傍晚时分,她送去的那份莲子羹,用一个小彩盅装著,她將彩盅从食盒取出,轻搁於他的面前,他却说,不愿独自享用,让她分出一小份。
    她知道他的意思,於是从小彩盅舀了一小碗出来,打算自己先品尝……不,是先试毒……
    结果,他的那一份碎在地面,她的那一份在她离开时,重新收入食盒,提回来了。
    戴缨真就回过身,走进屋里,將她那份早已凉透的莲子羹端了出来。
    陆铭章低下眼,看著她手里的小碗,碗里的羹汤仍是晶莹剔透,他从她手里接过,递到嘴边,没有半点犹豫,仰头饮下,之后再將汤碗递迴。
    “如此可以了?”他问。
    戴缨接回白瓷碗,语调透著一丝难得的俏皮:“『长者赐,不敢辞,幼者敬,当亲尝』,既然叔父饮了莲子羹,那缨娘必要亲尝那碗养生汤。”
    话语俏皮,表情便带上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很亮眼的神態。
    陆铭章的目光快速从她面上掠过,道:“用了汤,將药也服了,早些歇息。”
    在戴缨应下后,他再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形完全消失於黑夜,她才一手端著碗,一手捉裙回到屋里。
    丫头將养生汤从食盒移出来,看著戴缨说道:“戴小娘子,这汤还是热的,您尝一尝,若是嫌凉了,婢子再拿去厨房温过。”
    “不必了,將食盒放下,你去罢。”戴缨说道。
    丫头应下,退了出去。
    归雁將房门掩上,拿手轻触碗壁,试了试温度,端至戴缨面前:“娘子,热度刚刚好,趁热吃了罢,一会儿也好服药。”
    戴缨睨了汤碗一眼,声音微冷:“倒了。”
    归雁不再劝,她身为娘子的贴身丫头,深知主子的脾性。
    陆婉儿害了她和她的孩子,毁了她的后半生。
    这就像……当著一个母亲的面,活生生剐杀她的孩子,孩子死在母亲的肚中,又或是死在出生的那一瞬。
    最后留下的……是一个苟延残喘,活不了多久的母体。
    娘子她恨,恨陆婉儿,恨陆家每一个人,而最恨的,便是那位撑起陆家所有的陆大爷。
    也许,在娘子看来,他们如今对她的好,不啻於剜除一个人的心臟,再给那人空空的心房撒上止痛药。
    归雁將汤碗重新放回食盒,带出屋室。
    七月不知就里,见归雁端出食盒,以为戴缨用过汤食,於是让人端了药碗进来,戴缨接过,將药一口闷下。
    “娘子,吃两粒蜜饯,甜甜口舌。”七月將小花碟端到戴缨面前。
    戴缨微笑道:“不用了,喝惯了,並不苦。”接著她又道,“七月姐姐,让人备热水,我要沐身。”
    七月应下,出了屋,让院中的小丫头们提热水进来。
    沐室里雾气氤氳,热气很足,因为戴缨畏寒,小丫头们將水温兑得很高,摸起来稍稍烫手。
    七月將戴缨扶至沐间,替她宽衣,现下这么个和暖的天气,时人只穿一件单衫,戴小娘子却穿三四件,一层套一层。
    素色的柔软长衫在七月的灵巧指间一层一层褪去,露出女子衣下的身体。
    平整的肩膀上两块骨头凸显,横亘的锁骨下是清晰的、排列的骨痕,那一对丰软像是未曾开过的花苞,再往下……
    七月在戴缨身边並没有伺候多久,不见得多主僕情深,然而当她看著眼前赤裸的身体时,却忍不住两眼发酸。
    那肚子上的皮肉鬆弛,像一只被掏空了棉絮的旧布囊,有著细小的,水波纹褶皱。
    “娘子,婢子扶您坐到浴桶里。”她的声音格外轻柔,像是怕惊到她。
    戴缨点了点头。
    在瀰漫的烟雾热浪中,七月將人扶进浴桶,待戴缨靠坐好后,她將她的髮髻一点点拆卸。
    这一头长髮很黑很厚,也只有这一头乌髮昭示著,眼前的女子曾经是个美人儿。
    只是这头乌髮也失了光泽。
    七月作为奴才,她不能说什么,但心里却忍不住感嘆:都说爱人如养花,谢家小爷真的爱戴小娘子么?
    若是真心喜爱,怎么让一个青春正好的女子萎败成这样?
    她细细看了,戴小娘子的眉眼是极漂亮的,若是气血丰盈起来,必是一位让人不能移眼的人儿。
    她以极轻柔的动作为戴缨揉洗长发,打沫子,再另外用小木盆將沫子清洗乾净。
    之后又让丫鬟们进来换过热水,如此,沐间的温度一直是暖和的。
    沐洗毕,七月用干巾替戴缨拭乾身上的水渍,再换上乾净的寢衣。
    出了沐间,七月问道:“娘子是在外间坐会儿,还是去榻上歇息?”
    “歇了罢。”
    七月应下,服侍戴缨睡下后,让丫鬟们將沐间清理,然后引著几名丫头退出去,並带上房门。
    戴缨仰躺於床榻上,一双眼睁望著鹅黄色的帐顶。
    她一直思索著一件事情,今日在书房,陆铭章將手边的彩盅挥到地面,是为何意?
    他让自己先尝那碗莲子羹,她尝过,便能证明汤羹是可食用的,为何……要將彩盅挥落?
    她想不通。
    不过,她似乎觉察到一点,虽然这一点她十分不確定,並且过於匪夷所思。
    陆铭章对她……好像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情愫……
    戴缨平躺於榻间,她將双手规规矩矩地合在腰腹上,整个人绷得直挺挺的。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陆铭章先是让厨房给她做养生汤,听说她晚间未曾用饭、用药,居然亲自到她的小院来。
    这不得不让戴缨多想。
    然而自己如今的样子,那真是连狗看了都嫌硌牙。
    陆铭章会对她起意?
    不免让她產生错觉,以为这几日的调养让她回了血肉,於是抬手抚向自己的面庞,掌下乾柴的触感让她的猜想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陆铭章为什么对她这样不同?她想到一个较为合理的答案。
    虽然听起来也不那么让人信服,但至少和上一条比起来,更真实一点。
    那就是,陆铭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於是心里生出那么一丝虚偽且浅薄的歉意。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別的原因,他为什么对自己格外关注,不惜亲自来芸香阁,当著她的面喝下一碗莲子羹。
    思及此,她心里暗骂,可惜,可惜,当时屋里人多,不能对那碗莲子羹动手脚。
    想通此节,她將身体渐渐放鬆,意识到自己这副平躺的姿態像是即將要入殮的样子,於是將手从腰腹拿下。
    就算没有多少时日可活,她也想活久一点,再怎么著也得死在陆铭章之后。
    眼下首要之务,她得想方设法接近他。
    在一声颤索索的长嘆后,戴缨闔上了双眼,让眼睛休息休息,若是能快速地睡去,那便是她今日的幸事。
    但是不太可能,她会清醒地闭著眼,一直到天將破晓,然后昏浅浅地眯一会儿,这一过程就像一个眨眼。
    转醒后,身体只有冷和疲乏,夜晚对她来说,又漫长又冷寂,就像浸在水牢中。
    天色熹微,院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窗上映染著淡蓝色的天光,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安静的晨间,动静即使很小,她也听得特別清楚。
    她的脑子,又睏乏又清醒。
    “你回房歇息罢,今儿我当值,这里有我。”
    是七月在说话,接著便响起归雁的声音:“好,那我回屋了,若是娘子唤我,我再过来。”
    “快去罢,你这丫头也是的,哪里用你亲自守夜,自有小丫头们轮值。”七月將声音再压低,“主子的身子是身子,你的就不是了?是铁打的不成?”
    戴缨躺在榻上听著,没有再听见归雁的答话,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走远了。
    天再亮一些,七月带人进来伺候戴缨梳洗。
    穿戴好衣物后,戴缨坐到妆檯前,问道:“我的丫头呢?”
    “回娘子的话,那丫头守了一夜,婢子让她去歇息了,娘子有什么事吩咐我也是一样。”
    接著,她为戴缨綰髮髻,不时往镜中瞥去一眼。
    戴小娘子的皮肤很白,白却不水润,调养了这几日,仍然瘦弱,一双眼睛的轮廓好看是好看,却无神采。
    让人辨別不出她原本的好看面目。
    厨房往房中摆上早饭,都是些清淡养胃的饮食,有那蒸饼、杏酪粥、八珍糕,还有一钵不油腻的时蔬鲜汤等。
    戴缨一面细细吃著,隨意地看了一眼立於身边的七月。
    “七月姐姐,叔父大人他平时多早晚归家?”说著又补了一句,“缨娘在府中受尽看护,想著也该在他跟前尽一尽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