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重新坐回龙椅上,“水泊草寇已是心腹大患,不可不除,何人与朕分忧?”
俅哥当即挺身而出,“陛下,微臣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伏取圣旨。”
赵佶微微一愣,“哦?高卿愿往?”
高俅言辞恳切道:“陛下,梁山群丑,累犯王师,臣忝居殿帅,岂能坐视?若蒙委任,微臣当亲提虎旅,直捣贼巢!”
赵佶微微頷首,“嗯。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此番征剿,任卿择选军马。”
高俅道:“陛下,梁山水泊方圆八百余里,非仗舟船,不能前进。”
“臣乞请陛下拨付钱粮,打造战舰,收买民船,以为战伐之用。”
“届时船骑同行,水陆並进,贼虽盘踞水洼,亦无所遁形。”
俅哥说的头头是道,顿时引来群臣窃窃私语。
蔡京出班道:“陛下,高太尉此言深得用兵之道。梁山泊水面辽阔,非步卒所能及。”
“此前失利,正因轻视水战。今太尉欲水陆並进,实为万全之策。”
余深附和道:“臣附议。恳请陛下准高太尉所请,早成其事。”
赵佶缓缓点头,“嗯。此番征剿之任尽付高卿,一切调度,皆凭卿裁断,相机而动。切记,勿害黎庶。”
高俅忙躬身道:“微臣断然不敢造次。”
赵佶命太监取来锦袍金甲,赐与高俅。
“梁山之事,朕寄厚望於卿。望卿早日凯旋,以慰朕心。”
高俅跪拜接旨,声如洪钟:“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託!”
今日这事儿,蔡京早在私下就和俅哥沟通过了。
蔡京对梁山恨之入骨,俅哥同样欲將群寇除之而后快,两人一拍即合。
正常来讲,《水滸》中的梁山还得罪过童贯。
因为梁山两败童贯,三败高俅,战绩斐然,这才受到朝廷重视,继而招安。
只不过此时童枢密远在陕西,朝廷在梁山那里吃的瘪,註定只能由俅哥独自领受了。
散朝后,高俅调拨十大节度使,到帐前听用,这十人分別是:
河北节度使·王焕;太原节度使·徐京。
弘农·王文德,汝南·梅展,安平·张开;零陵·杨温。
雁门·韩存保,汉阳·李从吉,彭城·项元镇;天水·荆忠。
这十名节度使,皆是精锐勇猛之人,也都是绿林好汉出身。
昔日他们受朝廷招安,不断南征北战,积累功勋,这才做到如今的官职。
高俅当即发出十道公文,要这十路军马如期抵达济州,迟慢者军法处置。
此外,他还调拨了一支金陵水军,统制官名刘梦龙。
高俅帐下牙將极多,最心腹的三人是:党世英、党世雄、牛邦喜。
前两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后者头脑灵活。
此次出征共十三万大军:其中京城禁军一万五千人,十大节度使各领军马一万,金陵水师一万五。
至日祭旗,辞驾登程。
俅哥先发御营军马,又选了三十余名教坊司的歌儿舞女,当作隨军消遣。
京城大小官员都在长亭饯別,高俅戎装披掛,骑一匹金鞍战马,英姿勃发。
前面摆著五匹玉轡雕鞍从马,左右两边,党世英、党世雄弟兄两个隨驾。
背后是许多殿帅府统制官、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隨军参议等官,阵容豪华,军马齐整。
但並不是所有禁军都有帝都游骑的素质。
行军途中,剿匪大军尽去村里纵横掳掠了,黎民受害,非止一端。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不外如是。
傍晚,大军扎营,俅哥听著教坊司艺伎唱戏,摇头晃脑,不亦乐乎。
正在这时,党世英拿著一封书信,来到高俅身侧。
“恩相,此前衙內曾在末將这里留书。说是若太尉他日领军出征,需將此信亲手呈上。”
高俅十分诧异,“哦?那小子竟知道我会出征?”
近些年来,他连京城都没怎么出过,更別提出征了。
党世英这么说,俅哥属实有些意外,“拿来我瞧瞧。”
“尊敬的义父大人:
见字如面,孩儿顿首百拜。
义父展信之时,想必已奉詔征討梁山泊了。孩儿不能隨侍鞍前,唯有遥祝义父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昔日孩儿顽劣,横行京师,引得黎庶怨愤相斥,遭士林群伦不齿。”
“万幸孩儿结识了贞娘,幡然醒悟。
乃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岂能如蜉蝣般朝生暮死?”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非以权势骄人,当以功业自许;非以富贵传家,当以清白遗子孙。”
“孩儿自此敛心静气,弃狗兔之戏,脱紈絝之服,习战阵之术,披甲冑之光。”
“孩儿非为博取功名、光耀一身,而是想为咱高家挣一份清名!”
“所以孩儿施仁布恩,宽以待民。麾下將士过境,父老簞食壶浆,皆称“高家军”纪律严明!”
“可京营禁军、诸道节度使麾下,良莠不齐。”
“若纵掠村落,淫人妻女,百姓不骂彼等,必骂『高家部曲』。”
“史册不书某卒某將,必书『高家纵兵为虐』,史笔如铁,遗臭后世。”
“孩儿东征西討,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名声,义父的半生清誉,我高家的百年气运,可不能让那些混蛋给毁了。”
“伏惟义父严申军令:大军过境,不得擅入民宅一步......”
“《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儿愿与义父共勉之。”
“临楮神驰,书不尽言,惟愿义父保重身体。儿世德顿首再拜。”
高俅读罢书信,沉默良久。
党世英偷眼瞧去,只见太尉面色阴晴不定,额角青筋隱现。
俅哥忽然將信纸拍在案上,笑骂道:“这个逆子!倒教训起老子来了!还特么引经据典!”
他起身踱步至帐门,望著远处连绵的营帐,有些出神。
夜风猎猎,吹动了他的锦袍。
高俅出身寒微,凭蹴鞠攀附权贵,一路做到太尉,他何尝不知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只是他位高权重之后,没人敢当面提及罢了。
如今被好大儿一刀剖开,竟气得气血上涌,险些站立不稳。
党世英轻声唤道:“恩相......”
高俅抬手制止他的搀扶。
他背对著帐內眾人,负手而立。
良久才开口道:“世德在河东,百姓当真簞食壶浆?”
党世英躬身道:“回恩相,千真万確。”
当初,高俅怕高世德在军中惹出乱子,在帝都游骑和神卫军中,都有安插亲信。
党世英道:“您让末將安排的將士回信说,亲眼见河东父老跪迎道左,献浆献粮,称衙內为『拔城星君』。”
“更有童谣传唱:白天不懂夜的黑,人间长夜盼星辉。任他陈兵千千万,难敌星君竟夜摧。”
高俅嘴角抽搐,似是艷羡,又似是羞恼。
而他心底则满是骄傲,『昔日,高氏以蹴鞠幸进,天下侧目;今日,高氏以军功立身,万民归心。』
“取军令状来!”
牛邦喜忙道:“是。”
笔墨伺候之下,俅哥挥毫泼墨,竟將高世德在信中提到的几条禁令原样抄录。
他在最后又添了一句:本帅言如斧鉞,犯者不论官职大小、远近亲疏,一律军法处置!
写完,俅哥豪气干云,掷笔於地,吩咐道:“拿去命人誊抄,传示诸营。”
“是!”
当夜,高俅独自坐在帐中,对著那封家书怔怔出神。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而笑著喃喃道:“小兔崽子,老子带兵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
俅哥嘴上虽这么说,却是將信纸仔细折好,纳入锦囊,又贴身收藏。
星夜之下,窗外更鼓声声,高俅望著陕西的方向。
第一次觉得,那个紈絝义子,或许真成了高家的麒麟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