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无间道
陇关城头,李世民身著金甲,身后左右站著的是吴王杜伏威、燕王李艺。
再之后就是侯君集、牛进达等秦王府嫡系將领。
看著关卡前绵延数十里的营帐,李世民讚嘆道:“突厥果然强盛,能如此轻易就召集二十万骑兵,当今天下也只有他们了吧?
”
李艺表情凝重,道:“若非长孙献公分化突厥,只怕我中原面临的局势会更加困难。”
长孙献公就是长孙晟,李世民册封长孙皇后的时候,追封其为齐国公,追加諡號为献。
为了將他和长孙无忌区分开来,大家称呼他为长孙献公。
当年就是他用计將强大的突厥一分为二,是为西突厥和东突厥。
頡利只是东突厥可汗。
而且东西突厥关係也非常差,为了堤防对方的偷袭,双方在交界地区布置了许多兵力。
如果没有西突厥作为牵制,頡利轻易就能调动三十万以上的兵力。
如果突厥没有一分为二,控弦之士四五十万真不是一句空话。
而是一种保守的说法。
所以,隋唐两朝都得承长孙晟的情。
李艺和突厥打了半辈子交道,对这些事情了解的很清楚,对长孙晟分化突厥的功绩感触也更深。
在面对突厥十余万骑兵大军时,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毕竟是自家老丈人,李世民还是很客气的,道:“是啊,献公功德无量也。”
杜伏威就没有那么多感慨了,有些轻蔑的道:“若这十几万骑兵交到陛下手里,足以纵横宇內了。”
“頡利可汗南下一趟都如此艰难,真平庸无能也。”
身后一眾將领纷纷附和。
如果当年有十几万骑兵,陛下早就一统寰宇了。
李世民听得內心喜悦,嘴上谦虚道:“言过矣,大唐能有今日,多赖诸卿努力,岂是我一人之功。”
“不过頡利小儿確实志大才疏,此次我定要给予其迎头痛击。”
眾人纷纷表示,要给突厥一个教训。
頜利並没有直接发起进攻,而是派出了一位使者来交涉。
此人正是执失思力。
为了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李世民特意將一眾大將叫过来站岗。
当执失思力看到帅帐內,两排凶神恶煞般的壮汉时,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但毕竟是突厥可汗的使者,他也没有怂,昂首挺胸进入帅帐,拱手道:“突厥人执失思力,见过大唐皇帝。”
侯君集大怒道:“大胆,见了吾皇为何不跪?”
执失思力冷笑道:“我突厥二位可汗亲率百万大军,已然来到关中门户。”
“尔等为何不开城迎接?莫非想要抵抗我突厥兵锋吗?”
眾將大怒纷纷喝斥,有几人甚至直接拔出刀剑要將其斩杀当场。
执失思力心中惊慌,面上却装作凛然不惧的样子,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中原向来自詡为礼仪之邦,莫非连这点礼仪都不懂吗?”
眾人一时语塞。
这时李世民站出来喝斥道:“我与你们突厥可汗曾当面缔结盟约,先后馈赠给你们金银財宝不计其数。”
“如今你们竟然背弃盟约,引兵深入,难道不感到惭愧吗?”
“你们虽是戎狄,也该有颗人心。”
“怎么能忘记我朝之恩德,还敢大言不惭地讲礼仪?”
“对尔等禽兽,何须讲礼仪?”
“来人,將执失思力拉到城头斩首祭旗。”
“喏。”马上有四名侍卫站出来,就要动手拿人。
这一下执失思力再也装不下去了,噗通跪下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见时机差不多了,杜如晦出来打圆场道:“陛下,突厥虽不讲仁义,但我大唐却不能如他们这般自甘墮落。”
“况且执失思力只是一使者,杀了他对突厥影响並不大,反倒是有可能激发他们的斗志。”
“依臣看,不如先將其扣押,让他亲眼看看我们是如何击败突厥的。”
其他几位大臣也出面劝说。
李世民这才消气,改为將执失思力囚禁起来。
很快,突厥使节不敬天子,被陛下扣留关押的消息就传出。
而且传的有鼻子有眼,什么突厥天下无敌,大唐弹指可灭。
什么要求大唐天子跪迎突厥可汗。
还要求打开关中门户,放突厥人去关中劫掠。
否则等他们打破陇关,就將关中杀的鸡犬不留云云。
总之就是一句话,突厥人压根没把大唐放在眼里。
大唐將士们义愤填膺,尤其是出身关中的將士们,更是恨得睚眥欲裂纷纷请战。
对此,李世民非常欣慰,道:“军心可用。”
在李世民的刻意传播下,消息也传回了突厥大营。
頡利得知执失思力的行为,非常的高兴。
不愧是我的心腹啊,没有墮了我突厥的威名。
然后又派出信使,要求释放执失思力,否则等破关后会展开报復云云。
这次李世民就没客气了,直接就將这名使者押送到城头斩首祭旗。
頡利大怒,立即派人攻城。
然而,陇关虽然不如潼关那样凶险,却也是关中天险之一,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攻破的。
一天下来,连城头都没摸到,只能留下千余具尸体后退走。
第二天继续攻城————
其实到了这会儿,頡利也逐渐反应过来。
首先,李世民的態度坚决的有些异常。
完全不像是內部生乱,毫无准备的样子。
莫非他已经摆平了內部矛盾,並集结了大军?
有了这种想法,他那颗沸腾的大脑终於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整个局势。
好像从他们攻破涇州城,踏入陇关道开始,事情就出现了异常。
这一路数百里,竟然没有见到一个百姓。
就算大唐衙门的组织能力再强,就算陇关道人口稀疏。
可这毕竟是几百里的范围,不可能几天就將人全部撤走。
只可能是早有准备。
那些散落的財物,可能是仓促撤走来不及带走的,但也有可能是故意留下迟滯他们行军速度的。
且唐军骑兵神出鬼没,每一支的人数虽然不多,战斗力却非常强。
总能抽冷子给他们造成一些损失。
每次损失的人数都不多,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
相对於十五万的总兵力,完全不值一提。
可这一路折损的总数加起来,已经接近五千人。
这个数字,堪比一场中型战役的伤亡了。
算上攻打涇州折损的,再加上涇水河谷折损的。
他率领的十五万大军,到现在为止,已经少了一万两千人左右。
这个数字可就不是不疼不痒了。
这怎么看,大唐都不像是毫无准备的样子。
更像是早就猜到了一切,张开一张大网等待自己到来一般。
想到这些,頡利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叫停了进攻。
但他內心依然有些犹豫,李世民真的能这么快就摆平內部?
他身为突厥可汗,想在內部搞改革都如此麻烦。
李世民弒兄杀弟囚父,凭什么这么快就坐稳皇位?
就在頜利犹豫不决的时候,李世民只身进入了关押执失思力的小院。
之前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执失思力,这次却直接匍匐在李世民脚下:“伟大的皇帝陛下,请原谅您最忠诚的僕从对您的不敬。”
李世民伸出双手將他搀扶起来,道:“那都是为了演戏给別人看,我怎么会怪你呢,这几天倒是委屈你了。”
执失思力感激的道:“尊敬的陛下,您的胸怀比天空还要辽阔。”
“能效忠於您是我的荣幸,一点都不委屈。
李世民都感觉有些肉麻,转移话题道:“执失思力,想必你一定为我带来了好消息,是吗?”
执失思力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道:“是的,我为您带来了突厥最新形势。”
接著,执失思力就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李世民。
“可汗被那个叫赵德言的汉人给蛊惑了神智————”
隨著他的娓娓道来,李世民对突厥的情况,有了更加直观的了解。
赵德言对突厥的破坏,远超他们的想像。
頡利要搞中央集权,就要削其他首领的权,自然引起各部的反抗。
这也就罢了,关键赵德言又想出了一个馒点子。
他认为改革就要先解决钱粮问题,说白了就是要搞钱。
但因为削权的事情,突厥內部已经对頡利多有不满。
如果再问他们强征钱粮,恐怕这些部落当场就会造反。
於是赵德言就建议,向附属部落徵收重税。
他的计划是,以突厥本部力量震慑附属部落,让他们不敢反抗,乖乖的上贡。
等頜利有了钱,就能组建属於自己的禁卫军,还能收买各部的权贵,削弱各部首领的权势。
頜利被他规划的美好前景给蛊惑了。
或者说,頡利本身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借著赵德言的嘴说了出来。
反正他真的这么做了。
不但增加了各附属部落的贡品,还三天两头找藉口,让各附属部落上贡。
比如要举行什么节日,比如诞辰之类的。
各附属部落苦不堪言。
契丹已经两次没有进贡了,薛延陀、回紇、拔野古等部落,也已经生出异心。
只不过碍於突厥的强大,他们一时间不敢站出来反抗。
最关键的,还是缺一个有实力的扛旗人。
然后就是頡利此次出兵,在內部更是怨声载道。
不过赵德言的搜刮钱財策略,確实起到了一定作用。
頜利养了一支六万人的禁卫军,装备尤为精良,强压各部必须出兵。
唯一有资格反抗他的,只有突利小可汗。
然而,赵德言也出了一条针对突利的奸计。
让他去问契丹、靺鞨等部落徵税,因此威望大失。
然后頡利又因他徵税不力,要將其给处死。
幸亏其他部落首领求情,再加上突利许诺自己会把亏损的部分补上。
如此頡利才罢休,但依然打了他干鞭以做效尤。
这次出征的路上,頡利再次声称要將突利处死。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在嚇唬突利,可突利自己不敢赌啊。
而且天天被人这么威胁,是个人都受不了。
所以,突利现在对頡利恨之入骨,压根就不想和大唐为敌。
其他各部首领也是差不多的心態。
如果这一仗突厥能取胜,他们不介意跟在后面捡好处。
可若是想让他们攻坚,那是想都不要想。
接著,他又將突厥的兵力布防,尤其是各个部落的防守位置全部標了出来。
拿到想要的东西,李世民大喜。
“好,此战若胜你当为首功,待將来我击败頡利平定草原,必不负你。”
执失思力一脸正气的道:“我是您的奴僕,为您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不敢要封赏。”
李世民还能说啥,只能再次表扬了他的忠诚,之后道:“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时日————”
执失思力道:“为陛下效力,不敢说委屈。”
拿到了突厥的详细情况,李世民立即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商討对策。
在杜如晦、薛收等人的计划下,眾人很快就拿出了一个策略。
先避开頜利主力,重点打击以突利为首的部落首领势力。
薛收脸色有些苍白,咳嗽几声后,说道:“他们本就无心为頡利作战,只要將他们打疼了,自然就会生出退缩之心。”
“到时陛下再派人约见他们晓以利害,他们十有八九会退走。”
“等回到草原,他们私下与大唐达成协议的消息传开,必然会遭到頡利的进一步打压。”
“为接下来彻底肢解突厥埋下伏笔————咳咳咳————”
说著,他再次咳嗽起来,而且颇为厉害。
李世民关切的道:“伯褒,你的身体如何了?医师怎么说?”
薛收止住咳嗽,说道:“谢陛下关心,就是有些不適,医师已经开了药————”
李世民见他好了一些,稍稍放下心,但还是说道:“等陈玄玉回来,让他亲自给你诊治一番。”
“他虽然总说自己不是研究医术的,但確实有点独特的手法。”
薛收感激地道:“谢陛下恩典,能得真人亲手医治,收求之不得。”
其实他的病在年初就有了,看了好些个医师,都没能治好。
最开始他也没放在心上,后来越来越严重。
也有想过找陈玄玉医治。
他虽然和陈玄玉接触不多,但关係还算可以。
只要开口,陈玄玉是不会拒绝的。
只是等他病情严重的时候,陈玄玉已经去了兰州,就错过了。
现在李世民亲口答应,过后让陈玄玉为他医治,那就更没问题了。
小插曲过后,眾人再次投入到战术商討中来。
很快就拿出了具体的作战方案。
接著一条条针对性的军令被下达。
在頡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唐再次为他编制了一张大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