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高明的手抖了一下。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说话声。
是风声。
呼啸的风声,夹杂著沉重的喘息,还有布料摩擦过粗糙地面的声音。
“赵雅?”高明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像是铁管拖在水泥地上。
“滋——滋——”
电流声过后,终於传来了赵雅的声音。
声音极度压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从指缝里挤出来的。
“高明……救我……”
“你在哪?”高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语速极快。
“我在……老北苑……那个废弃的纺织厂……”
赵雅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她来了……那个护士……她就在门外……”
“別掛电话!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马上到!”
高明吼完这句,手机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那是老旧铁门被踹开的声音。
紧接著,是电话落地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尖叫。
通话断了。
高明拿著手机,僵硬了两秒。
他猛地看向江城。
江城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
他身上的病號服有些宽大,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但他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嚇人。
“老北苑纺织厂。”江城说。
高明愣了一下,“你听到了?”
“我也在电话那头待过。”江城平静地说。
高明没听懂这句疯话,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我去开车。”高明转身往外冲,“你在医院待著,那里危险。”
“我必须去。”
江城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但速度並不慢。
“你去了能干什么?给那个杀手送人头吗?”高明头也不回地吼道。
“我知道那个厂房的结构。”
江城的声音很稳。
“那个纺织厂,是1992年改建的。”
“我是说,在某个人的记忆里,他曾经是那里的安全员。”
高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江城一眼,咬了咬牙。
“跟上。”
两人衝出医院大楼。
外面下著雨。
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刀子。
高明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停车场角落。
他拉开车门,把警灯往车顶一吸。
“坐稳了。”
江城刚扣上安全带,车子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冲了出去。
轮胎摩擦湿滑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老北苑在城市的另一头。
那是江城市的工业废墟。
也是被遗忘的角落。
高明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红灯在他眼里成了摆设。
警笛声撕裂了雨夜的寧静。
“她为什么去那里?”高明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问。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那里有她藏的东西。”江城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举报信只是个幌子。”
“她真正保命的东西,不敢放在身边。”
高明骂了一句脏话。
“这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心眼!”
“这是本能。”江城淡淡地说,“当你发现身边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时,你会像松鼠一样,把坚果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刘天野的人怎么找到她的?”
“护工。”江城说。
“那个杀手?”
“她在医院动手后,並没有走远。”
“她一直在跟著赵雅。”
“赵雅来医院看我,就是为了確认我是不是还活著。”
“確认完了,她心慌了,想去拿底牌。”
“这一动,就暴露了。”
高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桑塔纳在一个急转弯处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那个杀手很强吗?”高明问。
“专业级別的。”江城回忆著监控里那个背影,“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和陈国栋老师是一样的死法?”
“不。”江城摇头,“对老师,她用的是药。”
“因为老师躺在床上,那是最高效的方式。”
“对赵雅,她会用刀。”
“为什么?”
“因为赵雅在跑。”
“在追逐中,刀比枪更可靠,也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高明感觉后背发凉。
这不仅是对杀手的分析。
这是对杀戮本身的拆解。
江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仿佛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二十分钟的路程,高明用了十分钟就跑完了。
老北苑纺织厂巨大的黑影出现在雨幕中。
废弃的厂房像是一具巨大的怪兽尸骸,静静地趴在荒草丛中。
四周没有路灯。
只有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两条惨白的通道。
高明猛地踩下剎车。
车子在满是碎石的空地上滑行了十几米,停了下来。
“在后面。”江城指著厂房深处,“那里有个旧仓库。”
高明拔出手枪,那是他还没被停职时私藏的配枪。
他检查了一下弹夹。
“你在车上等著。”高明命令道。
江城却已经推开了车门。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病號服。
他赤著脚,踩在泥水里,没有丝毫犹豫。
“我说过,我知道路。”
高明看著他那副倔强的样子,骂了一声“疯子”,只能跟了上去。
厂区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
还有两人踩在废弃建材上的脚步声。
江城走在前面。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確计算。
他避开了那些会发出响声的铁皮,绕过了满是积水的深坑。
这地方他確实没来过。
但在那个“安全员”的记忆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无比清晰。
那个安全员死於一场火灾。
就在这个厂房里。
因为发现了老板偷工减料,被人锁在了仓库里。
那种被火焰吞噬的恐惧,此刻变成了江城的导航仪。
“在那。”
江城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扇半掩的铁门。
铁门上有新鲜的划痕。
那是撬棍留下的痕跡。
高明举起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贴著墙根,慢慢靠近铁门。
里面传来了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低声抽泣。
高明给江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外面等著。
他猛地踹开铁门,枪口指向里面。
“不许动!警察!”
高明的吼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照亮了里面的场景。
仓库中央,堆著一堆废旧的纺织机。
赵雅就缩在两台机器的夹缝里。
她浑身是泥,头髮散乱,手里死死抱著一个铁盒子。
看到高明,她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求生的光芒。
“高明!高明!救我!”
她想要爬出来。
“別动!”
高明大喊一声。
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赵雅身上。
而是落在了赵雅头顶的横樑上。
那里,蹲著一个人。
一身深蓝色的护工服,脸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正是那个“蓝护士”。
她手里握著一把细长的手术刀,刀刃在手电光下闪著寒光。
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正准备扑向下面的猎物。
被手电光照到的瞬间,她没有丝毫惊慌。
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砰!”
高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横樑的铁架上,溅起一串火星。
杀手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高明抬手的瞬间,她就已经翻身跃下。
她没有逃跑。
而是直接扑向了高明。
这是一种极其反常的选择。
面对持枪的警察,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寻找掩体或逃跑。
但她选择了进攻。
因为距离太近了。
只有不到五米。
对於一个顶尖的杀手来说,五米之內,刀比枪快。
高明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蓝色的影子已经到了面前。
他想开第二枪,但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手腕上的皮肉,挑飞了他手里的枪。
高明惨叫一声,捂著手腕后退。
杀手没有停顿。
她借著前冲的惯性,手中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高明的咽喉。
那是必杀的一击。
高明看到了那双眼睛。
冷漠,空洞。
像是看著一块死肉。
他躲不开了。
就在刀锋即將触碰到高明皮肤的那一刻。
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撞了过来。
是江城。
他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杀手的肋骨上。
这一撞,没有任何技巧。
全是拼命。
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隨时会倒下的病號会有这种爆发力。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
手中的刀偏了半寸,划破了江城的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病號服。
江城闷哼一声,但他没有退。
他死死抓住了杀手的手臂。
“跑!”
他对赵雅吼道。
赵雅如梦初醒,抱著铁盒子,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她手腕一翻,手术刀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江城的手臂上转了一圈。
江城的手臂上瞬间多了三道血槽。
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手。
杀手一脚踹在江城的胸口。
江城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台纺织机上。
他咳出一口血,感觉肋骨断了。
杀手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要去追赵雅。
“等等!”
江城趴在地上,声音嘶哑。
“你不想知道,那是谁的记忆吗?”
杀手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著地上的江城。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
江城擦了擦嘴角的血,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不像是痛苦。
倒像是在……怜悯。
“你杀人的手法,很专业。”
江城喘著气说。
“切断颈动脉,三秒钟让人失去意识。”
“这手法,我想起来了。”
“在247號保险柜里。”
“那个叫林小红的女人。”
“她也是这么杀人的。”
杀手的瞳孔猛地收缩。
虽然隔著口罩,但江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
“你是谁?”
杀手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是谁不重要。”
江城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孤儿院,编號09。”
“刘天野收养的第九个孩子。”
“我说得对吗?”
杀手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是她存在的根基。
“你找死。”
杀手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她不再去管逃跑的赵雅。
她现在的目標,变成了眼前这个知道太多的年轻人。
她压低身体,像一条毒蛇,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击。
江城没有躲。
他也躲不掉。
但他依然在笑。
“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那个孤儿院的院长,是怎么死的了。”
杀手的动作再次僵住。
院长。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
也是刘天野告诉她,死於一场意外的人。
“不是意外。”
江城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是清理。”
“就像今天,你要清理赵雅一样。”
“当年,刘天野也是这么清理她的。”
“因为她,不想让你们变成杀人机器。”
仓库里,只有雨声在迴荡。
杀手站在那里,刀尖指著江城的心臟。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那种坚不可摧的杀意,出现了一丝裂缝。
就在这时。
仓库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支援到了。
高明捂著流血的手腕,捡起了地上的枪,指著杀手。
“不许动!举起手来!”
杀手看了看高明,又深深地看了江城一眼。
那种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冷漠。
而是带著一种探究,一种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突然转身,朝著仓库的后窗衝去。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砰!砰!”
高明连开两枪,但都打空了。
杀手撞破窗户,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高明颓然放下枪,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看向江城。
江城靠著纺织机,身体正在慢慢往下滑。
他的肩膀和手臂全是血。
但他还在笑。
“你……你刚才说的那些……”
高明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衬衫,帮江城包扎伤口。
“是真的吗?”
江城闭上眼,任由高明摆弄他的伤口。
“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孤儿院是真的。”江城虚弱地说,“但院长那个,是我编的。”
高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勒死江城。
“你疯了?万一她不信怎么办?”
“她会信的。”
江城睁开眼,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
“因为每一个被当成工具养大的人,內心深处,都渴望被爱。”
“哪怕那是假的。”
“只要能让她哪怕有一秒钟的迟疑,我就贏了。”
高明看著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比起那个冷血的杀手。
眼前这个人,才更可怕。
因为他不仅能看透人心。
还能利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作为最锋利的武器。
仓库外,赵雅被赶来的警察扶著走了进来。
她手里的铁盒子,依然抱得死紧。
高明走过去,想要拿过那个盒子。
赵雅却猛地缩回去,眼神警惕。
“给他。”
江城的声音传来。
赵雅看了看江城,犹豫了一下,终於鬆开了手。
高明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还有一盒录音带。
“这是什么?”高明问。
“这是……”赵雅颤抖著说,“这是当年,那个临时工王二顺,留给他老婆的遗言。”
“他在被带走前,偷偷录下来的。”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警察。”
高明的手颤抖著,拿起了那盒录音带。
这就是刘天野哪怕杀人也要毁掉的东西。
这就是陈国栋老师,用命都没换来的真相。
现在,终於在三十二年后,重见天日。
“我们贏了。”
高明看著江城,眼眶发红。
江城却摇了摇头。
他在高明的搀扶下,慢慢往外走。
“这只是入场券。”
江城看著远处的城市灯火。
“真正的游戏。”
“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