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大厦在颤抖。
那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从地基深处传来的呻吟。
爆炸声接连不断,像是多米诺骨牌,从底层一路向上蔓延。
“他疯了!”高明吼道,“他在大厦承重柱上装了炸药!”
“他没疯。”
江城在黑暗中拉住高明,借著应急灯的红光往楼梯间冲。
“这是他在清理痕跡。”
“毁了这里,所有的帐本,所有的秘密,包括我们,都会埋在废墟里。”
“他这是要强行平局!”
两人衝进楼梯间。
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哭喊声,还有保鏢们推搡宾客的声音。
“別挤!让路!”
高明对著天空开了一枪。
枪声让混乱的人群短暂地停滯了一秒。
“往下跑!別坐电梯!”
江城推开人群,带著高明往下滑。
五十八层。
这是一条通往生死的长跑。
爆炸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跑到四十层的时候,楼下的火势已经蔓延上来了。
滚滚浓烟顺著楼梯井往上灌,温度高得嚇人。
“下不去了!”
高明被烟燻得眼泪直流,捂著口鼻喊道。
“火把路封死了!”
江城停下脚步,趴在扶手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火海。
红色的火舌像是一群飢饿的野兽,正爭先恐后地往上爬。
“往上走!”
江城当机立断。
“去顶楼!那里有直升机停机坪!”
“刘天野既然敢炸楼,肯定给自己留了后路!”
两人调转方向,逆著人流往上冲。
这比下楼更难。
不仅要对抗地心引力,还要对抗那些疯狂逃命的人群。
“滚开!”
一个保鏢挥舞著警棍,想要砸开挡路的高明。
高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
“都什么时候了还当狗!”
两人一路冲回了五十八层。
宴会厅里已经空了。
只有刘天野还坐在那张长桌前。
他手里拿著一瓶红酒,对著瓶口猛灌。
看到江城和高明回来,他举起瓶子,哈哈大笑。
“怎么?捨不得我?又回来了?”
“你的直升机呢?”江城衝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直升机?”
刘天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飞走了。”
“我二叔派来接我的。”
“但他没接我。”
“他只是来看我一眼,確定我会死在这里。”
刘天野指了指巨大的落地窗外。
夜空中,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在盘旋,螺旋桨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它悬停在那里,像一只冷漠的禿鷲。
等著吃尸体。
“操!”
高明绝望地骂了一句。
路断了。
天也堵了。
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和这个疯子,和这座罪恶之城一起,化为灰烬。
“不。”
江城鬆开刘天野,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那架直升机,又看了看下面五十八层的高空。
风很大。
把他的中山装吹得猎猎作响。
“还有一条路。”
江城突然回头,看向高明。
“高检,你信我吗?”
高明看著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眼神他见过。
在锅炉房里,江河走进火海前,就是这种眼神。
“你要干什么?”高明警惕地问。
“那个帆布包。”江城指了指高明一直提著没丟的包,“里面的c4,还有多少?”
“都在。”
“给我。”
“你要炸什么?”
“炸那架飞机。”
“你疯了?那是几百米外!”高明吼道,“就算你有翅膀也飞不过去!”
“我飞不过去。”
江城接过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c4,贴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
然后,他把剩下的炸药,全部绑在了自己身上。
“但你可以。”
高明愣住了。
“什么意思?”
江城没有解释。
他走到角落,那里有一个装饰用的巨大的降落伞模型。
那是刘天野为了炫耀自己玩极限运动摆的。
江城扯下那个降落伞包,扔给高明。
“穿上。”
“这是模型!能不能用都不知道!”高明抱著伞包,手都在抖。
“这是真的。”
江城看著他。
“我在刘天野的记忆里见过,这是他花了十万美金定製的备用伞,就在这儿放著保命。”
“那你呢?”高明意识到了什么,“只有这一个?”
“只有一个。”
江城笑了笑。
笑容里带著一丝解脱。
“高检,证据已经寄出去了。”
“但如果没有人活著去指证,那些证据还是会被压下来。”
“必须有人活著。”
“那个人,是你。”
“那你呢!”高明衝过来想要抓他,“你是江河的儿子!你是陈老师的学生!你应该活著看到正义!”
“我看过了。”
江城后退一步,躲开了高明的手。
“在你们的记忆里,我已经看过了。”
“我的正义,不在这里。”
“我的正义,是在地狱里,把这些恶鬼,一个一个拖下去。”
江城指了指坐在那里的刘天野,又指了指窗外的直升机。
“他们想看烟花。”
“那我就给他们看个够。”
“轰!”
窗户上的c4引爆了。
巨大的落地窗瞬间粉碎,狂风卷著玻璃碴子灌了进来。
“走!”
江城猛地一推高明。
这一推,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高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窗外。
“江城!!!”
高明的嘶吼声被风声吞没。
他在下坠的过程中,看到江城站在破碎的窗边。
他身上的定时器正在倒数。
3。
2。
1。
江城转身,看向刘天野。
刘天野的笑容凝固了。
“下辈子,做个好人。”
江城说完,纵身一跃。
但他没有往下跳。
他借著爆炸的气浪,像一颗炮弹,冲向了悬停在空中的那架直升机。
直升机上的飞行员惊恐地拉升。
但来不及了。
那个穿著黑色中山装的身影,那个像死神一样的年轻人。
狠狠地撞在了直升机的起落架上。
“轰隆——”
夜空中,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比任何烟花都要绚烂。
比任何星辰都要耀眼。
那是江城。
是江河。
是四百九十八个不屈的灵魂,最后的怒吼。
……
高明的降落伞打开了。
他在空中飘荡,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看著那团火球坠落,看著天正大厦在火海中崩塌。
这一夜。
江城的旧秩序,碎了。
……
一周后。
江城市中心医院。
高明坐在轮椅上,腿上打著石膏。
他的手里,握著那枚天平检徽。
那是江城在推他下去的一瞬间,塞进他口袋里的。
“高检。”
一个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省巡视组的组长,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
“赵雅的证据核实了,录音带也恢復了。”
“刘建国已经被双规,涉案的一百三十多名官员全部落网。”
“天正集团被查封,刘天野的资產全部冻结。”
“这一仗,我们贏了。”
老人说完,看著高明手里那枚检徽,嘆了口气。
“只是代价,太大了。”
高明摩挲著检徽,没有说话。
贏了吗?
也许吧。
法律贏了,正义贏了。
但那个年轻人,再也回不来了。
“对了。”
组长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们在清理天正大厦废墟的时候,在一个地下保险柜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高明抬起头。
“一份亲子鑑定报告。”
组长把文件递给高明。
“是刘天野的。”
“鑑定对象,是一个叫『李小满』的孤儿。”
“也就是那个代號『蓝护士』的女杀手。”
高明翻开报告。
结果那一栏,写著:確认无血缘关係。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下面夹著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大合影。
孤儿院的合影。
在那群孩子中间,站著一个小男孩。
即使年纪很小,眼神却依然倔强。
那是……
高明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那是江城。
真正的江城。
而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稚嫩的字跡:
“等我长大了,我要当警察,抓坏人。——江城,1995年。”
高明看著那行字,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
在那个疯狂的轮迴开始之前。
在那个被仇恨和罪恶吞噬之前。
那个孩子,也曾经有过这样简单而光明的梦想。
窗外,阳光正好。
江城市的天,终於亮了。
(全文完)
